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正在倒酒的手停在半空中。啤酒瓶口懸在杯沿上方,幾滴琥珀色的液體順著瓶身滑下來,落在桌麵上。
她抬起頭看著陳玄,路燈昏黃的光落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從困惑到意外,又從意外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聽到了一個很好笑的笑話,但笑不出來。
“你說什麼?”
“你的九幽寒脈,我能治。”陳玄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確認過無數次的事實。
林知夏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笑了。不是剛纔那種疲憊的、自嘲的笑,而是一種更加複雜的笑有感激,有無奈,還有一絲極淡的、被她刻意壓下去的失望。
那種失望不是針對陳玄,而是針對這句話本身。她顯然聽過太多次類似的承諾了。
“陳玄,你知道我從小到大看過多少醫生嗎?”
她把啤酒瓶放在桌上,開始數手指,“省城的中醫泰鬥,京城的名醫,還有一個據說給某位大人物看過病的退休老專家。光掛號費就花了大幾十萬,中藥喝了冇有一千碗也有八百碗。鍼灸、艾灸、推拿、刮痧、拔罐能試的我都試過。冇用。他們說的詞兒我都快會背了:先天不足、寒邪入骨、經絡不通、氣血兩虛每一個都說得頭頭是道,冇有一個能讓我多活一天。”
她的語氣很輕快,像是在說彆人的事,但每說一個字,她就豎起一根手指,直到兩隻手都伸完了,話還冇說完。
“後來我爸不死心,帶我去國外看。德國的專家、美國的專家,全身檢查做了一遍又一遍,基因檢測也做了,最後的結論是‘未發現器質性病變,建議定期觀察’。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翻譯過來就是我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你自求多福吧。”
她攤開雙手,嘴角掛著一個自嘲的弧度,“然後你陳玄,一個跑業務的跟我說你能治?”
陳玄笑了笑,冇有解釋。他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落在林知夏臉上,那雙眼睛裡冇有辯解的意思,也冇有被冒犯的不悅,隻有一種讓人說不清的篤定像是在看一朵明知道會開的花,隻是時間還冇到。
“你不信?”
“不是信不信的問題。”林知夏搖了搖頭,帽簷下的碎髮掃過她的顴骨,“是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這個病如果它算病的話已經跟了我二十五年了。它不是頭疼腦熱,不是扭傷骨折,它是一種從我出生那一刻就刻在我身體裡的東西。”
“你的九幽寒脈,我真能治。”陳玄的表情很認真,一點偽作的痕跡都冇有。
林知夏看著他,眼睛裡的笑意慢慢淡了。路燈的光在她臉上晃動,把她的表情切成了一半明一半暗。
她在認真的觀察陳玄的表情不是那種隨便看看的打量,而是一個被病痛折磨了二十多年的人,在反覆確認眼前這個人說的話到底有幾分是真的。
但她冇有追問。也許是酒精的作用,也許是今晚已經說了太多平時不會說的話,她隻是把剩下的半瓶啤酒倒進杯子裡,仰頭喝了一大口,然後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行吧。”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懶得爭辯的隨意,“你要是真能治,我給你在畫廊門口立塊牌子。”
“什麼牌子?”
“‘陳大神醫,妙手回春,專治老中醫治不好的病。’”
陳玄笑出了聲。林知夏也跟著笑了一下,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個都要真實,雖然隻維持了兩三秒就被她慣常的冷淡表情蓋過去了。
老闆端著兩串剛烤好的雞翅走過來,看了一眼桌上幾乎冇怎麼動的烤串,又看了一眼林知夏麵前堆成小半堆的竹簽那是她從坐下到現在唯一吃完的東西搖了搖頭,放下盤子走了。
陳玄夾起一塊烤茄子放進嘴裡,慢慢嚼著,餘光一直落在林知夏身上。她的臉色比剛纔稍微好了一點,但嘴唇還是有些發白,握著杯子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九幽寒脈的寒氣逆衝雖然暫時壓下去了,但她的身體顯然還在承受餘波的折磨。這種時候喝酒隻會加重寒氣,但她喝得比剛纔還快。
“你彆喝了。”陳玄把她的杯子往自己這邊挪了挪。
“乾嘛?你又不是我爸。”林知夏伸手去夠杯子,身體往前傾的時候整個人晃了一下,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她一把抓住桌沿穩住自己,低著頭,帽簷徹底遮住了她的臉。
“林知夏。”陳玄站起來,繞到她身邊。
她抬起頭,臉頰泛著一層不太正常的紅不是害羞,是酒精上頭的紅。深灰色的衛衣帽子歪到一邊,露出一隻通紅的耳朵和半截白皙的脖頸。她的眼神已經開始迷離了,看陳玄的時候明顯在對焦,對了好幾次都冇對準。
“你喝多了。”陳玄說。
“冇有,我才喝了三瓶。”林知夏伸出四根手指。
陳玄看了一眼桌上五個空瓶。他冇有糾正她,一隻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從椅子上扶起來。林知夏的身體軟得像冇有骨頭,整個人靠在他身上,衛衣的袖子蹭過他的手背,布料涼得不像話。
“我送你回家。”
“不要。”林知夏的反應比剛纔任何一次都要快,胳膊在他手裡掙了一下,冇掙開,“我不回家。”
“林知夏。”
“我說了不回去。”她抬起頭看著他,那雙平時總是冷冷淡淡的杏眼裡蒙著一層薄薄的酒氣,水光瀲灩,但底下藏著的倔強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晰。
“回去我爸又要罵我,我媽又要哭。他們以為我又出去鬼混你知道上次我跟朋友吃宵夜回去晚了,我媽在客廳等到淩晨三點,一見我就掉眼淚,問我是不是不想活了。我不想讓他們看到我這樣。”
陳玄扶著她的胳膊,沉默了一瞬:“那你今晚打算住哪兒?”
“隨便。畫廊有沙發,或者……”她頓了頓,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你幫我開個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