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髻殺 第284章

作者:安喜悅是我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18 01:36:21

山竹的屍身移送去了義莊,勘驗尚需時辰。

阿綰思忖片刻,決意先往甘泉宮去。

山竹既然是秦王妃王巧玉貼身之人,從她平日起居與昨日行蹤中或許能夠探出些端倪。

可還未至宮門,就已經能夠感覺出裏頭不同尋常的混亂和慌張。

甘泉宮內,葯氣混著隱約的血腥味瀰漫在空氣裡,宮人個個麵色慘白,端著銅盆熱水匆匆往來,盆中清水轉眼便被血紗染紅。

正殿東廂,子嬰俯臥在榻上,後背至臀腿處衣衫盡褪,露出皮開肉綻的一片模糊血肉。

棍傷縱橫交錯,紫漲處高高隆起,破皮處滲著黃水與血絲,幾乎尋不著一塊完好的皮肉。

奉常劉季親自跪在榻邊,以竹鑷小心剔除嵌入肉中的碎布屑,每動一下,子嬰額上冷汗便呼呼往外冒。

他咬著一截軟布,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卻始終睜著眼,盯著榻邊案幾上那盞晃動的燈苗,眼白裡血絲密佈。

西廂情形更令人心驚。

王巧玉趴在錦褥上,麵容慘白如紙,唇瓣被自己咬得血跡斑斑。

三十棍下去時她已昏死,呂英在後二十棍上暗使了巧勁,落棍聲雖沉,實已收了大半力道。

饒是如此,那襲緋紅絹褲的後背仍浸透了深色血漬。

兩名女奉常正輕手剪開黏連傷處的衣料,露出底下腫如黑茄的皮肉,邊緣處已泛起駭人的青紫色。

五個年幼的公子被乳母與宮人勉強攔在外間。

最大的那個也不過六歲,扒著門框拚命朝裡望,眼淚鼻涕糊了滿臉;三歲的次子抱著乳母的腿嚎啕不止;更小的兩個坐在地上發獃,唯有那剛滿周歲的幼子,跌跌撞撞想往母親榻邊去,不慎絆倒,額頭磕在腳踏邊緣,頓時腫起烏青一塊,哭聲尖利淒慘,幾乎要掀翻屋頂。

葯杵聲、啜泣聲、幼兒啼哭聲、宮人壓抑的腳步聲混雜一處。

銅盆碰撞,血水潑灑,紗布撕扯——整個甘泉宮亂如沸粥,每一寸空氣都浸著疼痛與恐懼,當真隻剩一個觸目驚心的“慘”字。

阿綰站在甘泉宮庭院裏,一時竟不知該往何處去。

子嬰的貼身寺人、兼掌甘泉宮庶務的主事丙成匆匆走來,眼眶紅腫,嗓音沙啞:“你是……”

白辰趕緊上前半步:“此乃尚發司荊阿綰,奉陛下特旨,查問山竹之事。”

丙成愣住了。

他上下打量著眼前這身形尚存稚氣的小女子,又瞥向內殿隱約傳來的痛吟與孩童啼哭,眉頭緊皺——這等時候,陛下竟遣個小女子來查案?更何況宮內眼下這般光景……

“丙成主事。”阿綰朝他微躬了躬身子,禮節周全,“事發突然,山竹的屍身已移送義莊。我想先看看她日常起居之處,再向平日與她相近的宮人婢女寺人問問話——這幾日她做過什麼、昨夜行蹤如何,越詳盡越好。”

可越是客氣,丙成臉色竟然明顯沉了下來。

他心煩意亂,幾乎懶得敷衍,硬邦邦的回道:“這事我如何知曉?山竹是王妃從王家帶出來的人,一貫隻聽王妃差遣。要問,也該去問她那一房的婢女。”

態度堪稱惡劣,甚至有些不屑。

阿綰抿了抿唇,從懷中取出那麵小金牌,穩穩托在掌心,舉至丙成眼前:“主事請看——此乃陛下親賜。阿綰奉旨查案,還請主事行個方便,協助一二。”

小金牌在正午的光線下竟然泛起一層幽冷的金屬光澤,其上陽刻的“荷華”二字筆劃深峻。

丙成的呼吸都微微一滯,立時就反應過來了。

始皇禦案前常年放置著兩枚這般形製的金牌,一鐫“扶蘇”,一鐫“荷華”。

“山有扶蘇,隰有荷華”,盡人皆知陛下將前者賜予長公子扶蘇,允其巡行時代天子行權;而“荷華”金牌始終靜置案頭,從未離開禦前案幾。

他竟不知,這枚象徵如朕親臨的令牌,何時已悄然落入這女子的手中。

真是訊息太不靈通了。

“山有扶蘇,隰有荷華……”丙成無意識地低聲念出《詩經·鄭風》中的句子,瞳孔驟縮,脊背已先於意識彎折下去。

再抬頭時,臉上每一道紋路都多了許多恭謹,話音卻仍留著兩分恰到好處的遲疑:“既是陛下親授……奴豈敢推諉。隻是此事終究牽涉內殿,奴鬥膽,仍需先稟過王爺定奪。”

庭院裏光影挪移,落在阿綰掌中金牌上,那“荷華”二字彷彿活了過來,在流轉的光澤中無聲地昭示著它所承載的無上權柄。

“主事自去請示。”阿綰並不逼迫,將金牌收入懷中。

指尖觸及那微涼的金屬時,心中卻是一動——此物竟有如此之威?

先前亮出小金牌,總有蒙摯在側,她還隻當是借了將軍的威勢。

如今獨自持此物行事,方知其重。這般的效力,倒是她未曾料到的。

念頭一轉,竟想到若是持此牌向蒙摯下令,怕是他也不得不從,如果……這念頭隻一閃,便被按下,眼下尚有正事。

丙成匆匆折返殿內。

阿綰趁隙抬眼,細細打量起這座甘泉宮。

庭院不過三進,規製遠不能與帝宮相比。

廊柱朱漆斑駁,多處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質,簷角鎮脊的鴟吻已有殘損,裂痕處積著經年的塵垢。

石階邊緣被歲月磨得圓鈍,縫隙裡滋生出茸茸暗綠的苔蘚。

雖處處灑掃潔凈,卻掩不住一股深入骨髓的寥落與陳舊——聽聞子嬰自降生便居於此,數十年來未曾遷宮,亦未得大修。

他雖是始皇僅存的異母弟,卻始終未授半分實職,朝會祭祀往往位列宗室末席。

昔年長安君成蟜謀逆被誅後,陛下對這位幼弟更添諱莫如深的疏離。

然而隨後,一紙詔書將王翦最疼愛的孫女王巧玉指婚予他,這樁突如其來的聯姻,宛如一道金玉鑲邊的無形枷鎖,既將子嬰與帝國最銳利的兵鋒係在一起,亦將他牢牢釘在了這不上不下的位置。

可王翦不久便自請北駐,遠赴塞外。

老將軍以畢生功勛換取了孫女的尊榮,亦以遠離廟堂的姿態,向帝王獻上最後的、也是最具分量的忠誠。

一番翻雲覆雨,子嬰便被懸在了這精妙的平衡之間——無勢可倚,卻無人敢輕;安享富貴,亦不敢妄動。他便索性縱情詩酒犬馬,做個最識趣的閑散親王。

誰曾想,今日竟會因一個婢女的死,跌得如此血肉模糊。

殿內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丙成去而復返,臉上已換上無可挑剔的恭順,朝阿綰深深一揖:“王爺有言:但憑陛下旨意。阿綰……女郎,請隨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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