髻殺 第291章

“什麼人？！”

寺人尖利的聲音在黑暗之中響了起來。

蒙摯一把將踉蹌的阿綰扯到身後，另一手已按上劍柄，沉聲喝道：“禁軍，蒙摯！”

他身後數名親隨甲士聞聲迅疾散開，瞬間結成護衛陣型，鐵甲摩擦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手中長戟在火把光下泛起寒芒，齊齊指向聲音來處。

百獸園沉重的木門“吱呀”開了一道縫，一名身著褐色宦服的寺人連滾帶爬地鑽了出來，撲跪在地，聲音裡滿是驚懼：“將、將軍恕罪！奴不知是將軍駕臨，衝撞了……”

他惶惶抬眼，瞥見蒙摯身後眾人與兵刃寒光，急忙解釋，“這幾日春暖，園中那母虎……正值躁動之期，最易受驚。若有生人靠近，恐會狂性大發，故奴才鬥膽攔阻……”

“三殿下？”蒙摯借火光辨認出這寺人服飾品級，正是三公子榮祿的近侍，眉頭蹙起，“他深夜來此作甚？”

“回將軍，這猛虎是殿下親手所獲，殿下素來珍視。”寺人伏低身子，語速飛快，“近日這畜牲……思春情切，焦躁異常，晝夜不停在欄中逡巡低吼，爪牙刮蹭鐵木之聲不絕，連飼它的啞奴都險些被撲傷。殿下不放心，特來察看安撫……”

話音未落，園內猛然爆出一聲震耳欲聾的虎嘯！

那聲音真的不像是尋常吼叫，沉渾中帶著一種瘮人的、彷彿從胸腔深處碾磨而出的焦灼與暴戾，驚得遠處林鳥嘩然飛竄，連眾人手中的火把光焰都隨之猛然晃了晃。

緊接著是沉重的撞擊聲與鐵鏈被瘋狂掙動的“哐啷”巨響，彷彿那困獸正用血肉之軀一次又一次地衝撞囚籠。

蒙摯握劍的手背青筋微現。

百獸園中豢養諸般異獸，多為貢品或陛下巡獵所得。

始皇素來喜歡猛虎威儀，昔年屢次親獵未得，後竟被三殿下榮祿率先擒獲，龍顏大悅，特命精心飼養於此。

榮祿因此得了厚賞，亦常來探看。

前些時日母虎產崽，榮祿甚至親入獸欄相助，沾染一身虎血亦不畏懼。可眼下這動靜……

“殿下說，這畜牲如今見什麼都像見了仇敵，”寺人聲音發顫，續道，“前些日竟將相鄰禽舍裡的孔雀都活活嚇死了一隻……所以殿下嚴令，此非常時期，嚴禁閑雜人等靠近，唯恐……唯恐生出什麼不好的事情。”

那扇半開的獸園大門內，黑暗深處傳來令人很是緊張的利爪刮擦聲，混雜著濕重灼熱的喘息。

火光勉強照見巨大獸欄的輪廓，欄杆陰影後，兩點幽綠的光芒時隱時現，充滿原始的、毫不掩飾的攻擊欲。

蒙摯按劍的手未鬆，目光銳利如刃，掃過那寺人驚惶的臉，又投向門縫後深不見底的黑暗。

他沉默片刻，終是沉聲道：“原來如此。夜色已深，園中兇險，還請殿下務必小心，早些回宮安歇為是。”

那寺人伏地連連叩首稱是。

蒙摯不再多言，護著麵色發白、猶帶驚悸的阿綰，率眾緩緩退開。

直到走出數十步，百獸園內那令人心悸的撞籠聲、嘶吼聲與鐵鏈掙動聲，才逐漸被濃稠的夜色吞沒。

阿綰忍不住又回頭望去。

那扇門已經關閉。

夜風拂過，帶來一絲隱約的、屬於猛獸的腥臊氣息。

蒙摯見阿綰麵色微白，便扯住了她寬大的衣袖，加快了腳步前往甘泉宮的方向。

宮道兩旁的石燈灑下圈圈昏黃，光暈之外便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兩人並肩走著，身後是數十名甲士跟隨，腳步聲在空寂的長巷裏顯得格外清晰。

阿綰緊跟著蒙摯的步伐，鼻尖隱約能聞到他身上混合著皮革與冷鐵的淡淡氣息，在這靜謐而陌生的宮道中，竟奇異地讓人感到一絲安穩。

她入宮這些時日，還不曾有過夜半行走宮苑的經歷，此刻不免生出幾分陌生又新鮮的感覺。

偶有夜風穿廊而過，遠處簷角懸著的鐵馬便叮咚作響，那清泠泠的餘音在空曠的夜色裡盪開，反而將四下襯得愈發幽邃，彷彿每道陰影後都藏著深不可測的寂靜。

行至甘泉宮外，隻見宮門緊閉，簷下未懸一盞燈火，整座宮苑沉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唯有主殿深處漏出一點將盡燭光，昏茫如燼。

想來秦王子嬰和王巧玉也早早休息了，那五個孩子也必然是被驚嚇到，如今也睡了。甘泉宮的宮人們經此劇變早已心力交瘁，這才早早熄燈掩門，將白日的那些慘烈倉皇隱沒在黑夜之中。

阿綰在宮門外駐足片刻，望著那片沉黯，輕聲嘆道：“罷了，此刻不進去了。”

蒙摯頷首，並不追問，隻說道：“我也送你回去休息吧。”

不過，他沒有立即動身，反而是令隨行甲士於宮門外列陣肅立，就此警戒。

雖已施過杖責，秦王也很是識趣地閉戶斂跡，不過，此處終究成了輿論風口。

有無訪客暗至，會生何等議論，都會造成不少的流言蜚語。

留下這隊禁軍明晃晃鎮守門前，既是為陛下看住此地方寸，也是向所有暗處窺探的目光昭示：皇權之威始終懸臨在此，閑雜人等莫要窺探。

此舉無關私誼，乃是立於權局中必須的權衡。

安排好之後，蒙摯也扯著阿綰的衣袖往尚發司所在的偏院行去。

這一路更是僻靜，月光被層疊的殿宇遮蔽，隻能依靠手中火把照明。

光影搖曳間，宮牆的陰影顯得格外厚重，彷彿藏著無數未可言說的秘密。

蒙摯不著痕跡地將火把往阿綰那邊偏了偏，為她多照亮幾步前路。

到了尚發司院門前，裏麵同樣黑漆漆的，悄無聲息。

阿綰鬆了口氣，正欲與蒙摯道別轉身入院，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卻由遠及近，打破了夜的沉寂。

隻見主事洪文提著盞昏黃的氣死風燈，幾乎是小跑著趕來，額上竟見了汗。

他先向蒙摯匆匆一揖，急聲道：“蒙將軍，可算尋著您了！陛下急召，請您即刻往寢殿見駕！”

蒙摯與阿綰俱是一怔。

夜色已深，何事能讓始皇這般急切傳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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