髻殺 第183章

羊湯攤前的矮桌上，兩隻陶碗早已空空如也，連碗底殘留的湯汁都被掰開的粟米餅子蘸得乾乾淨淨。那兩碟鹹菜與醃漬黃豆更是半點不剩，又剩下一點點碎末沾在碟邊。

“不想這市井之物，竟勝過八珍玉食！”中年人額角沁著細汗，暢快地用袖口抹了把臉。

冬日的寒氣被熱湯驅散，他忍不住鬆開衣襟透了口氣，玄色深衣裡隱約露出素紗中衣的領緣。

阿綰笑著從懷中摸出錢袋，仔細數出十二枚秦半兩遞給攤主。

“阿叔可嘗過東市的烤羊腿？西門的炙子鵝？”她轉頭問道，眉眼在熱氣中格外明艷。

中年人執手半揖表示感謝阿綰付賬，隨即又說道：“吃過的。”

“那些纔好吃呢！”阿綰將錢袋重新塞回懷裏，藕荷色的衣襟微微鼓起。

“非也非也。”中年人搖頭輕笑，指尖輕叩空碗，“似這般就著煙火氣吃食，最是難得。”

他說話時，幾個蹲在街角的乞兒正朝這邊張望。

“走吧走吧，我們去吃一吃。”阿綰可不管那麼多，反正現在兜裡有錢。

二人剛起身離座，忽然有個蓬頭垢麵的乞丐直衝過來。

阿綰眼疾手快將中年人往身後一拽，那乞丐見衝撞不成，轉而撞向阿綰肩頭。

電光石火間，那隻臟手已探入她微敞的衣襟——

“糟了！”阿綰按住突然塌陷的前衣襟，可懷中什麼都沒有了。

那乞丐如遊魚般鑽入人群，轉瞬消失在熙攘街市。

阿綰急得大喊了一聲：“錢袋不見了！”

“追！”

那中年人倒是忽然爆喝了一聲，原本熙攘的市井驟然顯出幾分異樣——數十道身影如離弦之箭從各處出現，直撲那逃竄的乞丐。

青石板路上響起雜遝的腳步聲，驚得道旁牛車上的鈴鐺亂響，眾人也是紛紛避讓和觀望。

阿綰愣了一下，才急急地追了出去，還在高喊：“抓賊啊！”

那乞丐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左衝右突，冷不防被個挑柴的漢子伸扁擔絆了個趔趄。

正要爬起時，那中年人竟然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前，鐵鉗般的手掌剛扣住他肩胛——

“哢嚓！”

骨裂聲與慘嚎同時響起。

不知從何處伸來的軍靴正踹在乞丐腿彎，另有三人已反剪他雙臂按倒在地。

整個過程不過瞬息，快得連周遭百姓都來不及驚呼。

阿綰氣喘籲籲撥開人群時，正見蒙摯單膝壓住賊人背心，從乞丐懷中掏出那個眼熟的錢袋。

“人贓俱獲，還要抵賴？”他拎著錢袋看著那癱軟的竊賊。

阿綰愣愣地看著突然出現的蒙摯，又看到不知道何時竟然跑到自己前麵的中年人，不禁揉了揉眼睛。。

此時的呂英和白辰已經一左一右將乞丐死死按住，四周聚攏過來的人群裡，全都是蒙摯手下的將士——雖然他們都穿著百姓的衣裳，但那挺直的脊背和警惕的眼神藏不住行伍氣息。

乞丐癱在地上哀嚎，斷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再無力掙紮。

阿綰望著蒙摯又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蒙摯瞥了她一眼，居然冷哼了一聲，隨即把那個錢袋塞進自己衣襟裡。

中年男子看看阿綰，又瞧瞧蒙摯，忽然笑了：“小女郎，這位便是你說的將軍？“

“是。“這次阿綰倒是反應過來，噗通一聲跪在青石板上。

街市上人群騷動，她不敢多言，心裏卻已明白過來——眼前這位正是始皇陛下。

先前見過幾次，但那時帝王頭戴冕旒，她哪敢直視天顏？隻是覺得此人眼熟而已。剛剛看到他衣襟之內的素紗中衣，就隱約覺得這人必然是皇族之人，否則不可能穿這樣質地的衣服。而此刻再次看那威嚴的眉宇，才驚覺自己竟讓這麼厲害的人物陪著自己挑衣服喝羊湯……大約也是要死罪了。

阿綰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手指緊緊攥著新襖的衣角，腦子裏亂糟糟地想著：要不要乾脆裝暈過去？

始皇見她這副模樣，心知她已認出了自己，再不能像方纔那般自在相處了，不禁有些遺憾。

他朝蒙摯擺了擺手，蒙摯立即會意，示意呂英和白辰將那哀嚎不止的乞丐拖走。

後續如何處置，自有他們的章程，這不是阿綰該過問的事了。

她此刻滿心都在回想自己方纔的言行有沒有越矩，會不會冒犯了這位大人物。

“阿綰。”始皇的聲音依然溫和，甚至伸出手來，示意她起身，“別跪著了，地上涼。”

“民女……民女不敢起來。”阿綰的聲音都在發顫。

蒙摯在一旁低聲道：“阿綰，起來。”

“我……我腿軟，站不起來了。”阿綰嚇得渾身發軟，哪裏還有力氣。

始皇聞言竟笑出了聲，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將她整個人拎了起來：“喝了兩大碗羊湯，倒沒力氣了？”

“那湯裡儘是稀湯，沒幾片肉，不過借點羊肉味……餅子也都給您吃了……”阿綰忍不住小聲嘀咕。

蒙摯立刻低聲喝止：“阿綰，不可胡言。”

阿綰趕緊閉緊了嘴。

始皇看著他二人，又笑了起來：“那朕……我帶你去吃烤羊肉？”

“沒錢了……”阿綰悄悄瞟了眼蒙摯——那錢袋已經揣在他的懷裏了。

“不妨事，”始皇笑得越發開懷，“我帶錢了。”

街市上因方纔的騷動聚攏了更多人，蒙摯眼見人群越圍越密，心頭愈發緊繃。

他剛任始皇的貼身禁軍統領，萬萬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出半點差池。

他湊近始皇低聲道：“陛下，此處人多眼雜，若被識破身份，隻怕……”

“怎麼？”始皇也壓低了嗓音，“這是朕的鹹陽城。方纔阿綰不也說了，有陛下在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話雖如此，他掃視人群的目光裡也透出幾分謹慎。

阿綰忙接過話頭：“今日吃得夠多了，又跑了這一趟，該回去歇歇了，阿母都說過，吃完飯躺一會兒是這世間最開心的事情了。”她這話帶著哄孩子似的語氣，始皇和蒙摯都聽得一怔。

見二人沒作聲，阿綰又指著懷裏的舊襖道：“還得趕著回去把這襖子縫補好呢。”

蒙摯一時語塞。

始皇輕嘆一聲，對蒙摯吩咐：“去成衣鋪子把那件緋紅襖子買來給阿綰。現在，回宮。”

“喏。”蒙摯立即躬身領命，轉身撥開人群往成衣鋪快速走去。

其餘侍衛仍悄無聲息地圍在始皇與阿綰四周，看似尋常路人，實則將二人護在中央。

始皇依舊牽著阿綰的衣袖，沿著青石板路往宮城方向行去。圍觀百姓不明就裏，他們沒想到眼前竟然是始皇。現在隻見當事人離開，熱鬧已散，也漸漸各自散去，市集的喧嚷重新籠罩長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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