髻殺 第297章

一名男子從西側一排低矮的僕役房中悄無聲息地走了出來，若不是有影子晃動，阿綰都沒有察覺到。

他約莫四十上下，身形清瘦，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袍服穿得整整齊齊，連袖口都挽得一絲不苟。

頭髮用一根木簪綰得齊整，麵上乾乾淨淨，全然不似長年與獸為伍之人。

可他也正是矛胥口中那個“整日泡在獸園”的啞奴，那個喂老虎時差點被咬的啞奴。

他雖不能言，耳力卻極佳，顯然是聽見了動靜。

見到洪文與矛胥，臉上雖然是愣，但立刻露出真切的笑意，眼尾堆起細紋。

但當他的目光落在阿綰身上時，那笑意便淡去了幾分，多了幾分詢問之意。

阿綰也在悄悄打量他。

這人眉目生得的確端正，甚至比洪文還要清俊些，尤其是一雙眼睛，沉靜明澈，全然不似失語之人常有的混沌。

他站在那兒，周身透著一種奇特的整潔與秩序感，與想像中飼獸人的邋遢模樣大相逕庭。

洪文上前半步，笑著比劃了幾下，又指指阿綰，開口介紹道：“這是尚發司的阿綰。陛下……咳，一時也說不分明。總之，啞奴，先救救急，弄些吃的來，肚皮都要貼到脊梁骨了。”

啞奴臉上又浮起笑意，輕輕拉了拉洪文的衣袖，引著三人往自己那間略顯破舊的屋子走去。

矛胥與阿綰緊隨其後。

百獸園中多是做粗活的僕役，專司餵養清掃，照料這些從四方進貢來的奇禽異獸。

啞奴的屋子比尋常僕役房稍大，卻更顯簡陋，土牆斑駁，唯有一扇小窗透光。

令人驚訝的是，屋內幾乎不見什麼像樣的傢具，倒是牆邊、榻上、乃至地上，整整齊齊碼放著一卷卷竹簡，堆得如小山一般。

阿綰好奇地瞥了一眼，隻見簡片上密佈著小字，間或繪著些簡略的圖形，像是獸類的輪廓或足跡。

她一時辨認不清，隻覺得這啞奴竟是個極細緻之人。

洪文掃過那些竹簡，目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感慨，卻隻輕輕嘆了口氣，並未言語。

矛胥已從袖子裏掏出一個陶壇，得意地晃了晃：“瞧瞧，我給你捎什麼來了？上回你說想嘗嘗的黍酒，我可是給你藏著半壇呢，左等右等不見你來討，這不，自己給你送來了。”

啞奴眼中頓時一亮，笑意更深。

他連忙示意三人在屋中那張低矮的木案旁坐下，轉身便從角落的瓦甕裡取出幾張尚帶餘溫的粟米餅，又端出一陶盆洗凈的鮮果，有梨有棗，還有些叫不出名的野果，水靈靈的。

阿綰略感意外，隨即恍然——這裏是飼養百獸之地，人或許會短缺，飼餵禽獸的穀物、鮮果、肉食卻絕不會少。

啞奴近水樓台，自然有些便利，想來這也都是那些珍奇吃的。

果然，做一行有一行的福利。

就像自己現在挽發，那些梳篦和牛角梳以及褐冠都有了不少。比之前在大營中的用具又好了許多。

這念頭剛閃過，啞奴果然又抱出一個不小的陶壇，拍開泥封，裏麵竟是醃得色澤深紅的肉塊，散發出鹹香與些許香料的氣味。

“這是什麼？雞肉？”洪文湊近看了看，肉塊紋理不像尋常家禽。

啞奴搖頭。

“那是鴨肉？瞧著個頭不小……莫非是鵝？”矛胥也探頭猜測，甚至還想動手撈一塊看看。

啞奴依舊搖頭。

兩人又仔細端詳一番，仍辨不出究竟，麵麵相覷。

“肯定不是兔子。”

“這也不像是狐狸吧。”

“狐狸能吃麼？”

“也可以吧……”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又熱鬧的說了起來。不過啞奴已經抬手，指向屋外左側一處以細竹圍起的欄舍。

透過縫隙，可見十幾隻孔雀正斂翅臥在陽光下，華麗的尾羽拖曳在地，睡得安然。

阿綰心頭一動，脫口問道：“這……莫不是被嚇死的那隻孔雀？”

啞奴正準備比劃的手頓在了半空。他看向阿綰，目光裡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緩緩點了點頭。

“什……？！”矛胥的驚呼才剛出口，就被啞奴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了嘴。

啞奴連連搖頭，手指急切地比劃著“噤聲”的手勢，眼神裡都有焦急之色。

洪文也笑著伸手，虛虛地掩在矛胥嘴前，壓低聲音道：“小聲些！今日咱們可是撞上寶了。”

他搖頭晃腦，竟吟起了雅詞，“食有九珍，佳肴難求，而孔雀，堪稱其首。”

阿綰瞪大眼睛看著他，想著這句話的意思。同時也看向了啞奴。

啞奴已經鬆開了矛胥，快步走到門邊，將木門仔細掩好，閂上。

屋內光線頓時暗了幾分，唯有小窗投入的一柱陽光，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他動作麻利，從牆邊取來一隻擦拭得乾淨的闊口陶罐，用竹夾從壇中揀出大半色澤深潤的孔雀肉塊，小心放入罐底。

接著走到牆角，從一隻竹筐裡抓出一把新鮮的沙蔥——那蔥葉細長，帶著紫紅的根須，散發出一股辛冽的香氣。

他將沙蔥揪成幾段，放在肉塊上。

隨後提起一旁貯滿清水的陶甕，將清亮的泉水緩緩注入罐中，恰好沒過食材。

爐膛裡的火被啞奴用鐵箸輕輕撥旺，橘紅的火舌舔舐著陶罐黝黑的底部。

他將罐子穩穩坐上爐口，蓋上一片洗凈的扁平石板權作鍋蓋。

不多時，罐中便傳來細微的“咕嘟”聲，水汽混合著肉香與沙蔥特有的辛香，開始從石板的縫隙裡絲絲縷縷地逸散出來，在狹小的屋內緩緩瀰漫。

洪文盤腿坐在席上，一副怡然自得的樣子，將一塊粟米餅遞給阿綰：“先墊墊。待會兒的‘九珍首’，纔是正經。”

阿綰接過餅子，忍不住問：“那孔雀肉……當真好吃？”

“這個嘛……”洪文故意拖長了調子，瞥了一眼旁邊仍有些氣鼓鼓的矛胥，促狹地笑道，“你問問咱們矛胥主事，他可是嘗過滋味的……雖說，隻是喝了口湯。”

“嘿！”矛胥頓時漲紅了臉，伸手欲打，“洪文！你這老小子，專揭人短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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