髻殺 第311章

蒙摯握著她胳膊的手掌，力道不自覺地加重。

矛胥都緊張得結巴起來，“阿阿阿~~綰綰”

而一直跟在始皇身側的趙高臉色早已經變了，細長眼睛眯起，上前半步，尖細的嗓音已到了嘴邊……

“可。”

始皇卻率先說了出來，然後隨意揮了揮手，示意那些禁軍可以動手。

趙高喉頭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垂首退後半步，臉上神色迅速收斂，唯餘恭敬。

“喏！”呂英看蒙摯也點了頭，立刻出聲，隨即點出二十名健壯甲士出列。

不過，他們也沒有合適的工具，隻得以手抓、以肩扛，扣住虎屍尚溫的四肢與皮毛，齊聲呼喝，奮力想將這數百斤的沉重巨物向旁邊拖拽。

虎軀摩擦地麵，發出沉悶的拖遝聲，留下一道寬闊的、淋漓粘稠的血痕，蜿蜒刺目。

阿綰剛緩過一口氣，瞥見甲士們粗魯的動作，又忍不住急道：“別……別硬扯！虎皮貴重，筋膜相連，扯壞了可惜！虎骨、虎鬚、虎鞭……皆是藥材或寶物……讓啞奴來！他懂如何處置！”

蒙摯聽得眉頭直跳，握著阿綰胳膊的手指又是一緊，低聲提醒：“阿綰！”

阿綰正全神貫注盯著那邊，胳膊吃痛，“哎喲”一聲叫了出來，聲音不大，卻很是清脆，竟然還帶了一些不自覺的嬌嗔之音：“蒙將軍！你捏疼我了！”

這一聲，在剛剛經歷生死搏殺、尚瀰漫著血腥與肅殺之氣的百獸園裏，顯得格外突兀。

霎時間，無數道目光——始皇的、趙高的、白辰白霄兄弟的、矛胥的、周圍甲士寺人的——齊刷刷地，或明或暗，全都落在了蒙摯仍握著阿綰胳膊的那隻手上，繼而移向他瞬間泛紅、竟顯出幾分窘迫的冷峻麵容。

蒙摯如同被火燎般，立刻鬆開了手。

他緊抿嘴唇，下頜線條綳得僵硬，目光轉向別處，隻餘耳根處一抹可疑的暗紅。

可因失了蒙摯的扶持，阿綰腳下又是一個踉蹌，險些軟倒。

幸而另一側的矛胥一直牢牢攙著她，此刻順勢接過那件猶帶始皇體溫的玄色外袍，動作麻利地披在她肩頭，寬大的袍擺曳地，恰好將破損裙裾下露出的那截淺色襯褲嚴嚴實實遮住。

阿綰站穩身形，自己伸手攏緊了襟口，將那沉甸甸的外衫裹好，在這種天氣下披上這個，還真的挺熱的。

可這種時候，這是天大的恩賜，她不能不要。

深吸一口氣，邁開仍有些發虛的步子，一步步朝著血泊中氣息奄奄的碧溪走去。

始皇並未阻攔，隻默然跟在她身後幾步之處，目光如潭，深不可測。

白霄赤紅著眼，亦步亦趨，拳頭緊攥。

其餘人等也都跟在了他們的身後。

阿綰在碧溪身側停下，低頭看去。

那張臉已半毀，血肉模糊，白骨隱現，唯有一隻完好的眼睛，死死向上瞪著，裏麵盛滿了瀕死的恐懼與近乎癲狂的求生欲。

碧溪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抽氣聲，用盡最後力氣嘶啞地擠出字句：“救……救我！救我！”

“為何要救你？”阿綰的聲音平靜得出奇，與眼前慘狀形成鮮明的對比。

“救……我！”碧溪的獨眼中湧出混血的淚，徒勞地重複，“殿下……殿下救我！”

“三皇子麼？”阿綰唇角極淡地彎了一下，那笑意全是冷的，“他如今自身難保，如何救你？你還做著當三殿下夫人的夢麼？”頓了頓，她又問道，“你配麼？那支孔雀翠羽簪子，是你能肖想、能沾手的東西麼？”

“孔……雀……簪……”碧溪渾身劇顫，彷彿被這幾個字刺中了最隱秘的痛處。

她那隻獨眼驟然瞪大，殘存的手臂竟掙紮著抬起，五指扭曲地在血汙中抓撓，似乎想找尋什麼。

阿綰走向不遠處，自一片泥血混雜的汙穢裡，拾起了那支已不復華美的金簪。

簪身彎曲，原本流光溢彩的孔雀翠羽斷裂散亂，那顆曾畫龍點睛的小珍珠早已不知所蹤，隻餘金托上孤零零幾縷殘羽，沾滿泥垢血汙，狼狽不堪。

她走回碧溪身邊，將這支殘破的簪子懸在對方那僅存的、逐漸渙散的視線之上。

“這簪子，是三殿下想要賞給山竹的，對麼？”阿綰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寒意，“你生了貪念，想要。所以剛才三殿下才說了那句‘沾了那賤婢穢血的玩意兒，也值得你當個寶？你若喜歡，便留著罷。’”

她微微傾身，又問了一句：“可你，配麼？”

“我……為……什……麼……不……配？！”

碧溪用盡胸腔裡最後一口氣，嘶吼出聲。

那聲音破碎尖銳，混著血沫從她殘損的嘴角迸出，僅剩的那隻眼睛中有著不甘到極點的光芒。

“山竹……她算什麼東西？！憑什麼？憑什麼你們都看她好？！白霄喜歡她，三殿下喜歡她，殿下喜歡她……我做的事比她多！我受的累比她多！我纔是那個該被看見的人！為什麼？為什麼你們眼裏隻有她？！”

“說說唄，我聽著呢。”阿綰竟然還撩起玄色外袍的下擺，蹲了下來。

動作間，那件象徵始皇至高無上的尊貴黑袍邊緣不可避免地浸入了暗紅的血泊，沾上粘稠汙漬。

侍立在始皇側後方的趙高目睹此景，倒抽一口涼氣，卻見始皇神色紋絲沒動，甚至還有種要側耳傾聽的樣子。他也不敢再發出聲音，隻得繼續聽著。

就在這一刻，倒是有了一陣細碎而拖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眾人側目，隻見幾名身著玄色勁裝、身形異常高大魁梧的寺人，拖著兩個人走近——正是秦王子嬰與其妃王巧玉！

子嬰麵色慘白如紙，背臀杖傷未愈，幾乎是被半拖半架而行，口中塞著麻核，隻能發出含糊的“嗚嗚”聲。

王巧玉更是髮髻散亂，緋色外衫上猶見杖刑留下的暗沉血痕，同樣被堵住了嘴。

兩人被強按著目睹眼前這修羅場般的景象——血泊、垂死的碧溪、殘破的虎屍、肅殺的甲士，以及立於中心、裹著帝王玄袍的阿綰——俱是瞳孔驟縮，驚駭欲絕，僵在原地再不敢發出絲毫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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