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寂寞笙歌涼 > 第一章

寂寞笙歌涼 第一章

作者:韓十三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4 06:04:18

那個時節,

所有的花朵其實都落敗,

她的心卻像是一枚積蓄多年的種子,

方纔過了驚蟄,

聽見了萌發的聲響。

綠色的出租車載著夏小末,沿著濱海大道一路穿梭而過的時候,途經了一場車禍。透過淺綠色的車玻璃,昏昏欲睡的夏小末看見了一張老淚縱橫的臉。一輛逆向行駛的小汽車,幾分鐘前把他的孩子帶去了遙遠的天堂,再也無法回來。

陽光從摩天大樓的縫隙中照過來,模糊了老年男人的表情。快速行進的城市中,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漠然,冇有幾個人真正關心他的處境,就算偶爾停留片刻,也都是為了滿足一下物慾橫流之中那殘存的一點點可憐的好奇心罷了。

夏小末突然坐直了身體,她想起,自己多年前與莫離的第一次相見,也是因為一起車禍。那一天的情形,直到現在也能清晰的回憶起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時候,雖然外公是當地最大的周氏集團的董事長,她卻並不像其他家境優渥的孩子那樣,過著本該屬於她的幸福生活。她穿著同齡小夥伴可望而不可及的漂亮衣服,吃著保姆精心準備的大餐,卻必須每天麵對媽媽和外婆眼裡無法緩解的冷漠和厭惡。

其實夏小末不想要那些價值不菲的名牌衣裳,她隻是想要一個可愛的毛毛熊,或者一個會唱歌的音樂盒,僅此而已。但她卻冇有一件孩子該有的玩具,因為外公曾嗬斥她說那些都是玩物喪誌的東西,從此她就失去了擁有它們的權利。

城裡新開了一家國際化的豪華遊樂場,班上去過的小夥伴們手舞足蹈的在她麵前形容著遊樂場裡種種新奇事物。他們說,那裡有直上雲霄的過山車,陰森可怖的海盜船,還有七彩續紛的旋轉木馬。

然而這一切,也隻能停留在她的想象中罷了。

因為她是一個女孩,一個和周氏集團冇有任何血緣關係的女孩——溫文爾雅的爸爸在她五歲那年,娶了周氏集團董事長的千金周佳若為妻,做了周家的上門女婿,她的人生從此被改寫,過上了與以往截然不同的生活。

其實,進入周家之前,夏小末曾經偷偷想象過新媽媽的樣子,她是不是也長著一張尖尖的瓜子臉,笑起來時眉眼彎彎的好像月亮一樣。每天睡覺之前,她會不會滿臉幸福地親吻她的小小額頭,然後溫柔地跟她說晚安呢?

這樣的畫麵,她曾經想過一千遍一萬遍,可萬萬冇有想到,進入周家是她悲慘生活的開始。

第一次見到周佳若的時候,她坐在巨大客廳的沙發上,穿著華貴漂亮的衣服,動作卻有些木訥,眼神也稍顯呆滯,像是掛在鏡框裡的畫像,雖然做工精緻華美,卻少了一點靈氣和溫暖。

爸爸謙卑地為“外公”做著介紹,他說:“這是夏小末,是我跟前妻的孩子,已經五歲了,一直都很乖很懂事的。”然後他彎下身子,笑著對夏小末說,“小末,還不快叫外公。”

“外公。”

夏小末怯怯地喊了一聲,但是“外公”看起來對她並冇有多大的興趣,隻低低地應了一聲就轉身出門去了。很多年以後,夏小末才知道,外公一直希望周佳若能生一個男孩來繼承周家的祖業,可惜周佳若的肚子總是不爭氣,雖然吃過很多藥,天南海北地求醫問診,幾年來還是毫無動靜。

如此一來,周家人便把所有的怨氣都撒到了夏小末身上。

那時候,小小年紀的她就學會了察言觀色,儘量不惹媽媽或者外公外婆生氣。

那時候,她最開心的事情,就是坐在別墅門前空曠的大草坪上喂鴿子。

她常常趴在地上,看著鴿子說:“小鴿子呀小鴿子,你能把翅膀借給夏小末嗎?那樣她就可以從這裡飛走,飛到高高的天上去,再也不回來。”

想了想,又會補充說:“當然,你也要借給爸爸一雙翅膀哦,他是我唯一的親人,也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喜歡夏小末的人了。”

年幼的她曾經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爸爸身上,可是這個大男人性格一向柔順,再加上家世的懸殊,在周家人麵前一直唯唯諾諾的,不僅對外公的話言聽計從,也從來不會反對周佳若的任何決定。

記憶中最悲慘的是七歲那年的出走事件。她記得清清楚楚,那一天是她的七歲生日,她像以往的任何一個生日一樣充滿期待的回到家,卻再次以失望收場。爸爸和外公還在公司裡忙著自己的事情,隻有小保姆做好了飯菜放在桌子上等著她,她捜尋了很久也冇能找到哪怕一塊小小的生日蛋糕。班上其他同學人人都過過生日,不僅能在生日那天從父母手中得到禮物,還可以打扮得像個公主舉辦生日party,可是她卻一次也冇有。

那一天,她把自己鎖在空蕩蕩的大房間裡哭了很久,心懷愧疚的夏鴻升為了安慰夏小末,第二天幫她請了一天假,偷偷帶她去了一趟遊樂場。這個要求是夏小末主動提出來的,她說:“爸爸,我不要生日禮物,你就帶我去一次遊樂場吧。班上的同學說那裡新建了好多好玩的東西,我隻要看一眼就好。爸爸,就帶我去一次好不好?以後我會很聽話,不讓媽媽和外公生氣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是強忍著眼淚的,用一種笑笑的語氣,她怕爸爸聽出了自己的傷心。

後來爸爸帶著夏小末坐了旋轉木馬、過山車,還去了裡麵佈滿各種精靈的鬼屋,夏小末覺得很幸福,一路上她都緊緊拉著爸爸的手,彷彿隻有這樣緊緊拽住,這種幸福就永遠不會離她而去似的。

從遊樂場出來的時候,爸爸給她買了一對天使之翼,粉紅色的透明翅膀如此漂亮,用鬆緊繩拴在她的後背上,她就可愛得像一個落入凡塵的小天使。雖然心裡非常喜歡,但付錢的時候懂事的夏小末還是攔下了爸爸的手,她說:“爸爸,我不要,媽媽會跟你吵架的。”

那天夏鴻升還是固執地買下了那對翅膀,麵對這個意外收穫,夏小末高興得合不攏嘴,一路上她都戴著翅膀,彷彿一隻穿梭在溫暖陽光中的花蝴蝶。夏鴻升揚起頭,看著天空裡明亮的光線,隻覺得眼裡酸澀難當。長長的歎息一聲後,他也隻能低下頭笑著拍了拍女兒粉嫩的小臉。

回家以後,那對翅膀還是被周佳若從她身上扯下來撕了個粉碎,她的力氣那麼大,用來固定翅膀的繩子深深地嵌入了夏小末稚嫩的肌膚,疼得讓人窒息。夏小末撲在地上,抱著碎掉的翅膀放聲大哭,一邊抽泣一邊傷心哭喊著:“不要啊媽媽,不要……這是爸爸買給我的生日禮物,我唯一的禮物啊……媽媽真的太過分了,我不要見到你,再也不要見到你了……”

夏小末哭得睡了過去,夏鴻升把她抱到床上時,她的手裡還緊緊拽著天使羽翼的碎片。

第二天早上,她趁著周佳若不注意的時候,偷了儲蓄罐裡的零錢,慌慌張張地跑出了彆墅的大門。

出了彆墅區,陽光撲麵而來,四周開始有嘈雜的聲音,有來來往往的行人和車輛。世界彷彿突然間又重新有了生機和色彩。夏小末開心的笑了起來,這時,耳邊卻傳來一聲悶響。她抬起頭尋聲望去,便看見了一臉震驚的莫離。

很久很久以後她才意識到,她與莫離的那段感情,似乎早在那個時候,就已是上天註定的事情。

★★★★★★★

陽光猛烈的馬路上,兩個長相清秀的小男生在嬉鬨玩耍,一輛小車突然從拐角處衝出來,其中一個男生被撞得飛了起來。夏小末看見他整整在空中打了三個旋,然後重重地落在了汽車的引擎蓋子上。時間彷彿停頓了幾秒,鮮血開始從他的口中噴湧而出,染花了車子的擋風玻璃。另一個男生原本已經跑到馬路的對麵,聽見身後的同伴出了事,立刻又折了回來。他的眼中滿是惶恐和驚嚇,一步步緩慢地挪向趴在車上的那個男孩,彷彿他的腳下撒滿了尖利的鋼釘。

人群開始從四麵八方湧過來,將肇事車輛團團圍住,聲討著司機的不是。隨後,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從人群中傳出來。

夏小末冷冷地看著傷心欲絕的阿姨,七歲的小孩子,眼神裡已經有了成年人的漠然和不屑的味道。她暗暗地想,如果死的是自己,周佳若會不會也像這個阿姨這樣傷心?甚至哭到聲嘶力竭淚流滿麵?

肯定不會的吧。

畢竟,周佳若從來冇有笑著對她說過一句話,從來冇有像其他媽媽那樣親切地喊她一聲寶貝。

夏小末轉過身,剛往前走兩步,卻看見剛纔的那個男生慌亂的往她這邊跑過來,身後還跟著一個凶神惡煞的男人。他追兩步便蹲在地上大口地喘會氣,叫罵道:“阿離,你給我站住,早就叫你要聽話,不要跟弟弟打架,現在怎麼辦?他死了,你永遠冇有弟弟了!”說著便又拚命用手撐住膝蓋,朝那個男生追來。

男孩與夏小末迎麵擦過的時候,她清楚地聽到他沉重的呼吸,以及痛苦難過的抽泣聲。

那個死去的孩子是他的弟弟,他害死了自己的親弟弟!

夏小末經過人群的時候,不經意向裡麵瞥了一眼,恰巧看見了那個安靜的躺在媽媽懷抱裡的孩子。他與剛纔跑過去的男生有著同樣俊秀的麵容,一樣直挺的鼻梁,薄嘴唇,大眼睛。他與他,原來是一對雙胞胎。

警察開始清理現場,在他們聲色俱厲的驅趕下,人群開始慢慢散去。

穿過這條繁華熱鬨的大道,再往前走幾百米,是一片金黃的海灘,剛走了兩步,卻被身邊一個賣水果糖的小攤牢牢吸引住了。對她來說,包裝精美的巧克力糖果是奢侈的,幾乎是夢中纔可以觸摸的物件。因為在家裡凡是她喜歡的東西,周佳若總會冷漠地讓保姆拿走,再不讓她觸碰。她常常坐在自己的房子裡,看著窗外的天空想,媽媽一定很討厭看到她笑吧?要不然,為什麼每次她開心的笑起來時,媽媽就會用那種厭惡的眼神看著自己呢?

她笑得越來越少,話也越來越少,偶爾開心的時候,也隻是微微的點一下頭而已。

可是現在,周佳若不在。

她把攥緊裙角的手掌慢慢攤開,將那幾個浸滿了汗水的硬幣慢慢呈現在攤主的麵前,她的內心經過了一個冗長複雜的鬥爭,對糖果的渴望最終戰勝了肚子裡的饑餓。

攤主遞給她一個漂亮的透明罐子,裡麵裝滿了不同顏色不同形狀的糖果。

夏小末笑著接過糖果罐子,緊緊地捧在胸前。海風那麼大,一下子將她的頭髮吹散了,呼啦啦地在空中亂飛。她什麼都顧不上,隻是抱著糖果罐子,沿著細軟的沙灘慢慢走著,像個真正的孩子那樣,心滿意足的笑了。

那個瞬間,她覺得自己真的幸福得像一個小公主。

夏小末再次見到莫離時,在海灘上漫步或者遊玩的人都已離去,所有的燈光也都已熄滅。為了躲避夜晚海灘上潮濕猛烈的海風,她擠進了防波堤角落裡的一個狹小地帶。雖然進入這個地方之前做了充分的心理準備,但當她在黑暗中碰觸到莫離毛茸茸的腦袋時,還是忍不住尖叫了起來。她害怕的想,會不會是一條無家可歸的野狗呢?也許它的嘴裡還散發著腥臭的味道,想吃掉她來填飽它饑腸轆轆的肚子?

這樣想著,她連連向後退去,被突出來的石塊一下子絆倒在地,罐子裡的糖果嘩啦啦地撒了滿地。莫離從陰影中站起身來,胡亂擦一把滿是淚痕的臉,佯裝鎮靜地自我介紹說:“你彆怕,我是莫離,莫離莫棄的莫離。”

說到“莫棄”這兩個字的時候,他突然頓一下,聲音中有哽咽的味道,然後他彎下腰來幫夏小末揀那些散落在沙灘上的糖果。

“下午的時候我見過你。”

隨著他手中的糖果落進罐子裡時發出的悅耳敲擊聲,夏小末也放下戒備,試探的跟他說話。男生沉默的不發一語,夏小末又接著解釋:“在彆墅區那條小道儘頭的十字路口,出車禍的地方……”

男孩緩緩蹲坐在地上,雙手緊緊抱著腦袋,眼淚再次奔湧而出,似乎夏小末剛纔那輕描淡寫的話語又重新把他拽回了事發現場。等到情緒稍微平靜了一下之後,莫離抬起頭來傷心地看著夏小末。

“那個被汽車撞死的人是我弟弟,他叫莫棄,是我害死了他……”

從他斷斷續續的話中,夏小末勉強能夠聽明白,當時他們是為了爭搶一把綠色的塑料水槍而玩鬨得忘記了身邊洶湧的車流。一陣刺耳的刹車聲過後,莫離回過頭去的時候發現莫棄已經躺在了馬路中間。就那麼一個瞬間,一分鐘前還活蹦亂跳的弟弟突然就死了,甚至來不及呻吟,更彆說是一句告彆的話語。

“我害死了弟弟,爸爸很傷心,我要是回家他一定會打死我的!”莫離的眼中充滿憂傷和惶恐,在這個陰晴不定的夏日夜晚,他也同樣是一個無家可歸的孩子。夏小末低頭看著地麵,長長的頭髮散落下來擋住了她粉嫩的小臉。麵對這個跟自己相同遭遇的陌生孩子,那一刻的她突然難過得想要流眼淚,卻還是勉強忍住了。她更加用力的抱緊手裡的糖果盒子,聲音輕微的說:“莫離,你說他們會不會來找我們回去?會不會在明天太陽出來之前找到我們?大概,大概永遠都不會的吧。畢竟,我是一個讓所有人都討厭的女孩子,你又害死了自己的弟弟,他們……他們可能永遠都不會原諒我們了吧?”

莫離看了她一眼,往前挪了挪,和她並排蹲在一塊兒,吸吸鼻子說:“你說,我們這樣算不算是相依為命?”

“相依為命”這個詞語是他從電視上學來的,他並不太懂得這個詞的悲涼含義,但在那一刻,他覺得他和夏小末兩個人已經被全世界遺棄了,他們的命運是緊密聯絡在一起的。

手腳尖利的潮汐蟹沿著夏小末光滑的小腿爬上膝蓋,她將它彈落到地上,潮汐蟹卻再次百折不撓地攀爬。又冷又疼的夏小末就把它捏在手中,放到眉目之前十幾厘米的地方,手指使勁夾緊,“咯咬”一聲,腥臭的黃綠色液體噴濺到了她的臉上。

莫離向後閃躲了一下,訝異地看著眼前這個女孩,不敢相信看上去乖巧柔弱的她會做出那麼殘忍的事來。

夏小末將沾滿汁液的手掌在沙灘裡使勁揉搓幾下,又拍了拍手上的沙子,以從未有過的怨恨語氣說:“我是夏小末。我討厭媽媽,討厭外公,討厭這個世界!如果今天出車禍的是我該多好。不對,最好是死了以後還可以再次投胎,在還是一個嬰孩的時候爛在‘周佳若’的肚子裡,和她一起慢慢死掉!”

她不知道一向聽話懂事的自己為什麼會說出這種惡毒的話來。也許每個人的心裡都藏著一隻惡魔,走到絕境的時候深藏在骨子裡的魔性就會爆發出來,隻有說出那樣惡毒狠絕的話來,她才覺得解氣覺得痛快。她在漆黑的夜色下默默地告誡自己說,夏小末,你的親生母親已經死了,周佳若隻是你的繼母,她根本就冇有權利打你罵你,從此以後你不要怕她,你要讓她知道你夏小末並不是好惹的!

那個寂靜的夏夜裡,夏小末覺得自己突然間長大了,以後要學著一個人去麵對全世界了,再也不會讓彆人任意的欺負自己打罵自己,哪怕為此變成一隻渾身是刺的小刺蝟。月光之下,她微微上揚的嘴角有邪惡的笑容乍現。

坐在角落裡的莫離靜靜地聆聽夏小末的悲慘命運,聽她那麼瘦小的身體裡藏著那麼多不為人知的痛苦和憂傷。他突然很想伸手攬過她瘦弱的肩膀,告訴她不要難過,至少這個夜晚他會一直陪著她。

夜色漸深,涼意漸濃,夏小末不自覺地往前探了探身子,小小的鼻尖就要碰到莫離的下巴。明亮的月光下,他看見她額前的頭髮上粘了幾片夾竹桃花瓣,於是伸出手,幫她一片一片地摘下來。看著他亮晶晶的瞳仁,瞳仁裡殘缺不全的月亮,月亮裡水一樣的溫柔,夏小末突然撲到他懷裡放聲大哭起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哭,隻是突然覺得很傷心很傷心,整顆心臟疼得彷彿偏移了位置,如同缺失了一塊的月亮,毫無防備地跌落進一望無際的大海。

夏小末的猜想果然是對的,周佳若並冇有在第二天太陽升起的時候來尋她回家,幸好夏鴻升在太陽落山的時候找到了陷人昏睡中的兩個孩子。當時的莫離正背靠著潮濕的防波堤做著吃早餐的美夢,金燦燦的煎雞蛋擺滿了桌子,讓人忍不住咽口水。當時的莫棄還端端正正地坐在他對麵,小圍裙在麵前鋪得平平整整,甚至找不到一個細小的褶皺。他總是那麼一絲不苟,不像自已凡事都大大咧咧,吃飯的時候老是弄得滿桌都是。笑容溫和的爸爸站在弟弟的身後,讚賞般地撫摩著他的腦袋,他說:“莫離,你什麼時候也能學著弟弟這樣,彆那麼粗心大意。男子漢,應該溫文儒雅。”

“莫棄,莫棄!”

被夏鴻升輕輕推醒的時候,莫離忍不住叫出了弟弟的名字。在夢中,莫棄還是鮮活的,就坐在自己對麵,彷彿伸手就能碰觸到。他揉一揉生澀的眼睛,看見夏小末已經緊緊依展在了夏鴻升的懷裡,淚水忍不住又流了出來。

那個被夏鴻升一起帶回家又在第二天被自家大人帶走的莫離,後來竟然鬼使神差的成了夏小末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對如今的夏小末來說,已經長成翩翩少年的莫離就好比是一麵鏡子,她總是能在他陰鬱決絕的麵容裡看見自己的影子。隻不過,這中間又隔了長長的一段時間,他們互不相識,生活在各自的命運之外,直到夏小末在媽媽的詛咒、叫罵中考上了大學。**年的漫長歲月中冇有其他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情發生,除了同樣厭惡她的外婆在五年前死於肺結核,而周佳若那個女人,也依舊未能生下一男半女。

大學開學的那一天,她拖著巨大的行李箱獨自在偌大的校園裡遊蕩,突然就撞上了對麵低頭走路的莫離。當時的夏小末一眼就將他認了出來。她很無奈地笑了起來,冇想到隔了那麼久遠的一段時間之後,她還能夠奇蹟般地記著他。

那個時節,所有的花朵其實都已經落畋,但她的心卻像是一枚積蓄多年的種子,方纔過了驚蜜,聽見了萌發的聲響。

回憶到這裡,夏小末忽而微笑。

她和莫離之間,真像是日本電視劇的經典橋斷,多年前的那次意外相識,不過是特意為他們的現在埋下的一個伏筆。

到達目的地後,接過司機找回來的零錢,夏小末再次站在了炙熱的陽光之下。突然的高溫讓她有些不適應,她下意識地抬起手擋著頭頂的陽光,微微眯起眼睛審視著眼前這座一年前拔地而起的高層建築,它的出現就像是一根巨大的刺,突然刺穿了城市的胸騰。大樓的第十八層是一家超豪華的商務休閒會所,能夠選在這裡約見朋友的人不是大款就是大款後裔。

原本她也可以跟這些上流人士一樣出入各種高級場所,過著讓人羨慕眼饞的敗金生活,但她固執地拒絕了家裡的所有經濟資助,完全靠自己的兼職來獨立生活。至於莫離,他的家境並不富裕,平時也要靠兼職貼補日常生活。

如此說來,會約她在這裡相見的人,自然隻可能是革川那個紈絝子弟了。

夏小末低頭走進去,電梯在對麵樓道的儘頭,中間必須穿過一個富麗堂皇的大廳。大廳的中間有一架巨大的牡丹屏風,花朵是明亮的金黃色,據說是融了整整兩公斤沉的一塊金磚才鎦成的。從大廳裡那些西裝革履的人們身邊走過時,她低頭看了一下自己洗到發白的牛仔褲,臉上綻開一個自嘲般的笑容。

雖然過著艱辛的貧苦生活,但她終於可以獨立,可以逃避那個隻能給她帶來徹骨寒冷的家庭,她覺得很欣慰很幸福。

所以上了大學以後,她就很少回家,頂多在想念爸爸的時候給他打個電話。

對她來說,十八歲以前的那些記憶,冇什麼值得留戀的。

##第二章

她突然覺得,

她就是長在自己肌膚裡的一根毒刺,

縱然是忍受世間最慘烈的疼痛,

也應該義無反顧地剔除。

會客廳的豪華出乎夏小末的意外。推開硃紅色的房門,映入眼簾的是金碧輝煌的卷篷頂,中間懸掛著一盞純金裝飾的威尼斯琉璃燈,外形和色彩都非常漂亮。大廳四周的牆壁上掛滿了金色絲線鑲嵌的土耳其織錦,地上鋪著能陷至腳踝的土耳其地毯。數道門簾垂落在門前,門簾後兩麵巨大的鍍金落地鏡折射出近乎奢靡的高貴氣息。

客廳裡已經坐了不少人,夏小末穿過三三兩兩的人群,很快就找到了大廳角落裡的莫離,他正坐在沙發上聽一個陌生女孩子絮叨。

夏小末輕輕地走到沙發旁邊,緊挨著莫離坐下,充滿敵意的眼神盯著對麵的女生上下打量。走進門的那一瞬間她就發覺那女生看莫離的眼神有些特彆,這種特彆讓她覺得很不安。但她也不得不承認,眼前的這個女孩子的確是漂亮的,身材很好,也很會穿衣服,時尚的裝扮與大廳裡明亮摧璨的燈光相映成趣,自然而然的成了人們目光的焦點,漂亮得讓人心生嫉妒。

在確定一直低頭不語的莫離確實冇有發現自己的存在以後,夏小末有意提高嗓門咳嗽了一聲。

“小末,你什麼時候到的?”

莫離望見夏小末時,一直懨懨的眼裡突然迸發出異樣的光彩。他對身邊這個女生的絮叨並不感興趣,隻模糊地記得,剛纔她談論的是這個城市中哪個商廈能買到有品位的衣服,她從“A”開頭的“阿瑪尼”一直說到“O”打頭的“ONLY”,聽得他昏昏欲睡。而招致這場災難的直接原因,僅僅是莫離跟她見麵的時候,禮貌性地誇了句她的穿著很有品位。

“行啊莫離,什麼時候鳥槍換炮找了這麼個新姘頭啊?”夏小末把碩大的雙肩揹包重重地砸在沙發上,佯裝生氣地看著有些茫然的莫離。

“在亂說什麼啊,不是你想的那樣。”莫離尷尬地笑一下,連忙跟女生介紹道,“這是夏小末,我女朋友夏小末,這位是革川的女朋友……”說到這裡,他轉臉看著對麵的女孩略帶歉意地說,“哦對了,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莫離問的那句話讓坐在旁邊的夏小末哭笑不得。她敢打賭,如果有人向彆人介紹她的時候也來上這麼一句,臉上早已經結結實實地捱上她的大巴掌了。不過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對麵微微端坐的那隻妖精一點也冇有生氣。她輕輕地欠了一下身子,對夏小末莞爾一笑,說:“你好,我是陳柔謙。”

那一刻夏小末心裡嘲諷地想,如果自己是個男生,肯定一下子就淪陷在她無懈可擊的笑容裡了。不過可惜的是,她是個女生,所以現在她隻是覺得,左邊第三顆牙齒都快酸倒了!

陳柔謙並不在意夏小末臉上的嘲諷笑意,主動繞過巨大的茶幾走到她麵前,挽起她的手親切的說:“剛纔我們在討論哪裡可以買到漂亮衣服,莫離是男生,對這方麵冇有太多經驗,但是你肯定很清楚的吧?不如我們約個時間下次一起去逛逛?”她看了一眼夏小末身上發白的牛仔褲,說,“這褲子肯定是在LIVE’S買的吧,上次我逛商場的時候看到過同樣的一款,還是限量版呢!我記得那條褲子上就有一模一樣的油彩圖案,特有藝術感……”

夏小末褲子的大腿部位是有很多油彩,不過那是前兩天她和莫離兩個人窩在家裡幫電影院畫海報的時候不小心滴上的。她不著痕跡的推開陳柔謙的手,淡淡一笑:“我們冇你有錢,這衣服是花五十塊錢從夜市上淘來的,我和莫離一人有一條。我們吃的是最壞的,穿的是最爛的,甚至連**的時候用的安全套都是最廉價的國產品牌。儘管這樣,但我們穿著用著都很滿足,因為我們的錢來得很乾淨。所以很遺憾,我還真冇有什麼經驗可以跟你交流。”

氣氛一下子變得尷尬起來,莫離不解地看著夏小末,不明白她為什麼要說這麼過分的話。再怎麼說陳柔謙也是最好哥們的女朋友,就算再不喜歡她這個人,在公眾場合還是有必要給人家留一點臉麵的。

燈光好像突然暗了下來,陳柔謙白晳的臉也一下子暗沉下來。

夏小末看著她的笑容僵在臉上,然後緩緩低下頭默默地看著地麵,心裡卻毫無愧疚。小時候的不幸生活,讓她的第六感格外敏銳。她能清晰地捕捉到陳柔謙身上散發出來的危險氣息,她看莫離時那種曖昧不明的眼神讓她感到格外不安。

莫離不著痕跡地往夏小末身邊靠了靠,他覺得小末今天的做法真的有些過分,如果陳柔謙氣憤不過,衝上來想給夏小末一巴掌的話,雖然不能幫她還手打回去,至少可以將自己的臉迎上去替她捱打。

他笑著打著圓場說:“陳柔謙,你彆生氣,我替小末向你道歉,咋天晚上我們倆鬨了點彆扭,今天她的心情不好,你別往心裡去。”

陳柔謙抬起頭來的時候,革川正好出現在門口。這傢夥喜歡扮演救世主的角色,總是在場麵極為尷尬的那一刻橫空出現,然後抱起哧哧冒煙的炸藥包嬉皮笑臉地跑掉。不過,今天那個受了氣的炸藥包分明是自己女朋友,也不知道他在友情和愛情方麵會怎樣取捨。

看到革川的那一瞬,笑容重新在陳柔謙的臉上續放開來,她起身走到他身邊,踮起腳尖,將嘴巴貼近革川的耳朵說著悄悄話。聽完陳柔謙的“申述”,革川一臉嚴肅地走到莫離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說:“看不起兄弟是不是?有困難怎麼不跟兄弟開口呢,再怎麼也不能委屈了人家夏小末對不對?”

夏小末這時已經悄悄地向前探了探身子,將一杯紅酒端在手中。她已經打算好了,如果革川那傢夥膽敢揍莫離,她就會義無反顧地把紅酒朝著他那身名貴的襯衣潑過去。她恨恨地想,有我夏小末在,彆人,無論男人女人,都彆想打莫離的主意!

革川說完那句話,拉著陳柔謙的手大笑著走開,隻留下夏小末和莫離大眼瞪小眼,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過,那場生日宴會後的第三天,莫離竟莫名其妙地收到了一個包裹,裡麵裝滿了各式各樣的進口套套。那一刻莫離方纔明白當時革川的話,看樣子陳柔謙那天咬著他的耳朵說的就是這事兒。看來,對於夏小末的話,她還信以為真了。

其實,自從確立戀愛關係到現在,整整兩年的時間,彆說用那東西了,就連每次接吻他都得先提前打個報告,那天的話純粹是夏小末在非常時刻的胡言亂語。

★★★★★★★

“小末,你不覺得自己剛纔的話說得有點重了麼?”莫離活動活動因長時間一個姿勢站立而變得有點僵硬的脖子,坐到沙發上點燃一支香菸後對她說。

夏小末緊挨著他坐下,露出一個鄙視的眼神,“我故意的,看不慣她那副高調的虛榮樣。以後你可離她遠一點兒,免得做出什麼對不起革川的事。我敢肯定,她這個人,絕對不是什麼簡單角色……”

此時,九層高的巨型蛋糕被服務生推了進來,大廳裡的客人都笑著圍了過去。

穿著白色襯衣的革川站在最中間,整了整脖子上的領結,咳嗽一聲說道:“首先要感謝各位在百忙之中來參加鄙人的二十一歲誕辰,鄙人不勝感激。所謂來者都是客,大家不要急著往前擠,都看見了吧,這個蛋糕夠高夠大,每個人都有份……”雖然穿著打扮很正式,但話一出口還是引起了鬨堂大笑。熟悉革川的人都知道,他玩世不恭的個性跟長相冷峻的五官很不搭調。

為了表示一下剛纔的歉意,點生日蠟燭時,夏小末主動請纓。她和陳柔謙一人一盒火柴各站一邊,認真地點起了蠟燭。夏小末點到第八根的時候,突然被人從擺蛋糕的桌子旁邊揪了出去。她腳下一個趔趄,還冇明白過來是怎麼一回事時,就聽見身後傳來一個震耳欲聾的聲音。

“嘭——”

什麼東西baozha了?

夏小末被巨大的聲響震得一陣發懵,傻傻地看著眼前的大蛋糕被炸得四處亂飛。大廳裡彷彿下了一場紛紛揚揚的奶油雨,每個人的身上都多了大大小小的白色花朵,隻有少部分離得遠的人倖免於難。

陳柔謙手裡拿著根已經熄滅的火柴愣愣地站在原地,彷彿被剛纔的意外baozha嚇傻了。站在她身旁的革川看著夏小末,用責怪的口氣說:“夏小末你太過分了,這蛋糕我都還冇吃呢。”

聽到他的話,陳柔謙終於明白過來,揮舞著手中的火柴棒就朝夏小末衝過去了。她那義憤填膺的樣子有些滑稽搞笑,彷彿握在手裡的那根火柴是孫悟空的金箍棒,可大可小,可粗可細,隻要她願意,一下子就能把夏小末拍成肉泥似的。

“不、不是我乾的。”望著被莫離緊緊拉住的陳柔謙,夏小末慌忙解釋。

“不是你還能有誰?剛纔那蠟燭是你點的吧?剛纔是你忙著往後撤的吧?如果不是你,你也應該和我一樣傻站著不動的!”陳柔謙的臉上和衣服上沾滿了白色蛋糕,氣得在那裡跺著腳大叫。

一直表現得彬彬有禮的她之所以變得歇斯底裡不顧形象,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心疼自己的衣服。那是她生日的時候革川特意陪她到王府井買的,價格倒不是什麼問題,關鍵是革川的那份心意真的難能可貴,要知道,他一向都不肯陪女生逛街的。

一直默默站在夏小末身後的陸荷白放聲笑了起來。

夏小末轉身看見陸荷白那張清俊的臉,想起剛纔有人莫名拉了她一把,突然明白過來。她一把抓住他的襯衣領子,咬牙切齒的質問道:“陸荷白,剛纔那個偽裝成蠟燭的炮仗是不是你插的?你說你這人怎麼這麼討厭呢你。”

說起來,夏小末對陸荷白這個人是一直有成見的。大一那年他瘋狂地追過夏小末,一度鬨到全校皆知、滿城風雨的地步。最可氣的是,莫離那小子對那些傳聞毫無反應,似乎慘遭陸荷白調戲的那個女生不是自己女朋友似的。夏小末最後忍無可忍,叉著腰站在莫離麵前大吼大叫:“莫離你聾了麼瞎了麼,陸荷白那小子要霸占我,你拿出點態度來好不好!”莫離終於冇辦法再裝作毫不知情了,再三思量後,他叫上革川一起找陸荷白談判去了。誰知那天晚上三個人臭味相投,一箱啤酒下肚,竟然喝成了好朋友。

“咦,荷白,你這傢夥從什麼地方鑽出來的?昨天我給你打電話你不是說不能來了麼?”革川一臉笑意地看著陸荷白。

陸荷白向後退了退,整理好被夏小末揉皺的衣服,笑得格外燦爛,“昨天我故意說不來了你還真信?兄弟你的生日我能不到麼?為了給你一個驚喜,我可是費勁了心思。”革川看著還在跟莫離糾纏的陳柔謙,心裡苦笑一聲,這還真他媽的是一個特大驚喜。隻不過,驚喜後的殘局還得有人來收拾才行。

他把蛋糕刀放在桌上,徑自走到陳柔謙身後,拍了拍她的肩膀說:“行了,小柔彆鬨了,那炮仗是我插上的。”

陳柔謙停下手來,用嗔怪的語氣問革川:“你怎麼也不提前跟我打個招呼,你看,人家都變成北極熊了。”

夏小末懸在半空的心終於落下來。

陸荷白從她身旁走過去的時候,趁機湊近她耳邊說:“小末,你要怎麼報答我的救命之恩?”

她挑眉看了他一眼,眼神裡的鄙視不言而喻。

其實陸荷白五官很俊美,身形頎長消瘦,待人溫和有禮,學校裡很多女生都淪陷在他春風般的溫暖笑容裡,但夏小末卻討厭他愛捉弄人的小孩子心性和自以為是的小聰明。

莫離看了看兩人,皺著眉頭問道:“夏小末,剛纔那一幕是不是你跟陸荷白合計好的?”

夏小末氣得笑了起來,“莫離,你說你那腦袋是怎麼長的?我跟陳柔謙往日無冤近日無仇,我犯得著跟她過不去麼?你應該去問問你那個好兄弟陸荷白,他怎麼就跟穆桂英似的,場場熱鬨都少不了他這個主帥?”

“對不起,請讓一讓,讓一讓!”

陳柔謙笑容明媚的從兩人中間插過去,款款走向對麵的洗手間。夏小末痛呼一聲,縮回被她的高跟鞋踩得生疼的腳時,正對上陳柔謙充滿敵意的眼神。明眼人都知道,革川剛剛的說辭是在替夏小末開脫,卻不知道幕後黑手其實是陸荷白那傢夥,陳柔謙肯定也認為那炮仗是她的傑作。

夏小末無奈地歎了口氣,看樣子自己和陳柔謙之間的這根梁子是結下了,而且還是鋼筋水泥的。該死的陸荷白,我詛咒你生個孩子冇有肚臍眼,你全家上廁所的時候忘帶衛生紙。

陳柔謙從洗手間裡出來的時候,索性把粘滿奶油的上衣脫了,隻穿了一件絲綢小吊帶。

她走到燈光下的那一瞬間,人聲鼎沸的大廳突然安靜了三秒鐘,然後再次爆發出鬨堂的尖叫和口哨聲。正抱著啤酒狂飲的幾個男生大聲打趣道:“革川,你這女朋友的身材可真夠火辣的!你小子可真有眼光啊~”

有那麼一個瞬間,莫離看著安靜地蜷縮在革川身邊的陳柔謙,突然覺得有點對不起她。雖然所有的一切都不是自己造成的,但看著她現在落落寡歡的樣子,心裡還是很過意不去。

夏小末曾經告訴他說,他的命門就是心太軟。

自從弟弟死了以後,隻要彆人受點委屈他都會覺得是自己的錯。

夏小末真正對陳柔謙刮目相看是在酒宴開始以後,她見過替彆人擋酒的,但還真冇見過女人替男人擋酒的。一開始革川還挺高興地跟彆人推杯換盞,結果最終還是架不住陸荷白一票人的輪番轟炸,把酒杯倒扣在桌子上,雙手往頭頂上一舉說是繳械投降。陸荷白不依不饒地說:“革川,今天可是你生日,來的都是你兄弟。都說感情深,一口悶;感情淺,舔一添;感情厚,喝不夠;感情薄,喝不著;感情鐵,喝出血。你把這酒杯倒扣著,是覺得我們不配做你兄弟是不?”

“不,不,荷白,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革川的舌頭明顯已經大了,卻還是強撐著坐直身體,重新端起了酒杯。

“啪~”陸荷白打了個響指,早已被他嘴角那個淺淺的酒窩迷得七葷八素的服務員就趕緊“咚咚咚”把革川的杯子滿上。陳柔謙溫柔地拍了拍革川的頭,突然把陸荷白手中的杯子接過去,“陸荷白,革川今天胃不太舒服,你要是實在想喝,我陪你怎樣?”

不等陸荷白回答,她便一仰頭,倒白開水似的把酒倒了進去。

陸荷白看見她手裡的空酒杯,眼睛一亮,帶著欣賞的笑意說:“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舉杯問姑娘,我該喝多少?”

也不知道兩個人你一杯我一瓶的到底喝了多少,結果後來真的灌倒了一個,可惜不是陳柔謙,而是一向瀟灑自若風度翩翩的陸荷白。他醉倒在桌子上時,嘴裡還在不停地嘟嚷,少小離家老大回,這杯我請姑娘陪……

期間,夏小末去洗手間的時候,曾經聽見陳柔謙在隔壁的隔間裡吐了,吐得稀裡嘩啦的,夏小末靜靜地站在旁邊心滿意足地聽著,看她那架勢,似乎要把五臟六腑裡的東西全都吐出來纔會罷休。隔壁的動靜突然停了下來,隨即傳來嗚嗚的哭聲。那哭聲壓抑而放肆,似乎是長久積壓的痛苦終於找到了宣泄的源頭,沉重的悲傷聽在心裡讓人特彆難過。

夏小末愣了傍,她以為陳柔謙是那種愛慕虛榮、貪圖享受的女生,冇想到她竟然會哭得這樣傷心而無助。正要伸手敲門的時候,陳柔謙卻拉開門出來了,瞥一眼呆呆站在原地的夏小末說:“夏小末,這下你高興了?世界上所有的男人都站在你那一邊,你多光榮啊你。”說完,她飛快地衝了出去,隻留下夏小末獨自回味著她的話。她低下頭來,卻發現陳柔謙吐出來的那些東西中竟然摻雜著許多紅色的血塊。

這女生個性還真是剛烈,胃都喝出血了還在那逞強。

夏小末回到大廳裡時,不省人事的陸荷白已經被革川的幾個朋友抬走了,陳柔謙坐在椅子上剝著香蕉,剝完以後用水果刀切成一小段一小段的送到革川嘴裡。雖然是強忍著不想露出痕跡,但依然能從她鐵青的臉上看出她的痛苦。

革川慢條斯理地吃著香蕉,時不時的調戲一下大廳裡那幾個年輕漂亮的服務員。看著他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夏小末突然有種跳過去扇他一巴掌的衝動。這種衝動無關於她與陳柔謙的任何恩怨,隻是一種發自內心的,一個女生對另一個女生最起碼的同情。

“哇——”

陳柔謙最終還是冇能忍住,她咳嗽一聲,吐了一大口鮮血。大家都嚇了一跳,她很不好意思地看著愣住的眾人笑一笑,伸手在臉上胡亂抓一把,那張本來蒼白秀氣的臉就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番茄。

“小柔,你怎麼了?”革川最先反應過來,他從座位上一躍而起,即刻低頭檢查自己那身名貴的衣服有冇有被弄臟。據說那衣服的牌子叫什麼GianfrancoFerre,值不值錢夏小末不太清楚,反正讀起來挺拗口的。

然後他轉臉對著遠處的服務聲喊:“服務員,服務員,你趕緊過來收拾一下。”

陳柔謙一邊用餐巾紙擦拭著麵部,一邊哀怨地看著身邊的革川,她說:“革川,我怎麼覺得自己就那麼不值呢?”雖然聲音中能明顯聽出來她的體力已經不支,但從桌子上憤然離開的時候,還是堅持踏出了鏗鏘有力的步伐。

眾人就那樣靜靜地坐著,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彷彿都被剛纔噴血的那一幕震住了。直到走到門口的陳柔謙倚著門框緩緩倒下去,大家方纔如夢初醒。

夏小末的心咯噔一下,身旁的莫離早已經像箭一樣竄了出去,抱起委頓在地的陳柔謙一溜煙跑掉了,夏小末緊跟著追了出去。讓夏小末感到欣慰的是,莫離臨上電梯的時候還冇忘記回頭跟她說了句,“小末,我這次純粹是替兄弟分憂解難,絕對冇有半點男女私情。”

亂成一鍋粥的電梯門哐啷關閉的那一個瞬間,夏小末忽而微笑,她覺得莫離完全冇必要事先向自己打報告,那樣做其實挺好的。

★★★★★★★

陳柔謙從病床上醒來已經是第二天的下午,當時革川已經清醒了,一直站在床邊看著她。陸荷白一臉內疚的站在他左手邊的窗戶旁,他隻記得昨天和陳柔謙喝得很儘興,冇想到會把人家喝到醫院來。他穿了一件白粉色格子的襯衣,打了一條淡金色的領結,越發地襯得他頎長清俊。明亮的眼睛,乾淨細白的皮膚,臨臨的站在那裡,挺拔得像一株枝葉疏朗的向日葵。

“小柔你醒了?感覺還好吧?”聽到革川的話,陸荷白他們趕緊圍了過去。

陳柔謙微微地張了張嘴,想要說點什麼,最終還是沉默的垂下了眼簾。

陸荷白看著病床上的陳柔謙,麵帶愧疚地淡淡一笑:“陳柔謙,昨天的事情真是對不起,實在不應該讓你一個女孩子家喝那麼多酒的。”想起昨天拚酒的時候,陳柔謙跟她控訴被蛋糕弄臟的那件衣服是她的寶貝,又愧疚地補充了一句,“還有,蛋糕上的那個炮仗也是我點上的,真是對不起。”

“是啊小柔,你說你和陸荷白叫什麼勁?醫生說你的胃穿了好多個孔,以後可千萬注意了,不要讓我擔心。”革川的聲音很溫柔,帶著少見的寵溺。但陳柔謙卻緩緩地將臉轉向了另一邊,沉默地背對著他們。

站在病床另一麵的夏小末清楚地看見陳柔謙哭了,眼淚沿著麵頰滑落進白色的枕頭裡麵,冇有一絲聲響。

那種傷心夏小末也曾有過,以前住在家裡的時候,每每在周佳若那裡受了氣,她都會把自己反鎖在小房間裡,咬緊了嘴唇偷偷哭泣。她希望爸爸能夠細心一點洞察到她所受的委屈,又害怕爸爸知道這件事情之後會跟媽媽發生爭吵,那種壓抑和絕望整整陪伴了她好多年。

過了好久,陳柔謙才以極低極低的聲音戽問了句:“革川,難道他們冇有告訴你,我的心也穿了很多個眼麼?”

那一刻的夏小末驚訝地發現,陳柔謙不化妝的時候比昨天上妝後的樣子漂亮多了,特彆是現在生病的模樣,柔弱而無助,給人一種楚楚動人的感覺,看起來比昨天親切許多。

陳柔謙抬眼看著夏小末,揮手示意她走近些。

夏小末慢慢地走到床前,她牽強的笑一笑,然後握住夏小末的手說:“夏小末,昨天是我錯怪你了,對不起。”

夏小末的手指與她的手指接觸的那一個瞬間莫名其妙地抖了一下,又迅速恢複了正常,那是第一次在被彆的女人握住手的時候,夏小末破例冇有感到反感。五歲以後,她對女人有一種自然而然的排斥感。

口袋裡的手機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夏小末掏出手機看了一下,很抱歉地衝著陳柔謙一笑:“真不好意思,我爸爸的電話。”

她拿著手機走到病房外麵安靜的走廊裡。夏鴻升在電話裡婉轉的向女兒訴了半小時的苦,她終於聽明白,原來爸爸是想告訴她,周佳若打算用錢去買一個兒子。聽筒裡一直傳來爸爸反覆呢喃的聲音:瘋了,瘋了,簡直是瘋了!

當然,那個女人的腦子本來就不太正常,要不然,像她那樣的家世,長得又不難看,早就有幾百幾千個家世良好的男人爭相上門追求了,又怎麼會輪到帶著一個拖油瓶的爸爸呢?

這幾年外公的身體每況愈下,時不時要住進醫院調養,所以更加在意起周氏冇有接班人的事情。但她也冇有權利說什麼,說到底,她跟周家的確是冇有任何血緣關係。更何況,她也早就知道,當年外公肯招贅爸爸的條件就是,為周家添一個周姓的男孩。因為外公不願意自己一手創建的周氏集團,從此以後改姓成了趙錢孫李。

夏小末回過頭,看見莫離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跟了出來。他的頭髮已經那麼長,蓋住了大半張臉,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有些頹廢的味道。

“小末,你有多久冇回家看看了?”

夏小末聳聳肩膀,很無所謂的口氣,“誰知道具體多長時間,好像有整整一年了吧。”

透過巨大的落地窗戶看出去,醫院圍牆上的薔薇開得正好,一朵一朵,花瓣細小馥鬱,彷彿西邊天一片片絢麗似錦的雲團。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少了那個神經不太正常的女人,她過得比以前哪一年都要幸福,每一天都充滿了生機和色彩。她突然覺得,她就是長在自己肌膚裡的一根毒刺,縱然是忍受世間最慘烈的疼痛,也應該義無反顧地剔除。

陳柔謙出院的那一天,夏小末從時刻背在身上的大書包裡掏出了一個巨大的保溫水杯送給她。她說:“陳柔謙,你的胃不好,以後就不能跟我搶冰激淩吃了,我是不是很壞?”那是第一次,她打心眼裡想要交陳柔謙這個朋友,夏小末短暫的人生閱曆上從未有過的,同性朋友。

隻是後來的夏小末,在被彆人傷得麵目全非了以後才猛然間醒悟,那也是她犯下的第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因為這個錯誤,她的人生幾乎陷入絕望的深淵。也是在那個時候,她才發現陳柔謙那種人是屬糖果的,讓人深深迷戀的同時也同樣付出了自己的牙齒。

##第三章

她不明白,

其實不僅僅是她,

幾乎每個女生都偏好於那個能給自己帶來眼淚的人。

也許,

刻骨銘心的傷和深入骨髓的痛,

纔是愛的真諦。

足球場旁邊二號宿舍樓的巨大陰影裡,陳柔謙抬手指著對麵的高大芙蓉樹說:“喏,夏小末,我和革川就是在那裡認識的。”

她反覆強調說:“夏小末,你要相信我,我是跟他在一起以後才發現他是一個有錢的公子哥的,我可不是那種見錢眼開的女孩子。”

她說得特彆認真,夏小末聽了隻是淡淡一笑:“他家裡有冇有錢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喜歡的是他這個人,這就夠了不是?”

前方不遠處的球場上,三個大男孩正在為一個破了片的足球拚得你死我活,耳邊時不時傳來陸荷白那帶著笑意的叫聲,“我X,革川你什麼時候技術變得那麼好,連我的超級佛山無影腳都過不了你了……”

夏小末將雙手撐在地麵上,身體微微向後仰去,斑駁的陽光透過樹枝葉間不規則的縫隙落在她的眉目之間,溫暖得讓人昏昏人睡。

身旁的陳柔謙還在喋喋不休的講著她和革川的故事,她說自己跟革川是在網上認識的,見麵的那天她還刻意打扮了一番,冇想到見到革川的時候,卻發現他一直拍著自己的大腿。起初她還以為革川是因為緊張有些不自在,後來才明白,那是他給宿舍裡的其他人發的暗號。他們事先早就約好了,如果革川去見到的網友是個恐龍,或者不是自己喜歡的類型,就會猛拍自己的大腿,樓上的哥們看見了就會立馬給他打電話,然後他就編個理由說宿舍裡失火了什麼的溜掉。

誰知那天不遂人願,革川剛剛拿出手機就被飛速跑過的一個女生給撞掉了,然後啪的一腳踩了個稀巴爛。等他們反應過來時,那女生已經跑得隻剩一個背影了。不過讓她記憶深刻的是那女生從他們麵前跑過去的時候,肩上還扛著一個巨大的鋁合金腳手架。那架子少說也有二十公斤重,當時陳柔謙很一臉驚歎的想,那個女生絕對是被什麼事情給逼瘋了,爆發了超強小宇宙。

電話冇接成,革川竟然就冇有找到一個新的理由來推脫,於是隻能陪著陳柔謙整整熬了一下午。

“你自己說說你那天土得掉摣的那身打扮吧,我都恨不得多長出幾隻手來拍大腿。”身後的革川突然接過話茬。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們已經從場上下來了,一番運動之後,三個人臉上都有些累了,也順勢躺在了草地上。

“革川你這話說得真是太讓我傷心了,人家那天可是用心打扮了一番的,我又不知道你這個變態喜歡走性感路線的那種類型。現在怎麼了,跟我在一起委屈你了麼?”

革川迅速地點點頭又搖搖頭,“到現在說什麼都晚了,我恨呀,恨那個天殺的腳手架……”

革川表現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坐在地上的夏小末的臉卻已經從耳朵紅到了脖子根。

如果記得冇錯的話,革川口中那個該千刀萬剮的“腳手架”應該就是自己無疑了。她清楚地記得,那一天陸荷白這個該死的在三號教學樓門前的大樹上掛了一條長長的橫幅,上麵寫著讓人心驚肉跳的“夏小末,我愛你!”

夏小末死乞白賴的好不容易在校工那裡借了腳手架,風風火火地趕往事發地點,卻冇想到半路踩碎了彆人一塊救命用的手機。也就是那天,怒火中燒的夏小末對莫離吼出了那句,莫離,你瞎了麼,陸荷白那小子要霸占我!

此刻,陸荷白正慢悠悠地將踢完球的臭襪子扒下來,扔到陳柔謙的麵前,帶著蠱惑人心的燦爛笑容說:“陳柔謙,一雙也是洗,兩雙也是搓,你就把我的跟革川的放一起洗了吧?”

夏小末看著陸荷白,就算是這種冇格的事,他也能做得這樣坦然自若。

其實陸荷白長相很出眾,五官精緻齊整,帶著一股溫暖明亮的氣息。而且家境也不錯,是陸教授家的大公子,在學校裡麵可以說是如魚得水。但是夏小末喜歡的卻偏偏是莫離那種憂鬱型的男生,像陸荷白這種笑容燦爛內心腹誹的男生怎麼都人不了她的法眼。

她不明白,其實不僅僅是她,幾乎每個女生都偏好於那個能給自己帶來眼淚的人。也許,刻骨銘心的傷和深入骨髓的痛,纔是愛的真諦。

看著陸荷白在捉弄自己的女朋友,革川故意刺激他說:“陸荷白,為了保護你的人身安全,兄弟我有責任告訴你,其實,我是有腳氣的。”

背對著眾人仰頭喝水的陸荷白,突然嗆了一口,頓了頓,捶著胸口促狹地笑了起來,說:“太好了革川,我也有。”

現在輪到革川鬱悶了,隻見他捏著鼻子,用一根樹枝挑著陸荷白那雙臭氣熏天的襪子,扔到了身邊的草坪裡。然後將手指頭豎在嘴邊,對大家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那天夏小末才知道,陳柔謙跟革川在一起是連洗襪子這種低賤活都願意乾的。她的心中隱隱的浮起一種難以名狀的感覺,說不清到底是看不起是憐憫還是同情,總之是很不舒服。

★★★★★★★

夏小末絕望地覺得自己的生活變得倒黴起來,是在和陸荷白這個人熟識以後。

那段時間莫離簡直變成了一個工作狂,他在市中區的電影院以比彆人便宜百分之二十的價錢攬下了所有的海報活。他曾經一本正經地告訴夏小末,他要在大學畢業之前攢夠兩萬四千塊錢買輛車。

那是一輛二手吉普車的價錢,是那種部隊上淘汰下來的敞篷柴油吉普,動靜比拖拉機還大,速度卻不比拖拉機快多少。他信誓旦旦地拉著夏小末的手說,畢業以後我要開車載著你周遊世界,當然還有陸荷白、革川他們,免費的伴郎不用白不用,我們要舉行一場聲勢浩大的旅行婚禮。雖然對於這個計劃的可行性心知肚明,當時的夏小末著實還是幸福了一把的,其實她並不稀罕坐他那狗屁吉普車,從小她什麼車冇坐過呀,周氏集團有的是好車,她覺得重要的不是看坐的什麼車,而是開車的那個人她到底有多喜歡。

天下所有的女人,無論多麼聰明,在自己喜歡的男人麵前,總會義無反顧地變傻。

白天冇有課的時候,她就去電影院門口給莫離幫忙,到了晚上再泡在自習室完成老師佈置的可以壓倒一切的作業。

那天晚上,夏小末接到莫離的電話,說有一份明天上映的電影海報實在畫不完,讓她過去幫幫忙。從學校到市中心的電影院,必須穿過一個陰森的公園。讓夏小末感到害怕的倒不是鬼怪,而是那裡時常有夜不歸宿的嫖客和妓女出現,一個女孩子家獨自經過那裡,多少有點不安全。

實在冇有辦法,她隻能硬著頭皮,隔著窗戶把陸荷白叫出來。

陸荷白這傢夥最近好像荷爾蒙分泌過盛,每次夏小末屁股剛在教室裡坐熱就能看見他從教室的後麵溜進來,然後不遠不近地坐在隔著兩個座位的地方。夏小末也試過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結果叫人發狂的是陸荷白似乎長了一隻狗鼻子,總能準確無誤的摸準夏小末的具體方位。

“行啊,不就是陪你一塊兒逛公園麼,那可是榮幸至極的美差啊。”

陸荷白的笑容依然很溫暖,很明亮,簡簡單單一句玩笑話,環繞在夏小末心頭的愁雲早已經散開。

直到那時候,夏小末才發現眼前的這個男孩子彷彿特彆鐘愛白色,總是一天到晚的穿著白色襯衣,領子上一塵不染。能把白襯衣穿成這樣的男生,大部分都很愛乾淨。而且夏小末還曾經偷偷看過他的手,手指細長,指甲修剪得很乾淨很整齊。這些都是夏小末喜歡的優點,可是他的眼中卻獨獨少了莫離那種令人沉迷的憂鬱。

那時候,她認定自己一輩子也不會跟陸荷白這種孩子似的大男生有任何瓜葛,可是很久很久以後她才發現她錯了。

燈光昏暗的公園裡麵,看不見的角落裡通常會突然鑽出一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問從身邊路過的男士需不需要特殊服務,這種服務到底特珠到什麼程度夏小末冇有仔細想過,她覺得想一想就噁心。當然除此之外也有到這裡來打野食的男人,看到一個長相稍微好點的女人就特自以為是地上前詢問一嘿,小姐,什麼價?為了不讓路過的男人們把自己當成了那種女孩,夏小末儘量和陸荷白走得近些。然而意外還是出現了,快到公園中央小湖邊的時候,一個長著兩撇八字鬍的齷齪男人居然攔住了兩個人的去路,然後一臉媚笑地對夏小末說:“小姐,能不能留下電話啊。這位先生完事了以後,我約你出來吃飯?”

夏小末已經記不起來自己是怎麼狠狠在那男人的臉上拍了那一巴掌的,反正她拚命跑開的時候陸荷白那個王八蛋已經大笑著蹲在了地上。讓她怎麼想也想不明白的是那個猥褻男為什麼會把自己當成了小姐,到底是因為自己長得太漂亮,還是陸荷白那傢夥看起來比較像是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呢?

比這更倒黴的是,某天她把高數課本落在了自習室,等她走到學校假山邊的時候,陸荷白就從身後喊著她的名字追上來了。他從旁邊的草叢中大跨步夭而來的時候,夏小末突然想起了那個叫劉翔的帥氣運動員。

可是令她萬萬冇想到的是,陸荷白那隻罪惡的大腳會踩在一位為了省下開房錢而躲在草叢中跟女朋友行苟且之事的男生臉上。

“啊呀!”

那女生尖叫了一聲,慌慌張張地從夏小末身邊跑掉的時候,神奇的一幕就上演了——隻見不下五對男女從四麵八方驚恐萬狀地站了起來,紛紛逃離現場。那一刻已經站在原地嚇傻了的夏小末,突然想起來高中時候學過的李清照的一首詞:爭渡,爭渡,驚起一灘踏鷺。

現在倒好,被陸荷白改寫成了驚起鴛鴦無數。

然而更為神奇的卻是,正當大家各作鳥獸散的時候,兩棵巨大的無花果樹後麵竟然在一瞬間閃出了數十個黑影。刹那間,手電筒的光柱四下穿梭,有的直直地打到了天上,有的打到了地上,有的折射著打到了湖底,很不幸的是還有一束準確無誤地照在了夏小末的臉上。夏小末這纔想起,她是聽同學說過,最近學校為了對付這些苦命鴛鴦,專門成立了一個“文明糾察隊”,隊員大部分都是那些其貌不揚、滿臉痤瘡的單身男生,他們本來就很嫉妒那些“小白臉”,所以做起這種事情來特一絲不苟,特賣力,彷彿棒打鴛鴦是他們從孃胎裡生下就與生俱來的使命似的。

當時陸荷白正在努力地將高數課本往她書包裡塞,外人看上去就像小賊分贓似的。

“前麵的那對學生,你們站住,不許動。”不遠處的光源發出一聲正義凜然的吼叫,然後緩緩地挪向了兩個人。

本來這也冇什麼大不了的,可是巧就巧在,那天上午莫離收到了革川寄來的一個裝滿進口安全套的包裹。下午去電影院之前,他把包裹塞在了夏小末的書包裡,說是讓她把那些他們用不著的破爛玩意還給他。那天下午革川又偏偏跑出去跟陳柔謙幽會去了,於是夏小末隻能把它裝在書包裡,打算第二天還。

這下糗大了!

隨著大部隊一起被帶回教導處的夏小末,蹲在牆角裡拚命掐著陸荷白的胳膊,疼得他齜牙咧嘴的。教導主任是個有事冇事都喜歡戴一副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夏小末早就知道他那副眼鏡的度數其實是零,據說他會配這副眼睛,是因為不想讓彆人看出他以前是個做飯的夥伕。想要教育這些喝著墨水長大的孩子們,至少應該先把自己武裝得有點底蘊不是?

黑框眼鏡雙手掐成蘭花,使勁地將夏小末書包裡的那些“寶貝”抖出來的時候,夏小末隱約聽見了他口中傳來的“嘖嘖”聲。他的樣子特彆誇張,夏小末禁不住想起大雪天裡街邊那無家可歸的野狗,它們拚命想要將身上的虱子抖掉的時候就是這個動作。然後黑框眼鏡搖頭晃腦地看著蹲在牆角的陸荷白說:“陸荷白,就算想要煮頓稀飯,你也冇必要把全中國的糧食都背上吧?你看看你做的這事兒,要不要我現在就打個電話讓讓陸教授過來一趟?”

“陸教授”這三個字從黑框眼鏡煙霧繚繞的口中飄出來的時候,一直漫不經心的陸荷白終於正了正臉色,他從夏小末身邊站起來,拉住黑框眼鏡的胳膊笑道:“劉伯伯,我是您從小看大的,我什麼膽你還不清楚,我怎麼會乾那種事情呢,這件事情純粹是誤會。”

黑框眼鏡捏起桌子上的一個塑料包裝袋,不停地揉搓著:“那這些你怎麼解釋?”

這個時候夏小末的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上,如果陸荷白把所有事情都坦白了,他自己是萬事大吉了,可是她和莫離就要完蛋了,畢竟,他們可冇有什麼教授爸爸保佑著。

陸荷白淺淺一笑,計上心來:“這個,劉伯伯,您那麼聰明,肯定不難看出我根本就用不了那麼多嘛。”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陸荷白故意賣了一個關子,撅起嘴來朝向瑟瑟發抖的夏小末,“問她吧。”

完了,完了,我的大學將成為一個屈辱的,被彆人稱為笑談的曆史了,夏小末揣揣不安的想。黑框眼鏡已經故作嚴肅地向她走了過來,在離她一米遠的地方停下腳步,咳嗽一聲,挺直腰桿道:“這位同學,那就請你解釋一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吧。”

“我……我怎麼知道!”

“什麼?那東西是裝在你書包裡的吧,你還想抵賴?”黑框眼鏡要動怒,拳頭已經高高地揚起來。

陸荷白趕忙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假裝很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壓低聲音解釋道:“劉伯伯,實話告訴你吧,那包東西是我強行塞進這個女生書包裡的,我當時正在向他們兜售安全套。”陸荷白說後半句的時候,指了指隔壁房間,夏小末知道那裡至少還蹲著三對苦命鴛鴦等待提審。

“而關於這位可憐的女同學,她完全是一個受害者,是您這不爭氣的侄子情急之下的犧牲品,誰讓她那麼倒黴恰巧從那經過呢。”陸荷白還在那非常自我地進行著他美好的聯想,此時的夏小末已經從教導處甩門而出。

既然陸荷白都那麼白話了,她至少也應該配合著表現得無辜點,氣憤點。

陸荷白,算你小子還有點起碼的良心。

第二天,三號教學樓門口的宣傳欄裡用巨大的篇幅刊登了一份處分名單,那群鴛鴦統統記了大過。在處分表的最下麵,還寫著:另,從即日起,禁止在學校內販賣任何違禁物品。

★★★★★★★

夏鴻升在教室裡找到夏小末的時候,夏小末著實被嚇了一跳,一年時間冇見,冇想到爸爸已經消瘦得不成樣子。

她和爸爸坐在花園邊的排椅上閒聊,半個小時後,夏鴻升突然猶猶豫豫地說:“小末,爸爸覺得,我跟周佳若,實在是過不下去了……”

“過不下去就離!”

夏小末不假思索的話語以及斬釘截鐵的態度讓夏鴻升一下子愣住了。他從椅子上緩緩站起來,有些濫尬的對夏小末笑一笑:“嗯,這個問題,爸爸考慮得也許還不夠成熟……”

這個男人她是瞭解的,脾氣好得如同撒哈拉的天空,半輩子冇見下過一滴雨。雖然在外公手下掌握著數以千萬計的資產,可是卻從來冇有昂首挺胸的像個老闆樣,活該一輩子被人騎在脖子上吃喝拉撒。

夏小末強忍著心中的火氣,努力對爸爸擠出一個笑容。

如果他能在周佳若麵前表現得強悍點,也許自己十八歲以前的生活就冇有那麼苦。但是太過善良太過儒弱也不是他的錯,生就的性格造就的命,那是我們每個人都無法選擇的。

“爸,既然你們又鬧彆扭了,就彆急著回去,在這裡多呆幾天,等心情好了再回去。”她頓一下,掏出手機小聲地給莫離打了一通電話,然後轉身,“你就先住在莫離那裡吧,他那裡有張空床,收拾得也挺乾淨的。”

她在第一時間想到的人就是莫離。離開了周家,他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能夠依賴的對象。

夏小末用自己的鑰匙打開房門的那個瞬間,身後的父親狠狠地嚥了口口水,終於努力壓住了冇把剩下的話說出來,其實他想問問夏小末怎麼會有莫離的鑰匙?難道上次她打電話回家說已經跟彆人同居了是真的,而且那個男生就是小末離家出走後被他一起領回家的毛孩子?早知道他會拐跑自己的女兒,當年他就不那麼好心了。

下午莫離為給這個未來的“準嶽父”接風,竟然破天荒地大包小包買了很多菜,又是端茶又是倒水的。

可是夏小末的爸爸始終是鐵青著臉,茶也不喝煙也不抽,弄得他心裡直髮毛。

確定夏小末的爸爸暫時不會給他好臉色以後,莫離挽起了袖子鑽進廚房打算大乾一場。不是有句至理名言麼,說什麼要征服一個男人首先得征服他的胃。

菜做好了端上來,大大小小十幾道,擺了滿滿一桌子。

“這麼多菜哪吃得了,你們年輕人就是不知道過日子。”夏鴻升看著一桌子高脂肪食品,突然又說起莫離的不是。夏小末知道他是在找茬,像他這種大老闆參加應酬的時候什麼場麵冇見過啊,又何止一擲千金。

那一刻,莫離突然有點絕望,這個老傢夥還真難伺候,敢情大老遠跑這來就是來挑自己理來了。

“怎麼會吃不了呢,放心吧爸,不會浪費的。”為了緩解一下尷尬的氣氛,夏小末趕緊打圓場,“莫離,你把革川他們也叫來吧,正好今天咱們聚一聚。”

陸荷白一進門,就對著夏鴻升做了個標準的立正敬禮的姿勢:“伯伯好,我是陸荷白。我這人挺積極向上的,小時候一直是三好學生,長大了則是新時代的三好男人,不抽菸,不酗酒,不玩麻將,最重要的是,我結婚以後也絕對不會打老婆。不過,您女兒一直看不起我,剛剛還跟莫離說不許我過來吃飯!您說說這是什麼道理?您趕緊教育一下她,大家都是朋友,怎麼可以厚此薄彼呢!”

一席話說得滿屋子人幾乎全都笑岔了氣,氣氛也隨之緩和下來,那頓飯也吃得很熱鬨很融洽。陸荷白和陳柔謙就像兩隻小蜜蜂似的,席間一直圍著夏鴻升轉。雖然早就習慣了被人拍馬屁,但從來冇遇到過像這些年輕人一樣,是發自內心的想要哄他開心,所以夏鴻升心情特彆好。其中最值得表揚的應該是陳柔謙,她不但一口一個“伯伯”地叫著給夏鴻升端茶倒水,而且還一直在幫莫離說好話,搞得夏鴻升突然間覺得自己的女兒倒有點配不上這小子了。

把老人家安頓在莫離的那張大床上睡下以後,革川機在莫離的耳朵上開玩笑說:“兄弟,老丈人來了,今天可得委屈你們倆了,千萬彆弄出什麼太大的動靜。”莫離笑著在他的胸口重重地擂了一拳。他佯裝吐血狀摟著陳柔謙的脖子噔噔噔下了樓,隻剩下陸荷白一個人孤零零地在門口站著。革川剛纔拿她和莫離開玩笑的時候,夏小末不經意間在陸荷白的眼中發現了一絲轉瞬即逝的失落。

他轉過頭,笑著問她:“夏小末,你今天晚上真的不回去了?”

爸爸在革川那個傢夥的鼓動下喝了不少“五糧液”,現在明顯是喝大了,把他留給莫離自己還真有點不放心。

夏小末衝著陸荷白點頭的那一個瞬間,竟然發現他黑曜石一般的眼睛一下子暗淡了許多,然後他緩緩地轉過身,一言不發地離開了。剛下第一個樓梯,他的腳卻一下子踩空,狠狠地跌坐在台階上。他匆忙爬起來,回過頭很不自然的笑道:“不好意思,今天我太高興,喝得有點多了。”

陸荷白真的是喝多了,因為出了樓門的時候,他清清楚楚地感覺到剛纔喝下去的那些白酒變成了兩條清澈的小溪,正從自己的眼睛裡悄無聲息地流徜出來。

該死的,明明知道他倆早就廝混在一起,為什麼親眼看見的時候還是那麼難受?

那一天,陸荷白冇有直接回家,而是在他們樓下的草坪上坐了很久,他的腳腫得老高,疼痛難忍。他看著夏小末房間裡白亮的燈光,傻傻地想,她現在在乾什麼呢,夏鴻升應該已經睡了吧,房間裡隻有兩張床,那她就隻能跟莫離擠在一張床上了,那可就有點危險了。莫離那個王八蛋看起來一本正經的,但誰知道他會不會乾出什麼出格的事來,男人在這種情況下通常都是蠢蠢欲動的,他如果不衝動,那就隻能證明他冇功能,可是他看起來挺正常的呀,不像是冇功能。他是不是已經親了夏小末的嘴,又或者……

陸荷白再也不敢想下去,可是腦海中卻偏偏又浮現出他們倆你儂我儂的情形。

這期間小區裡麵負責巡邏的保安來了兩趟,最後就站在陸荷白的不遠處監視著他,他一定以為這傢夥是在踩點,伺機做點壞事呢。

陸荷白低抵地罵了一聲,然後站起身來,一瘸一拐地向外走去。

他對自己說:“陸荷白你算個什麼東西,你憑什麼自以為是地玷汙夏小末的清白!”

##第四章

她隻是羨慕夏小末那樣的生活,

有個窮得叮噹響的會畫畫的男朋友。

每月花三百塊錢租一個小窩,

整天廝混在一起,

為柴米油鹽之類的小事爭吵不休,

多麼愜意。

現在回想起來,

莫離之所以比革川好,

好就好在他冇有錢,

冇有錢才能讓人感到實在。

夏鴻升整整在莫離家呆了兩個星期,其實他本可以住在市裡最好的酒店,但他卻固執地留在了莫離家裡,用他的話說,這是他在考察這個即將把他親愛的女兒從他身邊搶走的小混蛋。

這期間他跟莫離一反初次見麵時的狀態,變得特彆親密。莫離這傢夥還把老頭子拉去電影院幫忙,指揮著他爬上爬下遞顏料。夏小末去找莫離的時候正好看見自己家老頭子爬在兩米多高的腳手架上,想要將一把板刷遞給頂端的莫離。

那一次,莫離給電影院畫海報一共賺了二百三十塊錢,卻染花了夏鴻升一條價值三千多的西褲。最搞笑的是夏鴻升還特彆高興,他說看到年輕人自食其力他就很開心。

夏小末心裡是很感激陳柔謙的,如果不是她在爸爸麵前替莫離說那麼多好話,爸爸也不會輕易接受莫離的吧?所以,在聽說陸荷白真的把他的臟衣服、臭襪子統統收拾了扔給陳柔謙時,夏小末立馬像個火箭似的衝出去替陳柔謙打抱不平去了。

那天夏小末是在三食堂的門口堵住了正準備去澡堂洗澡的陸荷白,她站在大大太陽底下雙手叉腰地把他罵了個狗血淋頭。

陸荷白穿了一件肥肥大大的沙灘褲,卻依舊無損他挺拔英俊的外形。他表情慵懶地看著眼前這個“潑婦”,忽然特別想笑。“夏小末,你看天氣這麼熱,你的表達欲如果真的那麼強烈的話,麻煩去路邊找個陰涼的地方,彆站在馬路中央耽誤我沐浴好不好?”

為了甩開夏小末這塊橡皮糖,陸荷白儘量加快了腳步,不遠處“大學浴室”四個紅漆大字反射著劇烈的陽光耀眼睛。

陸荷白轉身看一下身後的夏小末,搖搖頭:“夏小末,我要去洗澡,你難道也要跟我去麼?我跟你說,那裡可有不下幾十個裸男扒光了衣服等著咱們呢,有興趣麼?我保證很過癮的。”

夏小末不再說話,拿眼睛狠狠地剜了一下陸荷白。

如果可能的話她真想等他進了浴室以後,偷偷跑到水房裡麵將水調到一百度。

最可氣的是陸荷白這小子臨進浴室門的時候還冇忘以一種挑釁般的口氣調戲了夏小末一句。他說:“夏小末,你光站那也不是個事,要不我跟管浴室的劉哥說一句,咱倆一起洗個鴛鴦浴!”

“陸荷白你!”

望著陸荷白消失在濛濛水汽中的背影,夏小末花了整整一分鐘的時間將他全身上下的每一根汗毛都詛咒了一個遍,然後掏出手機來給莫離打電話。

“莫離,你觀在在哪呢?”

“電影院啊,還有一幅海報剛完成一半,今天下午可能不回家吃飯了,要不你也彆回了,在食堂吃吧?”電話那頭傳來莫離甕聲甕氣的聲音。夏小末敢肯定,這傢夥的嘴裡絕對正嗬著畫筆之類的物體。

“那正好,你的油彩還有麼,給我送一盒過來,我在三食堂旁邊等你,快點啊!”冇等莫離回答夏小末就匆匆掛了電話,她知道莫離那小子絕對不敢違背自己的命令。果然,十分鐘後莫離就急匆匆地打的把一盒黃色的油彩送來了。

他雙手扶在膝蓋上氣喘籲籲,“小末,你那麼著急要這東西乾什麼?”

夏小末含笑不語,拉著莫離跑到了食堂二樓的露天餐廳,陸荷白剛纔進的浴室在餐廳的右手邊,出來的時候必須經過他們腳下那條長長的走廊。夏小末選了靠角落的一個位置坐下,拿眼睛瞄一下走廊,現在自己所處的這個位置正好,該死的陸荷白你就燒香隨便找個什麼神靈保佑吧你!

“小末,你到底想乾什麼?我還有一幅海報冇完成呢,不能陪你瞎折騰。”莫離抬頭看一眼對麵宿舍樓上的大鐘,一臉焦急的神情。

“走吧,走吧!”

夏小末本來想留下他看場好戲,現在看來他是冇有這個福氣了,隻好很不耐煩地招招手讓他趕緊滾蛋。

莫離走後不到三分鐘,陸荷白就吹著口哨優哉遊哉地從浴室裡出來了,不管什麼時候,他看上去總是那麼陽光那麼耀眼。

夏小末看著他那燦爛的笑臉,鼻孔朝天地哼了一聲:看你那得意樣,準是在澡堂洗澡的時候藏了彆人的洗髮水,或者偷用了什麼人的舒膚佳。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夏小末瞅準機會,向前探了探身子。稀裡嘩啦一陣亂響過後,樓下不負眾望地響起了一聲慘叫。

夏小末趕忙弓下身子,正打算逃離現場的時候,突然被麵前兩條長腿擋住了去路。

沿著那兩條筆挺的電線杆看上去,夏小末就看見了陸荷白那張迷死人不償命的俊俏臉龐。因為遺傳了陸教授的優良基因,他的身上本就有一種自然而然的高貴氣質,現在做了壞事的夏小末被他捉了個現行,越發顯得自己既渺小又無恥。

不過,最讓她驚奇的是:陸荷白他,他的身上竟然冇有一絲油彩的痕跡!

夏小末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難道剛纔那聲慘叫不是他發出來的?現在回想起來,那聲音似乎還真有點生疏呢。

陸荷白把右腳從夾趾拖鞋裡抽出來,碰一碰夏小末的膝蓋:“夏小末,你是學文的吧?難道你不知道要想讓墜落的物體擊中目標的話,一定要提前一段時間拋落麼?你說我該拿你這種白癡怎麼辦?”

這個時候樓下已經亂成了一團,被夏小末潑成了一隻芒果的那個男生正叫囂著要衝上來抓住她治罪。到了這個地步,夏小末隻好牙一咬心一橫,打算把腦袋探出去,跟受害者爭取個寬大處理什麼的。陸荷白趕緊上前一步拉住了她,“夏小末,你腦子有病啊,上次黑框眼鏡那還給咱們記著賬呢,你這一落網鐵定被他整完蛋。”

黑框眼鏡一向以鐵血管理著稱,上次他們能夠逃過一劫,完全是因為陸荷白那張舌綻蓮花的巧嘴。今天要是人贓俱獲,她夏小末就成了黑框眼鏡案板上的一棵菜花,隻有引頸待命的份兒了。

夏小末低頭看一眼手中的顏料盒,再看看四周空無一人的露天餐廳,急得直跺腳,“陸荷白,這都賴你!你說你冇事兒乾啥要欺負陳柔謙來著,人家可是個好女孩!現在……現在我可怎麼辦纔好?”

樓下隱約有急促的腳步聲傳來,情況越來越緊急,眼看就到了火燒眉毛的地步,陸荷白卻還是站在原地笑得曖昧到欠扁。

“陸荷白,他們就要上來了,你倒是想個辦法啊!”夏小末心急如焚,對陸荷白說話的時候用了一種乞求語氣。不知不覺間,他也成了她心裡可以依賴的對象了。隻是那個時候她並冇有察覺到而已。

陸荷白把她手中的油彩盒奪過來,扔在不遠處的垃圾筒裡,拉起她的手從旁邊的小門裡爬上了三樓。

狹窄的水泥樓梯,穿著沙灘褲和夾趾拖鞋的陸荷白帶著手足無措的夏小末冇命的往上跑。噠噠噠,噠噠噠,兩人的腳步聲清脆悅耳。陽光從窗外照進來,透過他飄揚的黑色髮梢,迷離了她慌亂的眼。

那個時候,她竟然注意到,拉著她手的這個男生用了水果味的洗髮水,身上淡淡的橙子味道讓人身心舒暢。

三樓是老師的專用餐廳,一般是不允許學生隨便上來的,但陸荷白是陸教授的寶貝兒子,當然有這個特權。

夏小末貼在三樓巨大的落地窗戶上看見那群人在二樓找了半個小時,最後從垃圾筒裡扒出了那個油彩盒,提在手裡心不甘情不願的離開了。

“夏小末,算上今天,你已經欠了我三個大人情了,以後做事千萬要機靈點,總不能每次都讓我照顧你吧。再說了,我要是一直幫助你的話,你拿什麼報答我啊,難不成你準備以身相許?”

陸荷白從冰箱裡拿出一瓶汽水,隨手插進一根細長的吸管悠閒地喝了起來。

夏小末一把將汽水奪過來,仰頭咕咚咕咚地喝下去,然後使勁的將瓶子砸在桌子上說:“陸荷白,彆指望你幫了我兩次,我夏小末就會對你刮目相看。”

陸荷白的嘴角彎起完美的弧度,臉上的笑意更深,“夏小末,我怎麼覺得你特彆像隻刺蝟呢,表麵上看起來挺強大的,其實就是一隻穿著盔甲的老鼠,整天這樣你累不累?”

夏小末的表情一下子暗淡了許多,她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從陸荷白身旁走過的時候,咬牙切齒地說了一句:“陸荷白,我討厭你。”

——討厭你冇心冇肺的樣子,討厭你不離不棄的追逐,討厭你坦然又犀利的眼光,討厭你一眼就看穿我的偽裝。

夏小末冇有想到的是,第二天,陸荷白買了好多東西來跟她賠禮道歉。

真正要道歉的人應該是她夏小末吧?所以他這樣做的動機,是為了找藉口來和夏小末套近乎?想清楚事情的本質後,夏小末很堅決的不搭理他,陸荷白就厚臉皮的陪著夏鴻昇天南海北的閒聊,最後實在冇話說了就一個人在整間房子裡麵轉悠。他指著臥室裡一張七八歲男孩的照片問正在廚房裡做飯的莫離,“莫離,這是你小時候的照片吧?這家照相館的技術太差了,估計早就關門大吉了吧?你看這感覺,總讓我覺得自己正在跟你經曆生離死彆似的。”

莫離手中的菜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陸荷白的話再一次觸痛了他內心深處的那塊傷疤。

陸荷白說的很隱晦,不過他冇說錯,那張照片的確是張遺照,隻不過不是莫離的,而是他的雙胞胎弟弟莫棄的。

夏小末伸手捅了捅陸荷白,壓低聲音說:“陸荷白,你不說話冇人當你是啞巴。”

那天莫離本來挺高興的,電影院上午纔跟他結了賬,差點把半個超市搬回家裡來。本來打算給夏鴻升好好送個行,結果因為陸荷白的一句話,弄得莫離一整天都情緒低落,吃飯的時候光知道一個人低頭喝悶酒。那一頓他整整灌下了六瓶啤酒,外加半斤原酒,一直醉到第二天上午夏鴻升離開的時候還死在床上埋頭大睡。

臨行之前,夏鴻升抱著陸荷白的肩膀滔滔不絕的說著話,說在這裡的兩個星期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最值得回憶的時光,就如同蹲班房的人偶爾出來放了一次風那樣,讓人精神為之振奮。聽他的話,彷彿回到周家就又要繼續蹲班房一樣淒慘。

被夏鴻升緊緊拽住的陸荷白很想噗嗤一聲笑出來,看到一旁正冷冷打量他的夏小末,又趕緊把笑聲憋了回去。不過,最讓陸荷白詫異的是,鑽進前來接他的豪華大奔之前,夏鴻升還避開女兒單獨把他叫到窗戶邊,對他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

他說:“荷白,莫離和你,你們倆人之間,我比較看好你。”

冇等陸荷白反應過來,小轎車已經哧溜一下冇了蹤影。

夏小末從後麵扯一扯陸荷白的衣服,“陸荷白,剛纔我爸跟你說什麼了?”

陸荷白輕輕拍著夏小末的頭說,“如果我告訴你,你爸爸把你賣給我當媳婦了你信不信?”

夏小末一把將他的手打落,很鄙視地反問:“就你?”

她用了好長時間才把陸荷白甩開,回到家裡,看到眼前的一幕不禁詫異地挑了挑眉——本來淩亂不堪的房間已經被收拾得一塵不染,就連莫離昨天晚上吐花的襯衫也已經洗乾淨掛在了窗台上。

看著窗台上正迎風招展的雪白襯衣,夏小末心裡特彆納悶。她躡手攝腳地走向臣卜室的時候,隱約聽見裡麵有女生的聲音,心一下子懸了起來。難道莫離這傢夥在外麵有其他女人?這個念頭剛一萌生立馬又遭到了夏小末的否定。不可能,雖然莫離長得很英俊,但他是那種擱在女人堆裡三棍子也擂不出個屁的男人,怎麼可能有那能耐?

這樣想著,她輕輕地把臥室的門推開了一條縫。其實做這個動作之前,夏小末已經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電影上姦夫淫婦的鏡頭雖然看過不少,但真正輪到自己的時候,終究還是有點忐忑。

讓她難以置信的是,夏小末竟然在臥室裡看見了陳柔謙!她正坐在床邊,動作輕柔地用小勺將清水一勺一勺地喂進不省人事的莫離口中。而且,一邊喂還一邊嘟囔:“這都一群什麼人,男朋友都醉成這樣了也冇人管管。”

“陳柔謙,你怎麼會在這裡?”

夏小末正氣凜然地推門進去,陳柔謙手中的碗一下子掉在地上,“啪”的一聲摔成兩半。

她趕緊站起來,結結巴巴的說,“小……小末,我……我其實是來找你的。”

眼看著一臉怒氣的夏小末正一步一步的走過來,陳柔謙隻能連連向後退去,撞到了牆角那盆巨大的仙人球,不禁疼得倒抽一口冷氣。這一疼,反而讓她清醒了一乾嘛搞得自己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似的,自己明明是,明明是……

正當陳柔謙整理好思緒想要反撲的時候,對麵的夏小末卻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柔謙,你怕什麼呀,我是跟你開玩笑呢。像莫離這樣的男生,扔到馬路上都冇人撿,何況你不是還有革川那樣的款爺麼?你也真是的,這點都看不出來?”

陳柔謙很尷尬地笑一笑:“今天我本來就是來找你的,我怕什麼呀我?人家不是看你這家像炸彈炸過一樣心裡過意不去,所以才幫你們收拾收拾。再說,你們就那樣把莫離一個人放在家裡,也不怕他渴死啊。還好他堅持著給我開了門,要不然,連個送水的人都冇有……”說到這裡,她想起剛纔莫離給自己開門時因為支援不住,一下子撲進了她的懷裡。他叫著夏小末的名字,喃喃說著他渴他要喝水。那個時候,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醉眼迷離的樣子,她的胸口居然微微疼了一下。

其實,那天陳柔謙到底是來找誰,就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她隻是羨慕夏小末那樣的生活,有個窮得叮噹響的會畫畫的男朋友。每月花三百塊錢租一個小窩,整天廝混在一起,為柴米油鹽之類的小事爭吵不休,多麼愜意。現在回想起來,莫離之所以比革川好,好就好在他冇有錢,冇有錢才能讓人感到實在。

說實話,剛纔幫莫離收拾房間的時候她皇快樂的,彷彿自己就是這個家的女主人。

★★★★★★★

大二那年的十月份,夏小末接到了家裡的噩耗。算起來,也就是夏鴻升回家後的第三個月。那一個月夏小末覺得自己的生活過得特彆精彩特彆曲折動人,比奧斯卡金像獎電影裡演的都要五光十色。說到底,那一個月她有一種sharen或者被殺的衝動。

現在回想起來,那個時候,陳柔謙已經成了他們家的常客。

有些時候看著她和莫離勾肩搭背的樣子,夏小末反而覺得自己是個客人。而那時的陸荷白,依然是想儘千方百計地把他們之間的關係搞得曖昧些,再曖昧些。

鬨劇是從中秋節那天開始的。

那天下午革川從他爸爸的商務會所裡搬來了一套組合音響,一群人唱得天昏地暗,導致夏鴻升接連給女兒打了七八個電話,夏小末都冇有聽見。等到第二天撥回去的時候,夏鴻升暗啞的聲音說:“小末,快回家看看吧,你媽媽她zisha了……”

一個冇抓穩,手機掉在了陸荷白的頭上,陸荷白吃痛地抬起頭,正要調侃幾句,卻看見夏小末哭了,哭得淚流滿麵,眼淚卻流得一點聲響都冇有。

陸荷白這輩子不怕天塌地陷,就見不得女人掉眼淚,看見夏小末這個樣子他比莫離還要手忙腳亂。等夏小末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以後,他竟然大腦脫線地安慰她說:“小末你彆哭好不好,求求你彆哭了,你還是趕緊回家看看吧,冇準兒你一回家,你媽媽一高興指不定就又活過來了呢。”

雖然從小就希望周佳若暴病或車禍死掉,但是得知她zisha的訊息,夏小末還是特彆傷心,整個人像是即將熄滅的蠟燭,提不起半點精神。習慣是一個太過可怕的字眼,當她習慣了媽媽的存在,哪怕她不是自己親生的是多年來讓自己怨恨憎惡的媽媽,聽到失去她的訊息時,心裡還是覺得缺失了一塊,空蕩蕩的讓人難受。或許在內心、深處,她一直在渴望著媽媽的關懷,渴望著哪一天她可以滿麵笑容的抱一抱她,給她一份屬於媽媽的溫暖記億。但是這個奢望,再也冇有機會實現了。

在殘酷的現實麵前,她的堅強不過是一層偽裝,瞬間就被擊得支離破碎。

讓人驚喜的是,陸荷白在混亂時刻的胡言亂語還真有靈驗的時候,夏小末回到家的時候,周佳若還真的活著。

原來夏鴻升打電話的時候隻說你媽媽zisha了,卻冇說zisha的結果。

夏小末一下飛機就直接趕往醫院,卻看見那個女人正躺在床上心安理得地品嚐著夏鴻升燉的雞湯呢。看到女兒回來,夏鴻升欣喜之餘趕忙把她拉到了一邊,他已經隱約聞到了夾雜在雞湯裡,慢慢在空氣裡彌散開來的火藥味。

“小末,你媽媽昨天的確是zisha了,吃了整整一瓶安眠藥。”

“爸,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夏小末努力平靜一下思緒,開口問道。

“這……”眼前這個男人回答得遮遮掩掩,“其實爸爸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上午吃飯的時候還好好的,到了下午就這樣了。”

夏小末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就算父親不願意把真正的原因告訴她,自己也能猜個差不離。她之所以這麼鬨,不就是想要個兒子麼。

甭管是親生的還是買來的。

她的這種想法肯定是又遭到了爸爸的否決,所以纔想出這麼個下作的辦法。到現在,夏小末居然開始佩服起這個女人了,先彆說她都一把年紀的人了,但就她那不太正常的腦筋,還能一門心思的記著外公的囑咐,說出去彆人都不會相信。

也許這就是瘋子與正常人的區彆吧,瘋子一般都比較偏執。

那天晚上夏小末替爸爸在醫院裡陪了周佳若一下午,這期間兩個人始終仇敵一般冇說半個字。夏小末剝了一個橘子放在床邊的櫃子上,她卻厭惡地轉過頭,寧願一直對著蒼白的牆壁。

好不容易熬到爸爸從公司裡過來,夏小末正準備回去的時候,周佳若卻轉過臉來說了一句讓夏小末聽了之後想要死掉的話。

“你回去打聽打聽你們學校那邊有冇有賣兒子的人家。”

她竟然,竟然扔了這麼一句話過來。

夏小末冷笑一聲,“賣兒子的冇有,賣女兒的倒是有一群,怎麼,您老還打算要一個?”

周佳若氣得在床底下找出一隻拖鞋就要砸過去,夏小末已經拉開房門跑了出去。醫院門口停著許多輛高檔轎車,車上的人大部分都是周氏集團分公司的經理級人物,如今聽說周董的女兒病了,全都趕到了醫院。上天給他們這樣一個拍馬屁的機會很不容易。他們買了鮮花水果匆匆忙忙雌過來,卻被爸爸的秘書擋在了門外。

此時他們看到夏小末,全都一股腦兒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要夏小末幫忙轉達自己的問候,夏小末冷冷地看他們一眼,然後鑽進爸爸的車裡走掉了。

她想起周佳若對她那百年如一的態度,突然就覺得自己很委屈。千裡迢迢的趕回來,隻是為了再受一次冷待和侮辱麼?她恨,恨自己為什麼還要對這個瘋子抱有期待。這樣想著,眼淚無聲無息地滑落下來。

那一次,她徹底認清了母女之間的關係,她們之間的隔閡就如同一枚長在骨頭裡的瘤,絕對是至死方休。

##第五章

雖然真心地祝福了你們,

希望你們能夠幸福,

但每每想到那種幸福冇有我的份還是會很難過。

其實夏小末也想真心地祝福的,

可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真心不起來了,

她寧願真心的詛咒他們去死。

夏小末隻在家裡呆了兩天便匆匆趕回學校去了,爸爸本來打算派小司機開車送她回學校的,可是卻被她好意拒絕了,她怕一心想著買輛吉普車的莫離看見她家的大奔會無地自容,她不想給莫離一種錯覺,不希望他覺得自己的女朋友是高高淩駕在他之上的。

讓她意外的是,在出站口接她的不是莫離,而是陸荷白。他穿著乾淨的白襯衣,俊秀的臉,清瘦挺拔的身材,在人群中格外顯眼。他走過來將夏小末的行李搶過去,笑容裡卻帶著一股淡淡的憂傷:“你可回來了,要是再晚一點,我都不知道怎麼跟你交代了。”

“怎麼了陸荷白,出什麼天大的事情了?我可記得你一向是臨危不亂的類型,這世上大概冇有什麼事情可以難倒你吧?”她想起幾個月前學校湖邊的那檔子事,她對陸荷白隨機應變的能力還是很有信心的,到底是什麼事情讓他這麼擔心呢?

陸荷白眼神複雜的看著夏小末,半晌,簡短地說了一句:“莫離和陳柔謙睡在一起了。”

“哈哈。”夏小末忍不住大笑起來,“彆逗了陸荷白,陳柔謙是我好朋友,她和莫離又冇有感情基礎,怎麼可能睡在一起?再說了,不是還有革川麼,他乾嗎去了?”

“你的反射弧還不是一般的長啊,什麼叫冇有感情基礎?這些日子陳柔謙不經常往你們家跑麼?”

仔細一想,陸荷白說的還真有點道理,但是陳柔謙每次不都是去幫忙打掃衛生麼?

俗話說天下冇有免費的午餐,莫非天下也冇有白掃的房間?掃幾遍之後房間的男主人就順其自然地變成她的啦?

夏小末覺得有些頭痛,抬起手揉了揉太陽穴。肯定是陸荷白這傢夥又在耍她了,這人就冇有一天安安分分、踏踏實實的過過日子。而且,最重要的是,夏小末清楚地知道,他對自己一直是賊心不死。

“我告訴你陸荷白,你可彆在這誣陷我們家莫離,據我所知他這棵小紅杏還冇有枝繁葉茂到能夠出牆的地步!”

“我在你心裡就是這麼卑鄙的一個人?”陸荷白冷了臉,然後後退一步,偏著頭生澀一笑,“夏小末,跟你相處那麼長時間,直到今天我才發現不得不用shabi這個時髦的詞語來形容你。你不是一直像隻小刺蝟一樣嗎?怎麼放到自己男朋友身上就變成綿羊了?實話告訴你,你家莫離的確是跟革川的女朋友睡在一起了。我冇必要拿這個來離間你和莫離之間的感情,而且,陳柔謙已經承認了,革川為這事還揍了莫離一頓。”

莫離真的跟陳柔謙睡在了一起,這是半個小時後莫離親口告訴夏小末的。

當時,夏小末正在絞儘腦汁地向他描述陸荷白是怎麼誣陷他和陳柔謙的,結果坐在一旁畫畫的莫離突然來了一句:“他說的是真的。”

夏小末手中的雞毛撣子吧嗒一聲掉在地上。

你還彆說,跟陳柔謙相處久了,自己還真跟她學了點持家之道,比如打掃衛生這種事情,以前她都是指使莫離動手,在陳柔謙的感染下,現在她也會親力親為了。陳柔謙說,自己動手打掃的房子纔會家的感覺。隻是,她在教夏小末如何持家的時候,卻把她的男朋友也順帶撈了過去。

夏小末使勁仰了仰頭,努力將眼淚憋回到肚子裡。

還有什麼好說的,自己就是陸荷白口中的那個shabi,本來還想在他麵前給莫離立一個貞潔牌坊,冇想到牌坊倒下來偏偏砸了自己的腳。

收拾東西,轉身離開。

身後的莫離卻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小末,我的確是和陳柔謙睡在一張床上了,可是我們之間什麼也冇發生啊,這一點你得相信我。”

“相信你,你讓我怎麼相信你?”夏小末背對著這個不要臉的男人,咬牙切齒地說。

她最看不起這種男人,睡就睡了,從此以後好好對待人家就完了,指不定還能得到所有人的祝福,卻又說睡在一起冇發生什麼。如果睡在一起不發生什麼的話,那當初睡在一起乾什麼?

“陳柔謙的爸爸病了。”莫離的聲音有點沙啞,但是很明顯底氣不足。

“她爸爸病了你就和她睡在一起?”

“你回家後的第二天,陳柔謙接到了家裡的電話,說她爸爸得了很嚴重的血液病,如果得不到治療的話最多還能再活一年半。她來找革川說是借點醫藥費,結果革川一聽是二十萬就跑了。我看人家小姑娘挺可憐的,就把咱的一千三百塊錢全部塞給她了。誰知,誰知……”

其實,當時革川很冇風度地跑掉是有原因的,你想啊,哪個傻瓜會白白拿出二十萬去救一個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人。就算以後他跟陳柔謙真的能在一起,說不定小兩口吵架的時候,那老頭還會為了替女兒出氣給他小鞋穿呢。

“誰知她為了報息當天晚上就以身相許了?”夏小末接話道。

然後她使勁將莫離蹬開,甩門而出,出門之前她還假惺惺地祝莫離幸福,她想起在網上看的一部小說來,小說中有一段話她記得非常清楚一雖然真心地祝福了你們,希望你們能夠幸福,但每每想到那種幸福冇有我的份還是會很難過。其實夏小末也想真心地祝福的,可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真心不起來了,她寧願真心的詛咒他們去死。

這樣想著,夏小末頭也不回的出了門,剛一出來就一下子撞在了陸荷白的懷裡。

“你怎麼在這裡?”夏小末整理了一下淩亂的頭髮。

“我擔心你跟莫離打起來會吃虧。”陸荷白淡淡的笑著,眼裡的關心不言而喻。清晨的陽光從樓梯間的窗戶裡灑落下來,碎碎的打在他的身上。小區裡的桂花香在這一刻突然濃鬱起來,略顯陰暗的樓道裡,站在陽光和花香中心微笑著的陸荷白,好似遺落在凡間的天使。

為什麼每次狼狽不堪的時候,站在他麵前的永遠是這個男生?

夏小末深吸一口氣,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你要是真怕我吃虧,就陪我一起去找陳柔謙,我要當麵問問她,問問她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不對,是要看看她的良心是不是被莫離那個王八蛋給吃了。”

“你弄錯了,莫離吃的是她的豆腐,不是良心。”陸荷白坦然一笑,並不介意在夏小末麵前給莫離黑上加黑。

夏小末側過身不再理會,徑直走下樓去,走到第三層的時候,腳突然崴了一下,整個身體向右傾斜,清楚地聽見了靭帶錯位的聲音,卻又一下子彈了回來,毫無疼痛感覺。

夏小末驚異於自己身體的彈性竟然這麼好,這也許是她這幾天以來最值得慶幸的事情。

“小末,你能不能相信我一次,就一次?”

走到樓前那塊空地的時候,樓上傳來了莫離乞求的聲音。

他在陽台上看著夏小末決絕離去的背影,突然覺得她這一去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夏小末抬起頭來,因為逆著陽光,她發現站在高處的莫離竟然模糊成了一道影子。

“啪!”莫離隻顧著向樓下的夏小末喊話,卻不小心將陽台上的那盆仙人球撞了下來,直直地落在了夏小末和陸荷白中間。那盆仙人球本來是放在臥室裡的,還曾經很爭氣地紮過陳柔謙的屁股,後來被陳柔謙搬到了陽台上,說仙人球本來是生活在沙漠裡的,不能冇有陽光。

陸荷白踢了一下腳邊的花盆,抬起頭悠悠一笑:“莫離,你小子是不是想sharen滅口啊?那天我又不是故意壞你好事的,我怎麼知道你和陳柔謙會揹著小末做那種事?”

莫離跟陳柔謙之間的深層關係是被陸荷白無意間揭開的。莫離家的鑰匙他們幾個人本來就是人手一把,何況當時夏小末明明又不在家,所有他開門進去的時候就毫無顧忌。

結果,天主保佑,還真有新發現。

陸荷白緊追幾步趕上夏小末,說:“小末,剛纔我冇告訴你,陳柔謙昨天已經回老家去了。”

夏小末不再說話,一屁股坐在了身旁的草坪裡。

那片綠油油的草坪座落在小區門口,是小區裡十歲以下孩子的樂園。有一次他們幾個人也來湊熱鬨,搬了一個行軍爐圍坐在草坪裡烤肉、喝啤酒,結果被管衛生的大爺發現,追著他們繞著小區跑了三、四個來回。那時候的陳柔謙緊緊地拉著革川的手跑在夏小末和莫離的前麵,還時不時地轉頭衝他們做鬼臉,說,你們倆怎麼跑那麼慢啊,大爺就快追上來了。她的話明顯是在恐嚇,因為在他們身後不遠處還掛著一個氣喘籲籲的陸荷白。可憐的是他的懷裡還抱著大傢夥的衣服,而且右手異常吃力地提著一個呼呼冒煙的烤爐。四個人繞了幾圈確定把老大爺甩掉以後,就跑到莫離的房子裡貓了起來。陸荷白是在半個小時後義憤填膺地擂開房門的,手中的行軍爐已經不知去向,慶幸的是他頑強地保留住了革命果實——五串烤糊了的雞翅膀。

後來他告訴眾人說,他把那個價值七百多元的行軍爐送給管衛生的大爺了,所以那大爺才大方地饒了他一回。

想到這裡,夏小末努力想笑,笑容卻凝滯在了嘴角。

那個時候雖然足夠瘋狂,但每個人都還規規矩矩地生活在命運畫好的圈裡,不像現在,一個不小心,本來屬於她的男人竟然神不知鬼不覺地跟別人的女朋友睡在了一起。

她緩緩地抬起頭,望向陸荷白的時候眼中溢滿了淚水。

自小堅強的她,一般不願意彆人看見自己的脆弱,現在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也顧不了那麼許多了。

這個時候她就是想哭,痛痛快快地哭。如果眼前這個男人換作是莫離那個白眼狼的話,她還要號晦大哭,而且邊哭邊往他臉上吐口水。

她要用實際行動告訴他自己有多難受,有多沮喪。

陸荷白走到她麵前,輕輕歎息一聲後,伸出那兩條長胳膊等著夏小末一把撲進他懷裡。他們說受傷的女人一般都特需要一個溫暖的擁抱,陸荷白可不想錯失這個良機。在確定夏小末不會對自己做出什麼“合情合理”的動作以後,陸荷白失落地笑了笑,將一把鑰匙塞到夏小末的手中:“我知道你所有的生活用品都搬到莫離那裡了,你這一出走肯定連個落腳的地方都冇有。這個……這個是我老家的鑰匙,就在學校附近。”說到這裡,一向坦然自若他很不好意思地抓一抓後腦勺,“雖然傢俱是舊了點,但是還是能將就著住一段時間的。”

夏小末恍惚地笑一笑,將鑰匙握在手中。

“那房子隻有這一把鑰匙,我保證自己冇有備用的,所以你可以放心住在那裡。以後我去找你的時候你要是不願意見,直接把我關在門外就行了。”

他的話說得如此坦誠,夏小末幾乎找不到拒絕的理由。那一刻,她打心底深處感激這個先前並不被自己喜歡的男生,畢竟莫離從此以後是指望不上了。

“陸荷白,那天你真的撞見他們睡在一起了?”

陸荷白緩緩地點了點頭,“那天我進去的時候,房子裡亂得跟戰後的伊拉克似的,開始我還以為你們家遭搶劫了呢。結果到臥室一看,莫離和陳柔謙正躺在一張床上……當時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雖然陳柔謙個性很強,但她一直覺得她骨子裡是個溫柔賢惠的女生,實在想不通她怎麼會揹著革川做出那種事情。”

他的話再次刺痛了夏小末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她的臉色白得像張紙,甚至失去了說話的力氣,隻是擺擺手,示意陸荷白不要說了。她集中力氣站起來,胡亂的擦了一把滿是淚水的臉,佯裝愉悅地說:“陸荷白,你老家在什麼地方,麻煩你給我帶次路好不好?”

一向口齒伶俐的陸荷白有些手足無措起來,突然不知道要說什麼話來安慰她,看到夏小末明明很受傷卻又假裝無所謂的樣子,他的心如刀割般的疼痛。

然後他拉起夏小末,心情複雜地向老家的方向走去。那是他第一次碰觸夏小末的身體,她的指尖在八月末炎熱的天氣中,將深入骨髓的涼意一絲絲地傳輸進他的胸膛,讓他忍不住想翻她抱緊。

剛一出小區門口,夏小末立刻甩開了陸荷白的手,她知道從莫離所站的位置看過來恰好能清楚地看到這條馬路。

“陸荷白,你能不能回頭看一看莫離是不是還站在陽台上?”

陸荷白將落空的雙手插進寬鬆的褲子口袋裡,緩緩地回頭,卻詫異地發現莫離就在不遠處的樹陰裡站著,原來他一直都跟在兩個人的身後。

那一刻,陸荷白突然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放心眼前這個“離家出走”的夏小末,還是不放心他這個哥們。

四目相對,陸荷白冷冷一笑,隨後不由分說地將夏小末拉進了懷中,緊緊抱住。

夏小末想要掙紮,腦袋卻被他死死地按在肩膀上,絲毫不能動彈。

他是想用這個動作來激怒莫離,哪怕當時的他上來狠狠地揍自己一頓也好。如果真是那樣的話,他保證自己不會還手,他會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彆人將心愛的夏小末從自己身邊奪走。

然而誰都想不到的是,莫離在看到眼前的情景後居然緩緩地轉過身去灰溜溜地走掉了。

陸荷白失望地將夏小末放開,緩緩開口道:“小末,做我女朋友吧?”

夏小末並冇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抬起腳來狠狠地踹在了他的胸口,把這個“趁虛而人”的小人踹了個人仰馬翻,四腳朝天。

“哈哈哈哈。”

陸荷白雙手支在背後,看著襯衣上那個清晰的大腳印突然大笑起來。他那麼旁若無人地笑一笑,再笑一笑,淚流滿麵。

“夏小末,你這一腳恰巧踢在了我的心上。”

★★★★★★★

夏小末壓根冇有想到陳柔謙還敢來找自己,而且是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

這種時候,在這個破舊的、大部分居民都搬出去了的小區,她敢打賭,就算是自己腦袋一熱把她殺了,然後拖進衛生間裡分屍也冇人會知道的。

貓眼透鏡將陳柔謙那原本漂亮的臉部輪廓分散成魔鬼形狀,讓夏小末忍不住想要拍上一掌。她輕輕地將門打開,閃出一條縫讓她進來,今天倒要看看她還有什麼話說。

陳柔謙果然冇有話說,她進來之後直接給了夏小末一個大巴掌,兩個人在這場鬨劇中扮演的角色分明調了一個個,彷彿那個跟彆人的男朋友苟且了一回的是夏小末一樣。在聽到“啪”地一聲響之後,夏小末向後退了一步,三秒之後才反應過來,剛纔那個捱打的居然是自己。

夏小末捂著火辣辣的臉在屋子裡找武器的時候陸荷白就來了,他先是捧住夏小末那張印著巴掌印的臉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氣急敗壞地指著門口陳柔謙的鼻子說:“你給我滾,滾出去,這個家不歡迎你。”

他的話說得很含蓄,很有藝術性,卻是在明確的告訴陳柔謙,他是這個家的男主人。

等夏小末從廁所裡找了一把鞋刷子追出來的時候,陸荷白已經像拎一隻全聚德烤鴨似的將陳柔謙拎出去了。他削瘦的肩膀擋住了夏小末的視線,讓她高高舉起的鞋刷無法瞄準。

然而被陸荷白牢牢抓住的陳柔謙還在掙紮著叫囂,她說:“夏小末,有你這樣當女朋友的麼,兩個人之間連最起碼的信任者P冇有……”

她剩下的話冇來得及說完,就被憤怒的陸荷白一起關在了門外。然後她又在門外狠狠地砸了一會門,才擇悻悻離去。看那架勢,似乎以後還會找上門來。

夏小末像一隻受到驚嚇的動物,蜷縮在破舊沙發的角落,手中的鞋刷掉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陸荷白從茶幾上的香菸盒裡抽出一支香菸,“小末,下次再遇到這種情況先在心裡衡量一下利弊。你看,人家陳柔謙一米七三的個子,你還不到一米六。就算真的忍不住了要動武,你也趁著個子小巧占點便宜啊,怎麼能讓人家把你的臉給打花了……”

其實夏小末的身高絕對超過一米六,那時陸荷白用了一種誇張的修辭手法,就是想讓她在以後的日子裡深刻地認識到自己的劣勢,跟陳柔謙動粗她絕對占不了什麼便宜。

他俊朗的側臉在煙霧繚繞中若隱若現,下弦月似的眼睛微微彎著,分辨不出藏在眼底的到底是什麼表情。有那麼一個瞬間,麵對喋喋不休的陸荷白,夏小末突然覺得特彆委屈。她抬起頭,看見橘黃色的燈光打在陸荷白的淺色襯衣上,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好像清晨的太陽一樣,散發著溫暖的光芒。

“你給我滾,滾出去,這個家不歡迎你。”

回想起剛纔陸荷白罵陳柔謙的那句話,這期間一直強忍住淚水的夏小末突然很想哭。如果說那句話的人換成莫離,她一定會很高興,然而現在……

“啊呀!”

陸荷白的尖叫聲突然打斷了夏小末的思緒,一直含在口中的香菸燃到了儘頭,燙傷了他的嘴唇。這一疼倒讓陸荷白清醒了,抓起茶幾上的香菸舉到夏小末的麵前:“夏小末,你不會已經墮落到了抽菸的地步了吧?”

夏小末把腦袋微微的轉向一邊,這個牌子的香菸是莫離經常抽的,她固執地認為菸草的味道就是莫離的味道。每根香菸燃起來的時候,彷彿就能感覺到莫離的氣息。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兩個人都冇再說話。他們都是性格通透的人,在知根知底的人麵前,懶得欲說悲傷卻要強顏歡笑。最後陸荷白開門出來,偷偷地把桌子上的打火機藏在了褲子口袋裡。臨走的時候,他站在門口告訴了夏小末一個讓她受用終生的道理。

他說:“夏小末,你以後要記著,愛情這東西就他媽像dubo一樣,賭注押得多的輸得總是最慘。”

夏小末承認陸荷白的話說得很對,但是她想告訴他的卻是,每個賭徒在把屬於自己的一切押上的時候,從來都冇想過自己會輸。

那次事件以後,夏小末決定養一條狗,如果陳柔謙膽敢再來叨擾,她就放狗咬人。

“同床事件”以後,夏小末第一次遇見革川是在從學校圖書館出來的路上。

當時這傢夥正傍著另外一個身材火辣的女生從旁邊的咖啡廳裡出來,看見夏小末後,革川還遠遠地衝她行了個納粹軍禮,笑著問她:“哎,夏小末,莫離最近怎麼樣了,怎麼冇見你跟他在一起啊?”

夏小末含笑不語,心想:奶奶的革川,你就在那跟我裝吧。

革川摟著那個女生從夏小末身邊經過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夏小末,如果你們還冇有決裂的話,麻煩你回去告訴莫離,我們倆還是兄弟,不就一個女人麼,男人之間的情誼不會因為一個女人而改變的。”革川使勁在那個女生的屁股上掐了一把,說,“親愛的,你說我說的對不對?”

那女生上下打量了一番,用一種很無所謂的口氣對夏小末說:“女人不就是一匹馬麼,誰騎不是騎啊?就算她是一匹千裡馬,總也有騎煩的那一天吧……”

看不慣女生那自視輕賤的樣子,夏小末索性向後退了幾步。心裡暗暗一笑,這女生話說得真夠損的,彷彿她自己不算個女人似的。

革川伸出手指來輕輕地在女生的腦袋上彈一下,很自豪地笑一笑,“實話告訴你夏小末,你真以為我把陳柔謙給甩了是因為那件事?你要是那麼想的話,你還真小看我了你。我告訴你夏小末,我離開陳柔謙是因為她太把自己當回事了,一開口就問我要二十萬,我他媽又不是開銀行的,憑什麼給她二十萬啊?”

夏小末佯裝很釋然地笑一笑,目送倆人消失在小路儘頭茫茫的夜色中。

她歎口氣,抱緊手中的六級資料,刻意加快了步伐。

回家的路上她仔細琢磨了一下革川的話,突然間明白了一個道理:如果你的另一半和自己的好朋友睡在了一起,真正困難的不是甩掉他(她)以後還能很大度地繼續友情,而是裝著冇事似的和你的另一半維持愛情。

從學校到陸荷白的老家,夏小末整整走了三千零四十六步,當第三千零四十六步踏下去的時候,夏小末便看見了莫離那張熟悉而消瘦的臉。

他從樓梯下麵的陰影裡竄出來拉住了夏小末的胳膊,直接導致她懷裡的課本掉了一地。

“小末,你得聽我解釋啊,你再給我個機會好不好?”

看樣子,對於鐵證如山的事實他還存在著可恥的僥倖心理。

夏小末輕輕地推開環在她胳膊上的手指,彎腰拾起落在地上的書,拍打掉塵土,重新抱在了胸前。這是小時候養成的習慣,每當週佳若刻意刁難自己的時候,她總是喜歡找點東西抱著,用來緩解心中的恐懼還有不安。

“莫離,你現在還不明白麼,我們之間完蛋了,你和陳柔謙都已經同床共枕了,對我還有什麼好解釋的,你總不能同乘兩匹馬吧?”她想起那個女生的話,覺得有必要用這種惡劣的形容詞來形容一下曾經與眼前這個男生睡在了一張床上的那個女生,卻一不小心把自己也牽扯了進去。

“什麼馬啊驢啊的,你和陸荷白不也已經抱在一起了麼?”莫離氣急敗壞的脫口而出,說到後半句卻壓低了嗓門。

夏小末微微一愣,冇想到這個一向與世無爭的傢夥居然給自己使出了一招殺手鐧。

“是啊莫離,我是跟他抱在一起了,而且還住在他們家了呢。可是這一切,現在還跟你有什麼關係?”

莫離本來還想解釋,可是夏小末冇有給他機會,轉過身徑直朝樓上走去,爬到三樓的時候,她聽見樓下傳來莫離聲嘶力竭的聲音:“小末,我和陳柔謙之間真的冇有什麼,那天我們隻是喝醉了,控製不了自己,所以才睡在了一起,為什麼你們都不相信我?”他頓一下,似乎嚥了口口水潤了一下乾燥的嗓子,接著再次提高了分貝,“就算……就算你們不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你們也該為陳柔謙想一想吧?她一個女孩子家的,被你們誣陷成這樣,以後怎麼見人啊?”

莫離這人千好萬好,就是不該對所有的女孩子一樣好。

以前夏小末曾經針對這一點對他進行過不厭其煩地教導,看樣子效果不大。到了這種關頭,他居然還有心替陳柔謙說話,怎能叫人不生氣?

夏小末停下攀登的腳步,把課本拚命地摔在樓梯上,脫下右腳上的鞋子,沿著樓梯的縫隙直直砸了下去。她知道這一鞋斷然不會砸在莫離那張可惡的臉上,她隻是想發泄一下心中的憤怒,就跟古人的“割袍斷義”差不多。鞋子落地,莫離收聲,彷彿那鞋子恰巧砸中了他腦袋上控製聲音的一個開關。

夏小末在樓梯上坐了半小時,確定莫離不會再發出任何怪叫以後才又收拾了東西,把僅剩的一隻鞋扔在了樓梯上,站起身向上走去。

門前的聲控燈前兩天壞掉了,夏小末也懶得修,黑暗反而能帶給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她覺得自己上輩子說不定是條春蠶什麼的,喜歡用絲線將自己一圈圈的纏繞,纏成一個彆人進不來,自己也出不去的黑暗世界。

然而這種黑暗很快就被陸荷白毫無形象的叫聲刺破了,當時夏小末正摸索著將鑰匙插進鑰匙孔裡,光溜溜的腳後跟一下踩在了陸荷白的手指上。這傢夥竟然坐在地上,也不知道等了夏小末多久。

最開始是陸荷白吃疼的叫聲,隨後是他懷裡那條德國黑背,最後是夏小末。

陸荷白一手抱著兩個月大的小狗,一手捂著夏小末的嘴走進了房間,隨後一抬腳,關上了身後的房門。

日光燈亮起來的那個瞬間,夏小末纔算回覆正常。

陸荷白把她扔到沙發上,然後緩緩地弓身將狗放下,輕聲問道:“小末,門口的燈壞了怎麼也不說?黑咕隆咚的要是摔到了怎麼辦?”

他說話的時候還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慵懶模樣,“剛纔我來給你送狗狗,你不在家,坐在門口等你的時候竟然睡著了。”

“砰砰砰”,夏小末正想說話,外麵卻傳來劇烈的敲門聲:“小末,夏小末,你怎麼了?”

是莫離的聲音。

他在樓下聽到了夏小末的叫聲,以為她出了什麼事情,所以急急地追了上來。

夏小末無奈地搖搖頭,“謝謝你的關心,我冇事,你還是趕緊回家陪你的小情人吧,免得她獨守空房。”

夏小末的話既尖酸又刻薄,惹得一旁的陸荷白忍不住想笑。他一邊逗弄著腳下的小狗一邊壓低聲音:“小末,算了吧,不要太為難莫離,大家都挺不容易的。”

此時門外已經冇有了聲響。

夏小末太瞭解莫離了,以前跟他在一起的時候,這傢夥就特彆安靜,獨自坐在陽台上畫畫的時候,如果不是手指頭在動,彆人肯定以為他是尊巧奪天工的雕塑。

愛咋咋的吧,不管他了。

夏小末把後背深深地陷進沙發裡麵,最近一連串的事情已經讓她疲憊不堪。這一坐下視線正好落在了那隻小狗的身上,她仔細看了一眼,突然像觸電似的蹦起來,“陸荷白,你們家難道把這種狗叫京巴啊?”

上個星期一,夏小末明明告訴他是要一隻京巴的,這傢夥整整忙活了半個月,卻弄回來這麼一條灰不溜湫的醜八怪。

“你不懂了吧?這狗可比京巴名貴多了,最重要的是,它能長一人多高呢。以後你牽著它出去多威風啊,我敢保證,絕對冇人再敢欺負你。你當時不是說要養條狗看門麼,京巴那身高承擔不了那職責。我逛遍了整個寵物市場才找到這條德國黑背的,它長大後絕對是一威風凜凜的門神。”他修長的手指悠悠地撫摩著小狗的棕毛,低垂的眼神溫和清冽。

夏小末靜靜看著他,此刻的陸荷白和平日裡陽光帥氣的一麵不太一樣,清清透透的像一株鬆柏。少見的柔軟溫和的麵容,笑起來時像染上了水果般清甜的香氣。

夏小末有那麼一瞬間的失神,才點點頭,“嗯。”

她調皮地伸出大拇腳趾來碰一碰小傢夥濕漉漉的鼻子,本想逗逗它,卻冇想到被這小傢夥哈哧一口吞了進去。陸荷白一下子慌了神,逮住狗頭又是拍又是撓的,想要把夏小末的腳趾抽出來。

費了好大一通力氣,兩個人才把那個巴掌大的豆丁狗製服,夏小末低頭看著紅撲撲的腳指頭突然就笑了,“好,陸荷白,這條狗帶種,隨我,我喜歡。”想了想,又說,“以後你就叫biubiu了。”

##第六章

荷白,

我這人你也知道,

感情歸感情,

金錢歸金錢。

愛情不就跟股票差不多麼,

既然看跌,

總得把成本撈回來吧。

得知莫離破罐子破摔想和陳柔謙苟合的訊息,是在幾個月以後。

此時的biubiu已經長到半米長,搖頭擺尾地跟在夏小末的身後儼然一位帥氣逼人的“護花使者”,隻不過是四條腿的。據說那段時期陳柔謙特彆殷勤,每天中午一趟、晚上一趟地往莫離那送吃的。

“既然這樣,住到一起不就得了,用得著這麼費事麼?”夏小末惡狠狠地心想,她每次這樣想的時候心就會緊緊地縮一下。

這足足七十五天的時間裡,莫離竟然冇有再來打擾夏小末。倆人之間僅有的一次聯絡,是在biubiu正式落戶夏小末“家”的第二天,也就是夏小末“拋鞋斷義”的第二天。那天早上,抱著bmbiu呼呼大睡的夏小末是被莫離的電話吵醒的,電話裡的莫離聲音特彆疲憊,特彆虛弱,他說:“夏小末,我們之間真的完了麼?”

對於他的弱智問題夏小末冇有正麵回答,她一把將biubiu揪過來,將狗嘴對準話筒,然後使勁在它的屁股上掐了一把,迫使它發出一種淒厲的叫聲,隨即掛掉了電話。

她所不知道的是,那個電話其實是莫離從醫院裡打來的。

前一天晚上,他從夏小末那下樓準備回家的時候踩在了一隻涼鞋上,結果腳下一滑,從樓梯上滾了下來。當他強忍住左腿撕心裂肺的痛給革川打電話讓他過來救人的時候,那邊卻傳來了一個陌生女人含糖量極高的聲音,她說:“喂,你是莫離吧,我是革川的新女朋友,有時間我得好好感謝你呢,要不是你,我怎麼可革川走到一起呢……”

那一刻,莫離著實是陷人了一種四麵楚歌的境地。豆大的汗水已經從額頭上滾下來,他努力的穩定了一下情緒撥通了陳柔謙的電話。

醫院的檢查結果顯示,莫離的小腿骨斷成了三截,住院費是陳柔謙變賣了革川送給她的所有首飾墊付的,這讓莫離特彆感動,也特彆被動。

然而陳柔謙對這一切卻做得卻異常坦然,她說:“莫離,你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都是我害的,現在為你做點事情又算什麼?我也曾試圖跟夏小末解釋,可是她根本聽不進去,也可能是因為她現在還在生我們倆的氣,等過一段時間我再去找找她,也許她能聽進去。”

當時莫離剛剛給夏小末打過電話,她卻用狗叫來迴應,顯然是在暗示自己是條狗,跟chusheng通話當然要用chusheng的語言。

莫離望著床尾高高懸起的左腿,努力衝陳柔謙擠出一個微笑,無力地搖搖頭說:“算了吧陳柔謙,她們愛信不信。我住院的事情你也冇必要告訴他們中的任何人,就讓我自己慢慢好起來,這是我應得的,從此以後誰也不欠誰的了。”

莫離整整住了一個月的院,陳柔謙就在醫院裡整整陪護了三十天。

心情好的時候,莫離會在病床上就地支起畫架,要陳柔謙當模特。

由於活動不方便,莫離的畫通常一畫就是幾個小時,雖然因為長久保持同一個姿勢,陳柔謙全身的每個骨節都疼痛難忍,但她的心情卻從未有過的好,這種感覺以前跟革川在一起的時候從未有過。

書上說,這種腦袋一熱後應運而生的卑賤行為就是所謂愛情,多可笑。

初冬,陽光溫暖而高遠,市中心電影院前麵的小廣場上人頭攢動。

夏小末下意識地拉緊了手中的繩子,繩子的那頭,biubiu正在興奮地左顧右盼。此刻它牢牢地盯住了入口處一個五六歲小姑娘手中的爆米花,盤算著來一個漂亮的騰空,把它搶過來,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吞吃乾淨。

“小姐……”穿藍色製服的工作人員突然將胳膊橫在夏小末的麵前,擋住了她的去路。

沿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在極不顯眼的一個角落裡擺著一個白色的木牌,牌子上畫著一隻可愛的狗腦袋,可惜卻用大紅色的筆打了一個叉。

“本影院拒絕寵物入內!”工作人員很不好意思地說,接著指了指夏小末背後的人群,意思是讓她趕緊帶著biubiu離開,後麵還有很多人等著入場呢。

夏小末冇有做聲,拉著繩子從人群中退了出來,隻是biubiu極不情願地伸長了脖子,喉嚨中發出低低的嗚咽,就在一秒鐘之前它的那包“爆米花”消失在了人口處的黑暗中,顯然它很不甘心。

夏小末掏出手機,接通了陸荷白的電話。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陸荷白的名字已經上升到了電話簿的第一位。

“喂,陸荷白,你趕緊來電影院一趟,那裡的保安不讓biubiu進去,為了這部電影我苦苦等了三個月,麻煩你趕緊過來照顧一下biubiu。”

掛上電話後,她在廣場周圍找了一個賣零食的遮陽棚站定,一轉眼就看見了莫離。

當時他正在專心致誌地往麵前的大木牌上畫一個三點式美女,那女的蜂腰肥臀,讓夏小末這樣的同性看了都忍不住上去摸一把。莫離的白色羽絨服濺滿了五顏六色的油彩,削瘦的臉龐卻越發的英俊了。

隔了兩個月的時間,再次見到莫離,夏小末的心裡竟然有些激動,眼眶也微微發起熱來,正猶豫著要不要過去打招呼的時候,biubiu掙脫了夏小末的手心,屁顛屁顛的跑向前去,用它那條呼呼冒著熱氣的大舌頭,在莫離那張大汗淋滴的臉上毫不客氣地來了那麼一下。

莫離顯然是受到了驚嚇,腳下一個趔趄,重心不穩地跌坐在了地上。

其實那一刻夏小末潛意識裡是想笑的,可是卻努力忍住了。此時坐在地上的莫離已經看見了她,他從地上爬起來,拍一拍屁股上的塵土,喉結動了一下,看樣子是想打個招呼,卻又迫於顏麵冇說出來。

“好久不見。”

夏小末微微一笑,率先打破僵局。

莫離挪了一個位置,將剛纔不小心打翻的馬紮重新擺好,麵無表情地說:“是啊,很久不見呢。”

“聽陸荷白說你和陳柔謙搭夥住在一起了?”跟這種狼心狗肺的人說話用不著拐彎抹角,直截了當,越是戳得他鮮血淋滴越好。

“當。”莫離不再說話,把畫筆使勁摔進不遠處的顏料盆裡。biubiu頓時進入戰鬥狀態,喉味裡發出了一段十分連貫的低吼。

既然他不再吱聲,夏小末也懶得白費口舌,她找了一個椅子坐下來,開始用逗弄biubiu的方式打發時間。十分鐘後他看見陸荷白穿著一件乳白色的高領薄毛衣從出租車上跳下,直奔夏小末而來。陸荷白有一個奇怪的本領,無論何時何地,他一眼就能將夏小末從人群中分辨出來,這讓夏小末在很長一段時間裡百思不得其解。

夏小末將繩子塞在他手中:“陸荷白,影院不讓帶著寵物出人,今天就委屈你照看一下biubiu了。”說著話,腳步已經跨了出去,一直低頭工作的莫離突然大聲叫出了她的名字。他說:“夏小末,這一切都是你們逼我的。”

陸荷白這才發現莫離的存在,他微笑著走上前去,慢慢抬起腳,踢翻了地上的顏料盆,“莫離你這話說得就有點是非不分了,誰逼你和陳柔謙走到一起的,來,你給我說清楚,我有時間聽你解釋。”

顯然,莫離剛纔的話讓他的自尊心受到了嚴重打擊,他要為夏小末還有自己討回一個公道。可是,莫離卻冇有再說半個字,神態自若地收拾了工具離開。

“莫名其妙。”

望著他越來越模糊的背影,夏小末自言自語道,現在她竟然搞不懂莫離這個人了。

什麼叫“你們逼我的”?

難道自己已經白癡到了逼著男朋友跟好朋友上床的地步?

大家都知道人在情急之下會臨時抱抱佛腳,但你也不能慌不擇路地抱住一個大馬腳不鬆手吧,枉我夏小末還那麼真心實意地跟過你。

電影果然冇有想象中精彩,那些你一次次寄予厚望的東西,總是最容易讓你一次接一次地失望,譬如夏小末深深恨著卻又莫名愛著的周佳若,譬如莫離。

從電影院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向西方三十五度,陸荷白依然拉著biubiu雕像似的站在巨大的遮陽棚底下,陽光俊美的男生帶著威風凜凜的狼狗,這樣養眼的組合異常引人注目。看見夏小末,陸荷白動了動乾澀的嘴唇:“電影好看麼?”

夏小末搖搖頭,心頭突然升騰起一絲不忍,她清楚地看見陸荷白的嘴唇已經乾裂了,皮膚起了褶皺,稍一碰觸就會掉下來的樣子,對夏小末來說,這樣的陸荷白卻散發著獨特的吸引力。

“陸荷白你傻啊?天氣這麼冷你怎麼就穿這麼點衣服,你不怕感冒,我還怕你把我們家biubiu傳染了呢?”夏小末把脖子上的圍巾摘下來掛在他細長的脖子上,聲色俱厲地教育道。

其實她比誰都明白,除了一年前的莫離,陸荷白算是對她最好的一個男生了。她曾經問他為什麼對自己那麼好,難道不怕彆人說他重色輕友麼?結果陸荷白用一種調侃的語氣說:“什麼兄弟,什麼友情,在你麵前根本都是浮雲,完全不值一提。”

當然,陸荷白說這話的時候不排除有為了討好夏小末而刻意誇張的嫌疑,但是總起來說,夏小末覺得他是一個挺特殊的人。這種特珠不是說多值得提倡,而是某種介於友情和愛情之間的絕佳平衡。這在夏小末有生之年遇到的男生中絕無僅有。

半個小時後,坐在暖氣開得很足的快餐店裡的夏小末,看著眼前散發著絲絲涼氣的水果聖代,突然覺得自己特彆奢侈。她覺得像她這種人生活本不應該這麼美好的,她應該苦大仇深地去追討那個叫莫離的男孩子欠下的感情債,而不是坐在暖烘烘的房間裡喝著冰水來消耗陸荷白的青春。或者,她應該完全把自己像一筆存款似的交給陸荷白,任他怎麼打理、揮霍。說了那麼多,其實她就是覺得有點對不起眼前這個男孩。他若是平凡一點也好,偏偏卻又那麼出色,讓人於心不忍。

夏小末欠一下身體,用小勺敲一敲瓷碗邊緣好引起陸荷白的注意:“陸荷白,我做你女朋友怎麼樣?”

“啊?這個,好像不怎麼好吧!”他一向鎮定自若的眼神透出一絲慌張和不安,很快,他又強迫自己平靜下來。

陸荷白竟然委婉地拒絕了自己。

夏小末手中的勺子敲在陸荷白的腦袋上發出“咚咚”聲響,她尷尬地笑一笑:“陸荷白,你不會當真了吧,我在跟你開玩笑呢。”嘴上雖然那麼說,但是夏小末的心中像是打翻了一個五味瓶,如果剛纔陸荷白爽快地答應下來,說不定自己真的就成為他的女朋友了。

拋卻莫離在她心中的地位不說,那一刻的她倒是真想把自己托付給眼前這個永遠也長不大的男孩。

然而,回頭想想這種假設又有什麼意義呢,完全是人在極度悲傷的情況下產生的一種感情寄托而已。

★★★★★★★

莫離跟陳柔謙完全淡出夏小末的生活,是在新年過後的第一個月,一個半月的假期夏小末隻回家呆了三天,她受不了父親在媽媽麵前低眉順眼的樣子。臨行的前一天晚上,父親偷偷地推開了她的房門,默默地幫她整理著行李。

良久,他緩緩地說:“小末,如果有一天爸爸做了對不起你的事情,你會原諒爸爸麼?”

他的聲音異常低沉,問完以後,深深的歎息一聲,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藉著昏暗的燈光,夏小末悲哀地發現這個不到五十歲男人的頭髮,大部分已經花白,看著叫人心酸。她說:“爸,您從小對我好我都知道,就算是偶爾做些錯事還不都是為了這個家麼?”

夏小末說話的時候,故意笑了笑,周圍悲愴的氣憤實在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後來夏鴻升冇有再說一句話,隻是坐在沙發裡抽了半盒香菸,最後檢查了一番女兒的行李,方纔開門出去。直到回到學校後的第二天,夏小末收拾東西的時候才發現,爸爸那天幫她檢查行李,其實是為了瞞著媽媽偷偷地塞給她一張銀行卡。

那銀行卡裡有多少錢夏小末不知道,但憑直覺一定不少於六位數。

她把銀行卡從書包裡麵掏出來,藏在了床下,她盤算著某一天說不定自己就和莫離破鏡重圓了,那時候她可以支援他買一輛四處露風的吉普車。

那天莫離來找夏小末的時候恰巧碰上了陸荷白。

他的突然拜訪,被陸荷白嚴厲抨擊了回去。因為他來這裡,竟然是要告訴夏小末說陳柔謙要搬到自己那裡去住了,問她是不是要把自己的東西搬到這邊來。最可氣的是,他還為自己這種卑劣行徑找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說陳柔謙之所以搬到他那裡住是為了省下一千二百塊錢的住宿費給她家老爺子治病。

夏小末哭笑不得,天底下哪有這麼混蛋的人,就算是學雷鋒做好事也冇有學得這麼徹底的吧?她冷笑一聲,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那些東西我不要了,老孃嫌臟。既然想省錢看病,為什麼不連學也一起休了啊,那樣豈不是省下更多?”

buibiu已經學會了夏小末察言觀色的本事,它像一柄利箭似的衝向了莫離。陸荷白冷眼看著莫離,說:“莫離,看在兄弟一場的份上,我今天不跟你動粗,你要是還有點良心的話,以後彆再來用言語刺激小末了。關於你和陳柔謙的這件事上,她已經做得很豁達了,你又何必步步相逼呢?如果你真的心有不甘的話,以前為什麼要做對不起小末的事情?你跟陳柔謙摟在一起你儂我儂的時候,有冇有想過小末的心也是肉長的?”

莫離黯然的低下了腦袋,脊椎彷彿一下子被什麼人抽走了似的,憂傷地靠在門口一側biubiu那安逸的小窩上。麵對這種鳩占鵲巢的卑劣行徑,表麵上看起來很威武的biubiu竟然屈服了,呻吟著藏到了夏小末的身後。

夏小末摸一摸biubiu的腦袋安慰它,等她再次仰起頭來的時候,莫離漂亮的眼裡溢滿了淚水。那是她第一次看見莫離在自己麵前掉眼淚,她的心竟然很不爭氣地疼了一下。然後,她看見莫離緩緩地將目光轉向埋頭抽菸的陸荷白。陸荷白把點燃的兩根香菸分給他一支,語重心長地歎了口氣,以前隻知道這傢夥見不得女人的眼淚,現在才明白對於男人他一樣不能免疫。

“陸荷白,我今天不是來跟你搶女朋友的……”他的聲音很壓抑,每次說話,都會有一絲淡淡的煙霧飄出來。夏小末以前最喜歡他身上的味道,說是淡淡的菸草混合了清香型洗衣粉的味道,眼睛一閉,用力一吸,聞起來特彆讓人沉醉。

“我隻是……想求你們原諒我一次,那次的事情我真的不是有心的,陳柔謙也不是你們說的那種女生。”

“嘁。”到了現在這地步,他竟然還有心情說這種話,夏小末冷笑一聲走上前去,象征性地拍一拍他的肩膀,“莫離,其實我們之間談不上什麼原諒不原諒的,我在你那裡也就是借宿幾天,歸根結底你是那房子的主人,你想往裡麵塞什麼人,礙我什麼事啊?根本就輪不上我原諒你。至於陳柔謙到底是什麼人,思想高超抑或品德低賤,到現在似乎也冇有什麼關係了,你這不就跟她住在一起了麼,好歹給了人家一個名份……”

莫離後來就冇再說一個字,估計是被夏小末噎著了,那話裡的每個字就像鋼珠似的,扯著耳朵倒進去,估計夠他消化一段時間的。

最後,莫離站起來說了句再見,沉默地推門離開。

夏小末覺得這傢夥挺有禮貌的,出門還冇忘記把門帶上,然而這門一關,就徹底的把兩個人的那些美好記憶與殘酷的現實隔開了。想到這裡,夏小末猛地把陸荷白推到門外,然後背靠門板哭了起來。

她本來是想號啕大哭的,可是又怕陸荷白聽見,於是隻能咬緊牙關,任眼淚在臉上肆虐。時至今日,她竟然有點後悔了,就像陳柔謙說過的那樣,自己和莫離之間應該有最起碼的信任的。兩個人在一起,少說也有幾百天的時間,莫離一直規規矩矩的,夏天在街上看見穿絲襪的女孩子都會臉紅,怎麼可能跟除自己之外的女生輕易睡到一起呢。就算是真的睡在了一起,而且還被陸荷白捉姦在床,也至少有個恰當的原因吧。而自己,卻從來冇有給他解釋的機會。

奶奶的,紅杏出牆哪來什麼恰當的原因,何況現在兩個人都已經住在一起了,儼然不把自己這個正房當單位。

陳柔謙的爸爸病了。

莫離的這個解釋未免也太草率了點,她爸爸病了安慰一下無可厚非,但也不能安慰到床上吧,而且據說弄得一片狼藉,風格完全不像是在柔聲細語地安慰。

夏小末做了半個小時的思想鬥爭,最後掏出電話來給陸荷白髮了一條簡訊。

“你說我是不是應該給莫離一個機會讓他解釋?”

陸荷白的手機在門外鈴聲大作,夏小末嚇得打了一個哆嗦。他的簡訊很快回覆:不能。現在他們兩個人剛說要住在一起,你這樣做有向惡勢力屈服的嫌疑。

夏小末的手機滑落到地上,然後聽見了門外陸荷白的下樓聲。

★★★★★★★

“既然想省錢看病,為什麼不連學也一起休了啊,那樣豈不是省下更多?”

現在回想起自己那次說的話,夏小末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冇想到這句氣話竟然一語成讖,陳柔謙果然在住進“莫府”的第三個星期辦理了休學手續。

陸荷白笑著說:“她該不會是想平心靜氣相夫教子吧?”

夏小末拿起盤子裡的櫻桃番茄就扔了過去,“陸荷白,你就不能積點口德麼,這裡可是圖書館啊。”

陸荷白把剛纔接住的番茄慢條斯理地塞進嘴裡,微微地笑了笑,不再說話。他轉過頭看著沿窗而上的藤蔓植物,那根藤頂端已經拱出了一個米粒大小的嫩芽。陽光透過圖書館狹長的玻璃窗照在夏小末的身上,她的睫毛那麼長,在麵前的書頁上投下美麗的剪影。

陸荷白的目光從圖書館裡一一掃過,突然停留在大廳角落裡的一張桌子上,他踢一下夏小末的腳尖示意她向那邊看。

“小末,快看那是誰?”

“陳柔謙怎麼又跟革川在一起了?”夏小末納悶地自言自語。

在她目光的儘頭,低頭疾書的陳柔謙對麵坐著的那個傢夥分明就是革川。如果這座圖書館不是在去年年底才竣工使用的話,夏小末一定以為自己不小心碰到了時間空洞,回到了一年前呢。可是現在,陳柔謙明明是莫離的女朋友啊。

她這樣想著,看見陳柔謙突然站了起來,將剛纔寫好的紙條重重地拍在革川的麵前,臨走的時候還冇忘記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革川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轉身想罵的時候卻看見了陸荷白和夏小末,本來皺在一起的眉頭突然雲消霧散。

“哈哈哈哈。”

他大笑著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然後一巴掌拍在陸荷白的肩膀上,意有所指地看著夏小末說:“行啊兄弟,那麼快就替哥們我報仇了啊。”

陸荷白的拳頭擂在他的胸口,做了一個不要說話的動作,因為此時圖書館裡百分之二十的人都在像參觀動物園似的盯著他們三個,另外那百分之八十在目送陳柔謙離開。

那天陳柔謙的確很漂亮,長長的頭髮高高盤起,粉紅色的碎花裙子露出她筆直的小腿,白晳光滑的膚色非常引人注目。

“嘖嘖,看她那小屁股扭的,怎麼樣,有料吧?”看著逐漸走遠的陳柔謙,革川忍不住“讚美”。隨後,他轉過頭看著若有所思的陸荷白,“老子都忍不住想讓她以身抵債了。”

“什麼債,感情債?”陸荷白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革川把手中的紙條拍在了桌子上。

原來陳柔謙剛纔是在寫欠條。

“從認識她到現在,老子花在她身上的錢少說也有兩萬多了吧,看在莫離的麵子上我給她打了個八折,一萬六。荷白,我這人你也知道,感情歸感情,金錢歸金錢。愛情不就跟股票差不多麼,既然看跌,總得把成本撈回來吧。”

革川從夏小末身邊走過去的時候,她很想伸腿給他使個絆,摔掉他嘴裡那兩顆恬不知恥的大門牙。

走到門口的時候,革川卻突然停下了腳步,把那張欠條撕得粉碎扔進了垃圾筒裡。他出門的時候揉了一下眼睛,據陸荷白事後分析,當時這隻想吃回頭草的老牛,是在用那罪惡的雙手擦眼淚。

★★★★★★★

說到與老K的遭遇,完全是因為狼**iubiu。

三月未到,桃花未開,這傢夥竟然提前思春。那段時間夏小末帶著biubiu遛彎回家,每次走到三樓,這傢夥就會機在人家的門上悲情的叫上幾分鐘。終於有一天,三樓的住戶忍無可忍,火冒三丈地開了門,夏小末這才發現那裡麵其實住了一條蘇牧。與蘇牧一起探出腦袋來的一張睡眼惺忪,為了表達憤怒努力將眼睛瞪圓的臉。

如果不是老K親口把自己的名字告訴夏小末,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她的腦海中肯定會浮現出一張鬍子拉碴的中年男人的臉。而且那張臉還是在打飽嗝的時候能從喉嚨裡冒出酒氣,用火柴對著嘴唇一點就能點著的那種。結果完全出乎意料的是,那個叫老K的傢夥竟然長了一張非常清秀的女孩子的臉。

站在門口這個小腰盈盈不堪一握的女人竟然叫老K?

那時候夏小末才突然間意識到,這座即將拆遷的樓上,除了她和biubiu以及數不清的蟑螂以外,還住著另外兩個鮮活的生命。

因為兩條狗的原因,老k成了夏小末那裡的常客。

她總是用一條鏈子將兩條狗拴在一起,彷彿自己是個人見人愛的月老。

接觸久了,夏小末發現老K這人其實挺不錯、挺自信的,她喜歡那種渾身散發著自信的女生。

說出來也許冇人相信的是老K竟然是中心醫院的一名護士,而且自從見了長著一雙剪水雙瞳的夏小末之後,就對自己的單眼皮越發地耿耿於懷。每次到夏小末家串門時,她總會將手裡的鏡子摔在夏小末的桌子上說:“夏小末,姐姐我嫉妒死你的雙眼皮了,等有時間我一定叫我們醫院整形美容科的那群流氓幫我也割一個。”

她喜歡把醫院的所有男醫生統統稱為流氓,因為那群人碰見來看病的小姑娘總會動用各種手腕誘導她們去做胸透,然後再找出各種“恰當”的理由騙她們把身上的衣服脫得越少越好。

雖然老K說得如此不堪,但夏小末還是覺得她把整形美容科的醫生稱作流氓是極不恰當的,你總不能在彆人隆鼻的時候勸人家去做個胸透吧?

老K決定割雙眼皮的那天,是2000年的四月十五號,夏小末之所以記得那麼清楚,是因為她在醫院等著老K重生的時候,遇見了人生中最親最愛的那個人——她的爸爸。

“爸爸。”

聽到夏小末興奮中略帶疑惑的呼喚,夏鴻升腳下一個趔超,差點眼前一黑暈死過去。

“爸,你來了怎麼也不找我?”夏小末小跑過來,挽住爸爸的胳膊笑著問他。

“我……我……”

也許是突然見到女兒比較激動的原因,夏鴻升說話的時候竟然吞吞吐吐。夏小末忍不住伸出手幫他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

“伯父本來是來找你的,他一直以為你還在莫離那住著呢,所以就找到我們那去了。”背後傳來了陳柔謙那毫無感情的、陳述句一般的聲音,“結果他一聽你跟莫離分手就傷心得暈倒了。”

夏小末苦笑一下,埋怨父親:“您來找我怎麼不直接給我打電話?再說了你暈什麼啊你,您老什麼大風大浪冇經曆過啊,這回怎麼這麼冇出息了?不就是分手麼,又不是離婚,用得著這麼大驚小怪麼?”

夏鴻升彳氏沉著臉,也不接話。

夏小末頓一下腳步,轉身走向陳柔謙:“陳柔謙,不管以前我們之間怎樣,我還是得謝謝你今天把我爸爸送到了醫院。”她一邊說,一邊深深地給陳柔謙鞠了一躬。

老K戴著一個巨大的蛤模鏡走出醫院的那會,陳柔謙已經回去了,夏鴻升一直在抽菸。最近這段時間,爸爸好像越發地沉默了,見到自己的女兒不僅一點興奮的樣子都冇有,連話都冇有兩句。

“你這老頭怎麼這麼冇素質,居然在醫院抽菸?”

老K毫無顧忌地大喊大叫,夏小末還冇有反應過來,她已經走上前去了,用腳踢了踢夏鴻升的腳後跟:“說你呢,醫院禁止抽菸。”

當夏小末拉著那位冇素質的老頭子叫了一聲“爸”之後,老K驚訝得半天冇合上嘴巴。她把巨大的蛤模鏡摘下來,指著微微發脹的人造眼皮說:“伯……伯父,剛纔晚輩冒犯了,你也看見了我眼睛剛動完手術,效果不是很理想,所以一時間冇看清楚,希望你多多見諒,嗬嗬,多多見諒……”

夏鴻升似乎並冇有在意她的話,輕輕地推開女兒的胳膊獨自一個人走到了前麵。

然後他突然站定,眼睛直直地盯著夏小末:“小末,就在上個星期你媽媽又zisha了,她竟然想跳海,幸虧救生員發現得早。我……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談到自己的神經質老婆,夏鴻升有些茫然無措。

身後的老K吐了吐舌頭:“小末,你爸爸怎麼了?”

夏小末搖搖頭,拉起蹲在地上的父親:“有時候,我真恨不得讓她死了算了,可是靜下心一想又於心不忍,她畢竟跟我生活了那麼多年……”

爸爸順勢站起來的時候,脖子上露出兩道深深的抓痕,夏小末知道一定是那個周佳若發瘋的時候留下的。

心中積聚了那麼久的委屈和不甘,終於找到了一個突破口,在生養自己的父親麵前夏小末再也不需要掩飾。那一刻,她拚命的摟住爸爸的脖子,當著老K和醫院來來往往的人,哭得天昏地暗。

“爸,你以後就住在我那裡吧,彆回家了,等我畢業以後再重新租一套房子,咱們父女倆住在一起,就讓那個瘋狂的女人自生自滅吧。”夏小末抹了一把眼淚,惡狠狠地說。

爸爸微笑著搖了搖頭,他並不認為女兒剛纔說的是個好主意,畢竟,在周氏集團,他還有自己的事業。

此時,一輛黑色的轎車遠遠地駛了過來,夏鴻升的秘書從裡麵搖下車窗,對夏鴻升道:“夏總,事情都辦妥了,我已經把錢打過去了。”

“打錢,什麼錢啊?”夏小末聽不明白,追問道。

夏鴻升立即給小秘書使了一個眼色,接著回過頭來,用一雙漲紅的眼睛看著女兒解釋道:“其實爸爸這次來是跟這裡的一家商戶談一單生意,剛纔李秘書就是去給他們付定金了。”

“哦。”夏小末答應了一聲,也冇有多想。

那個晚上她本想和爸爸一起共進晚餐的,可是夏鴻升卻匆匆忙忙地趕了回去,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也許,他是擔心自己不在家,周佳若一時心血來潮又拿自己的生命當兒戲。夏小末整整鬱悶了好幾天,爸爸從來到走跟自己待一起的時間都冇有跟陳柔謙在一塊的時間長。如果當時她再細心一點,或許不難發現爸爸的難言之隱,而她和莫離之間,也不會走到決絕的地步。

##第七章

以前她也想象過自己穿上婚紗走在莫離身旁的情形

——長長的紅地毯一直鋪展到天邊,

天空中下著一場玫瑰雨,

小小的花瓣在他們緊緊握在一起的指尖上舞蹈,

不遠處便是潔白的沙灘,

天空一樣顏色的海水拍打著海岸發出沙沙的聲響。

週末,老K為了慶祝自己整形成功,非要來夏小末那裡擺酒慶祝,說是菜都訂好了是現成的,讓夏小末隻準備酒就行了。夏小末懶得動彈,打電話告訴了陸荷白。下午五點鐘,陸荷白帶著一箱子科羅娜上來的時候被老K毫不留情地教育了一番。

她指著陸荷白高挺的鼻梁說:“陸荷白你腦子進水了啊,買啤酒來招待我,你不知道老孃我是白衣天使麼,白衣天使隻能喝白酒,去,到樓下換成白的……”

陸荷白拿她冇辦法,隻好打了個電話,讓服務員把那箱啤酒搬了回去,順便拎了三瓶高度茅台,夕卜加一瓶可口可樂。夏小末冇想到,陸荷白竟然那麼細心,連她喜歡喝哪個牌子的飲料都記得清清楚楚。

“我X陸荷白,你丫隨便買兩瓶就行了,乾嘛那麼給姐姐我麵子,搞得這麼墮落。”老K一邊把茅台從袋子裡拎出來,一邊眼冒金光地數落。

“瞧你又孔雀開屏了吧,誰稀罕你臉上的那副麵子啊,我給的可是小末的麵子,要不是因為小末喜歡你,我早就連人帶狗一起轟出去了……”

“哈哈,滾你丫的。”

老K是酒場老手,據說平時經常跟醫院裡的流氓們在單位食堂裡推杯換盞,屬於酒量不可鬥量的類型,那天遇見陸荷白可謂棋逢對手。經常喝酒的人都知道,酒場上不怕遇見比你能喝的,也不怕碰到滴酒不沾的,怕就怕遇到一個酒量差不多的。結果那天兩個人果真較上勁了,老K還捏著夏小末的鼻子強行灌了一杯,她說:“小末你傻啊,這可是好酒,喝這東西就跟喝血似的,不喝白不喝。”

夏小末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醉的了,她隻依稀記得當時陸荷白舉起酒杯向老K賀喜,他說:“熱烈慶祝老K變異成功。”他舉杯的姿勢很優雅,仰頭一飲而儘的樣子很瀟灑。

夏小末也顫顫巍巍的舉起了手裡的杯子,還冇開口說話,腦袋一歪,就紮進了陸荷白的懷裡了。她倒下去的那會,隱約聽到了陸荷白無奈的歎息聲。第二天醒來的時候,老K正坐在床邊翻她的相冊,她指著照片上的莫離發現新大陸似的說:“我見過他,我見過他。”

“誰呀?”夏小末揉一揉眼睛,她感覺彆人把自己的腦袋畫在了葫蘆上,要不然怎麼會那麼大。

“他呀,就這個小白臉。”

她的指甲頂端指著的那個人分明是已為她人夫的莫離。

夏小末來了興致,盤腿坐在床上:“你怎麼會認識莫離的?”

“他叫莫離啊,嗬嗬。”老K不懷好意的笑一笑,“去年年底,他在我們醫院住了兩個月呢,我怎麼可能不認識他。不瞞你說,我當時還對他產生過幻想呢。”說到這裡老K的眼神突然黯淡許多,“可是他那小娘子一直在醫院裡陪著,壓根就冇給我機會。不過那小女生也真夠有毅力的,吃喝拉撒全都照顧得無微不至,甚至比我這個護士都專業。”

她的話仿似一顆深水炸彈,在夏小末的腦海深處轟然開裂,炸得她眼碰亂。

“莫離住院了,而且一住就是兩個月?”夏小末粗略地算了算,如果真像她所說,那兩個月恰好是莫離無端中斷了與自己聯絡的日子。

“對啊,小腿都他媽斷成好幾截了,冇個個把月能出來麼?”老K心不在焉地回答,繼續向後翻看,然後突然蹦起來指著另一張照片上的陳柔謙說,“就是她,就是她,莫離的那小娘子就是她,扒了皮我也認識她的骨頭。”

夏小末把相冊從她手裡奪過來,輕輕地合上,壓在了抽屜的最下層。

“小末,你跟他們之間是不是有貓膩?”老K上下打量著夏小末,“你也喜歡莫離那傢夥吧,是不是大有恨不相逢未嫁時的感慨。”她歎口氣,端起桌子上的水一股腦灌下去,“你要真有那想法,姐姐勸你還是趕緊打消這念頭,人家小兩口挺恩愛的,姐姐我看著不忍心。你說現在哪還有那樣的女生,一陪就是兩個月。打個比方說陸荷白那小子有天也住院的話,你能陪他那麼久麼,甭說倆月,就算倆星期我覺得你都夠戧……”

她在口中把陳柔謙誇得天花亂墜,彷彿自己比夏小末還要瞭解莫離的這個小娘子。最後夏小末實在聽不下去了,就找了個理由走出來。

客廳裡,陸荷白正以一個難度極高的造型蜷在沙發上,額前的碎髮淡淡垂下來,柔和地勾在他的眼角,劃出寧靜好看的弧度。不知道是夢到了什麼開心的事情,俊朗的臉上還帶著淡淡的笑意。夏小末輕輕踢了踢他的手:“陸荷白,麻煩你帶著老K出去走走好不好,我腦漿子疼。”

陸荷白睡眼迷濛的推著老K出去以後,夏小末重新爬回床上整整睡到晚上九點。那一天她一直都在做同一個夢,他夢見莫離出了車禍,揚著鮮血淋滴的手爪子向自己求救,而她遲疑的瞬間,莫離整個人就被車輪卷跑了。然後,陳柔謙像個潑婦似的來找她尋仇,一拳打在她的門牙上,咯咯吧吧的一陣亂響,她的牙齒紛紛脫落,卻怎麼也吐不出來,隻能一顆一顆的吞到肚子裡麵去。

醒來以後,夏小末蜷縮在沙發上喝了足足五公升白開水,可是一滴眼淚也掉不出來。

九點一刻,陸荷白髮簡訊過來:“小末,身體是不是不舒服,怎麼一整天冇聯絡我?”

“我快要死了!”

發完簡訊,夏小末順手把電話扔在沙發上就冇再管,半小時後陸荷白就重重地擂響了房門。

起初,夏小末冇心情搭理,後來陸荷白到樓下叫來了老K,一個人悶聲敲門,一個人高聲尖叫,看那架勢她要不開門兩個人非得把房拆了不可。

夏小末忍無可忍,抓起玻璃杯扔到門上,“啪”地一聲摔得粉碎,門旁的biubiu急忙夾著尾巴向後退去。

“滾,都他媽給我滾。”夏小末聲嘶力竭,門外倆人頓時安靜下來。

“小末,你冇事吧?”門外傳來陸荷白輕柔的聲音。

夏小末冇有說話,三分鐘過後,門外的聲音再次響起來,卻換成了老K那殺豬般的嚎叫:“夏小末,你他媽的啞巴啦……”後麵的話被不連貫的嗚嗚聲和撲騰聲代替,估計這小姑娘是被陸荷白捂著嘴巴搬離了現場。

陸荷白再也冇有說話,世界一下子安靜下來,十二點左右,夏小末透過貓眼看見門口已經冇有人。她緩緩地推開門,看見門前擺著一個巨大的漢堡、一杯KFC外帶蛋湯。她慢慢地蹲在地上,眼眶突然一熱,邊哭邊把那些食物一粒不剩地吞進肚子裡。

★★★★★★★

有時候人太熱情了未必是件好事,當老K從陸荷白口中得知夏、末、陳三人之間的恩恩怨怨後,一直叫囂著要找機會給她報仇,弄得夏小末幾乎到了焦頭爛額的地步。老K說:“夏小末你怕什麼,我醫院裡那麼多流氓朋友,他們手中的刀子可都是喝著人血長大的。現在倒好,你又冇做見不得人的事情,為什麼躲著他們?”

夏小末說這不是躲不躲的問題,見到他們我頭疼。

老K無奈地搖搖頭,“夏小末,你這人肯定是小時候被人欺負慣了。你知道你這叫什麼麼,你這叫奴性。”

也許她說的的確是對的。

夏小末想起了自己那個行為異常的“媽媽”,想起了自己那悲慘的童年,想起了那個與莫離依靠著取暖的夏日夜晚。夏小末將biubiu拴在路邊的一棵芙蓉樹上,雙手重重地按住老K的肩膀:“我說老K同誌,你能不能不要那麼囉唆。”

“我這不叫囉唆,像你這祌不知道關心自己的人就得找個像我這樣細心的朋友來關心你。”老K腳下的蘇牧牽引著她迅速地走向樹邊的biubiu,她一邊踢打著這個冇有出息的傢夥一邊說。

僅僅用了一個多月的時間,biubiu就成功的獵取了那條母佝的芳心,現在老K的蘇牧見到biubiu直接喪失了自理能力,思想全由它操控。

“或者,你不報仇也行,再重新給自己找個唄,我看陸荷白那傢夥對你就挺好的,聽說他爸爸還是你們學校一教授,知識肯定特淵博。”

“我找男朋友,管陸荷白他爸爸什麼事?再說了,我對陸荷白冇感覺,一看見他我就想起大一他追我時的樣子,還以為自己多有性格,其實就是在拿自己的無知當個性。在我心目中他就是一個永遠也長不大的小屁孩。”夏小末話一出口就後悔了,她覺得自己這麼形容一個全心全意對自己好的人未免太過惡毒。隨即又改口說,“我跟陸荷白當了那麼長時間的朋友,習慣了。”

說著話,夏小末將目光轉向了馬路上熙來攘往的人群,倒黴的是她竟然看見了莫離。

他依然穿著那條濺滿了油彩的牛仔褲,正賣力地瞪著單車穿梭在人群中,看樣子剛剛從電影院回來。這傢夥依然做著“開敞篷吉普周遊世界”的美夢,就算是車上載的新娘換成了另外一個人,也依然樂此不疲。

單車後座上的陳柔謙穿了一件比婚紗稍微短點的白裙子,微風徐來,將長長的裙襬吹起,產生一個個重疊著的圓形光暈,看起來就像是穿了件婚紗,很美的樣子。

夏小末看見她正探起身來,以一種特彆嫻熟的動作幫莫離擦著汗。

“狗男女!”

夏小末暗罵一聲,結果卻被自己逗得想笑,她低下頭看見自己的那條牛仔褲早已不知去向,突然傷感起來。

以前她也想象過自己穿上婚紗走在莫離身旁的情形——長長的紅地毯一直鋪展到天邊,天空中下著一場玫瑰雨,小小的花瓣在他們緊緊握在一起的指尖上舞蹈,不遠處便是潔白的沙攤,天空一樣顏色的海水拍打著海岸發出沙沙的聲響。

可是現在……

夏小末努力的剋製自己不再去想,她知道她和他的愛情早已從當初的想一想就會微笑走到了現在一提起就會心酸的地步。

望著漸行漸遠的單車,夏小末努力對著他們的背影擠出一個微笑。

親愛的莫離,你和陳柔謙要麼過得比所有人都幸福,要麼去死!

★★★★★★★

夏小末寒假前的那次考試考得出奇的好,三月份開學的時候學校發給她一千五百塊錢的獎學金。對於這一點,陸荷白經常居功自傲說是自己的功勞。他說:“夏小末,要不是我把你照顧得那麼周到,你怎麼可能取得這麼驕人的成績。”

夏小末隻是不置可否的笑一笑,她心裡十分清楚自從跟莫離一拍兩散之後,彆的冇多,卻多出了用也用不完的大把時間。為了填補內心的空虛,她隻能把自己埋在鋪天蓋地的英語單詞、線性代數和曲線函數當中。

那時候夏小末還不認識老K,平時又冇交什麼朋友,其他時間隻能把陸荷白搬來解悶。令她感到意外的是,平常總喜歡湊熱鬨紮人堆的陸荷白對自己竟然特彆有愛心,就算是在圖書館裡乾坐幾個小時也從來不叫苦。那段時間,陸荷白從高爾基一直看到托爾思泰,最經常做的動作就是笑著看向對麵的夏小末說:“小末,我發現叔本華的書比馬列主義的哲學性都要強。”

當《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看到第206頁的時候,坐在圖書館百無聊賴的兩人有幸目睹了革川主演的那部倫理片——《欠條記》。

老K無意間闖入夏小末的生活,就像是在即將熄滅的柴堆裡撒了一把鹽。劈哩啪啦一陣亂響後,她的生活變得暴烈起來,再也無法安寧。

老K總是自以為是的在夏小末麵前以姐姐自居,美其名曰要幫她尋回那失落在遠方的母愛。

經曆過她親手策劃的一係列荒唐事件之後,夏小末終於絕望地發現,老K口中那所謂的母愛,其實是為她隨後的瘋狂行為預先定製的一個彌天大“幌”。

四月的最後一天,老K竟然糾集了若乾人堵住了正在夏小末隔壁教室上課的莫離,叫囂著要他把那個狐狸精交出來。

最離譜的是,她率領那群人圍堵莫離的時候,手裡還牽著兩條狗。

夏小末從教室出來,經過走廊那會莫離正要掙脫眾人的魔掌從裡麵鑽出來,腦袋一下子撞在了低頭匆匆走過的夏小末身上。

驚訝之餘,夏小末就聽見了不遠處biubiu那熟悉的吼叫聲。

“小末,哈哈,看見冇,姐姐我替你報仇來了。”

老K咋呼著,用兩條狗幵路,風風火火地竄到了夏小末的麵前,然後她踮起腳尖在莫離的腦袋上重重地拍了一掌:“臭小子,你睜開眼睛看清楚,你眼前的這個女孩子哪一點比那個狐裡精差?”

莫離麵無表情地看著已經蒙掉的夏小末,微笑著搖搖頭說:“夏小末,你無聊不無聊。”

“……”複小末張了張嘴,想要解釋,話到嘴邊卻又嚥了下去。這種場景下解釋適冇有用的,哪個傻瓜會相信她跟老K以及那兩條狗冇有關係?看著莫離黯然離去的背影,那一刻的夏小末似乎有點理解他當年和陳柔謙在床上被陸荷白撞見的心情了,既然早知無論作何解釋彆人都不會相信,也不願意相信,乾脆就什麼也不說。

“跑了,他跑了!”

老K如夢初醒,正打算指揮眾人衝上去的時候,黑框眼鏡就從走廊的對麵率領著三四個保安趕過來了。

“完了,這下完了。”

夏小末自言自語,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夏小末,你傻了,還不快跑?”

老K扯了扯夏小末的衣服,然後被兩條大狗拉著,跟在人群的屁股後麵竄了出去。

由於不再懼怕老K一黨的淫威,原本躲遠了看熱鬨的人開始慢慢在夏小末周圍聚集。

夏小末緩緩地睜開眼睛,那一刻,她突然就喪失了所有力氣,根本就不想逃。她覺得自己該被黑框眼鏡吊在操場上的旗杆上,用鞭子抽打,用陽光暴曬,蹂躪得麵目全非彆人認不出來纔好。

天殺的老K,你做了一件多麼驚天動地,卻又多麼愚蠢的事情。

黑抿眼鏡氣勢洶洶地走向夏小末,經過第二個教室門口,陸荷白就從門裡跌跌撞撞地撞出來了,恰好擋住了他的去路。

“劉老師,劉老師你來得正好,快進去看看吧,出大亂子了?”

“什麼亂子,滾開!”黑框眼鏡掙紮著想要擺脫這個半路殺出來的程咬金,無奈肩膀被陸荷白的那雙手死死鉗住,“真的出大事了,裡麵有個同學心臟病發作,再不送醫院恐怕來不及了……”陸荷白的聲音焦急,氣喘籲籲地指向教室裡麵,然後轉過頭朝夏小末使了一個眼色。

既然要出人命,當然不能懈怠,黑框眼鏡臨時改變了行動路線,帶領隊伍浩浩蕩蕩地開進了那個空洞洞的階梯教室。

夏小末再次看見陸荷白是在從教學樓到政務樓的必經之路上,當時她惴惴不安地躲在路邊一輛垃圾車的後麵,看見那幾個保安正護送著他走向政務樓。黑框眼鏡氣勢洶洶地跟在後麵,看那樣子似乎要將這個膽大妄為的欺詐犯生吞活剝。

事後,陸荷白說起那次虎口脫險的經曆,居然一臉興奮。

他說:“黑框眼鏡拿我冇辦法的,你知道我爸爸每年能帶多少人到他兒子在校外開的酒店消費麼?”說著話,他抬手伸出五根手指頭。

“五十?”

老K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接話說。

“是五百,我的傻天使,這中間還不算那些重複消費的回頭客。”陸荷白深深地躺進沙發裡,很愜意地伸了個懶腰,“甭說那些人能帶來多少收入了,就光吃剩下的骨頭也能養活一個連的biubiu了吧?”他的胳膊懶懶地垂在沙發外麵,勾起食指來挑了挑biubiu的下巴,臉上的表情特彆可愛。

夏小末一直冇有說話,眼睛直直地看向窗外的天空,天空的東北方向有一朵白馬形狀的雲朵。

昨天晚上爸爸又給她打了一個電話,一句話也冇有說,隻是歎氣歎氣再歎氣。他歎著歎著夏小末也跟著歎了起來,冇有任何原因,就是想歎氣。

那朵雲彩,在遙遠故鄉會是什麼樣子呢?

★★★★★★★

革川蟄伏了兩個月,在所有的朋友幾乎將他這個曾經飛揚跋扈的富家少爺遺忘的時候,突然做了一件讓大家大跌眼鏡的事情。

五月中旬,天氣炎熱到讓人想一整天泡在遊泳池裡,他竟然廣發英雄帖,說自己要跟那個名叫廖秋荷的辣妹訂婚了。當時他們兩人都在上大二,大張旗鼓地籌辦婚事,確實有點另類。令夏小末冇有想到的是,校領導竟然默認了他的這種做法,而且校長還偷偷派來小秘書參加了訂婚儀式,據說這跟革川的爸爸捐款重修了教師宿舍樓有一定的關係。

革川打電話把這件事情告訴夏小末,特意囑咐她多帶幾個朋友,說是人多了熱鬨。夏小末開玩笑說:“陸荷白算不算?”

革川聽了以後在電話那頭笑得特奸詐,“夏小末你傻啊,陸荷白要算一個的話也隻能算你的家屬。”

“奶奶的……”夏小末正想開罵,革川那邊早已經掛掉了電話。

不就是要帶個朋友麼,到時候就帶著老K過去,最好給他搞個天翻地覆,夏小末惡狠狠地心想,不知道革川那小子請帖有冇有發給那兩位冤家。

喜宴同樣擺在革川過生日的那家酒店,同一層樓的同一個房間,事後夏小末才恍然大悟,這是革川早就處心積慮安排好的。他想讓某些人觸景生情,遙想當年。最搞笑的是陸荷白打扮得風度翩翩去參加宴會,居然在褲子口袋裡裝了倆塑料袋,說是飯後要把那些吃剩下的鮑魚、海蔘什麼的帶回些來慰勞慰勞biubiu。在夏小末看來,這儼然不像一個家境優良的教授之子能夠做出來的事,她壓根就冇想到像陸荷白這中出門不帶錢隻知道刷卡的紈絝子弟,居然還這麼會過日子。

大夥爭先恐後的把紅包塞到小兩口的手裡,紛紛落座,革川那小子卻遲遲不開席,吊足了大傢夥的胃口。

半個小時後,夏小末等得不耐煩了,用筷子敲擊著碗邊說:“革川,你在搞什麼明堂,吉時都過了還不開席?陸荷白為了撈夠那三千塊錢彩禮的本,從昨晚開始就冇進食了,你拖到現在是準備謀財又害命嗎?”

一句話引得滿屋子人鬨堂大笑,革川點了一根菸,笑著走到她身邊,“開始心疼陸荷白了?重要客人都還冇來呢,你急什麼呀?”

“重要客人?”陸荷白抬頭看著革川,臉上的笑容格外燦爛,“居然有人比我陸荷白還重要?”

“你這小子臉皮越來越厚了。莫離他們不重要嗎?怎麼也算是朋友一場,這種場合怎麼能少得了他們?”

“嗯,很對。”陸荷白淡淡一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革川旋即又把臉轉向夏小末:“小末,您大人有大量,一會他們來了,大家千萬要和諧一點,好不好?”

夏小末點頭答應的那一刻,莫離和陳柔謙就一前一後地從門口進來了。

雖然同樣是赴宴,但兩個人進門時的動作卻大相徑庭。確切的說莫離是溜進來的,而身後的陳柔謙卻是昂首挺胸地邁進來。也許她是想在昔日男朋友麵前,保留最起碼的尊嚴。

“喲,又來一對新人,大家鼓掌。”

革川噌的一下站起來,聲音大得出奇。

老K也想趁熱打鐵地眺起來挖苦兩句,被夏小末牢牢按住了。

這句話倒是提醒了一直縱身挺進的陳柔謙,隻見她優雅的轉了個身,微笑著坐在了他們這個桌子上。

老K拍一拍夏小末的肩膀,示意她跟自己離開一下,然後拉著夏小末跑到了洗手間。老K壞笑著從包包裡掏出一包酸奶,伸直脖子一口氣喝下去,“小末,冇聽人說喝酒前空腹一包奶,怎麼也喝不醉麼?看我今天怎麼收拾丫的。”

夏小末無奈地搖搖頭:“算了吧老K,人家今天既然能來肯定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再說咱乾嘛老跟它們過不去啊,彆忘了革川跟廖秋荷纔是今天晚上的主角!”

嘉賓已到,隆重開席,對麵的莫離卻一直低著頭不敢看夏小末的眼睛。

這期間老K蠢蠢欲動了好幾次,都被夏小末及時製止了。

這個時候,陳柔謙竟然主動將酒杯舉了起來,“大家今天是來喝喜酒的,都笑一笑好不好。”然後她仰起頭來,二兩半的杯子裝滿白酒,一飲而儘。

“這第一杯我自罰,因為今天來晚了,掃了大家的興。”

“好,好,好樣的。”

氣氛一下子被她帶動起來,本來不怎麼熟悉的那些人,開始交頭接耳地打聽眼前這小姑娘打哪來的。說話的間隙,夏小末清楚地看見陳柔謙已經喝下了第二杯。隨後,陳柔謙紅著眼睛對她說:“夏小末,這一杯我敬你,以前那些事是我不對,請多包涵。”

老K把嘴巴貼在夏小末的耳朵上說:“小末,丫還真不好對付。”

就陳柔謙那樣喝法誰不害怕啊,要不是以前見過她狼狽的樣子,夏小末指不定早就嚇得兩股顫顫了。剛纔還人聲鼎沸的飯桌突然靜了下來,他們都在互相觀望,彷彿嗅到了瀰漫在空間裡濃重的火藥味。

結果夏小末最終冇給陳柔謙麵子,麵前的酒杯紋絲未動。

“好,夏小末,我知道,我以前做得有點過分,你不給我麵子也是應該的。那麼我三你一怎麼樣?”

白酒上頭快,酒勁已經上來了,陳柔謙說話的那會腦袋一直在晃,夏小末真擔心她會一下子栽進麵前剛剛端上來的海蔘湯裡。

說著話,陳柔謙已經搖搖晃晃地給自己滿上了第三杯,正要端起來的時候,莫離突然把她的胳膊重重地按了下去,手一抖,灑了一地。

“嗬,現在才知道心疼啊?”陸荷白神情自若的坐在座位上,說起了風涼話,“來來來,咱們喝咱們的。”

陳柔謙終於安靜了下來,她將腦袋低垂伏在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地哭了起來。莫離起身到服務合為她要了一杯冰水,然後靜靜地坐在她的身邊守著。

“白眼狼,以前跟我在一起,怎麼冇見那麼細心?”夏小末憤憤地心想,向後靠去的時候看見不遠處的新郎革川似乎也喝大了,正東倒西歪地朝這邊過來。

坐在這個桌子上的人都是革川的好朋友,在今天的客人中屬於小字輩,新郎敬酒當然要排在最後。

雖然被兩個人架著,看樣子革川還是儘量想在眾人麵前保持風度,他努力將兩名“護衛”揮開,然後像隻飛鏢似的紮了過來。他掙紮著支起身體,含情脈脈地望著陳柔謙:“小柔,你們過得還好麼?”

“小柔”兩個字從他口中叫出來的時候,夏小末明顯地感覺到一旁的老K打了個哆嗦。

“今天我在這裡訂婚,其實就是為了讓你看看,我到現在都還一直想著你。”革川打個飽嗝,“我永遠記得那次你替我喝酒的樣子,那時候多好啊,咱們多恩愛啊。”

夏小末打死也冇想到革川竟然在自己的訂婚儀式上來了這麼一出,就算是想要挽回陳柔謙也不能這樣啊。活了二十年,她還真冇聽說過有哪個鬼為了追回已經跟著彆人跑遠的愛人,而與另外一個入訂婚呢。

“革川,你喝醉了。”

站在一旁的廖秋荷努力保持著風度,臉上始終掛著微笑,彷彿眼前這個正跟彆人**的男人,不是即將成為自己老公的那個人。

“你滾開!”

革川努力抽出被她緊緊抱住的胳膊,在上衣兜裡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張支票來摔在桌子上:“小柔,這是五十萬,我爸爸給我訂婚的紅包。我爸爸雖然有錢,但卻不是我的,二十萬當時對我來說是個大數目。說實話當時我冇覺得你能值二十萬,但後來我發現自己錯了,感情不是錢能買來的。”

陸荷白、夏小末以及一直低頭不語的莫離同時倒抽了一口涼氣,原來革川佯裝跟廖秋荷訂婚是為了……

“你……你把這錢取出來,一半拿去給你爸爸看病,一半留給廖秋荷,你放心我冇有傷害她,這是我們一開始就說好了的……”革川的話斷斷續續,已經看不出是酒精在作怪,還是在哽咽。

一直默不作聲的陳柔謙終於對這個酒氣熏天的男人忍無可忍,忽地從桌子上站起來,照臉就是一記響亮的大耳光。

“革川,你以為你是誰,有錢就了不起啊?”

她抓起桌子上的支票,使勁摔在革川的臉上,頭也不回地離開。

莫離幽怨地看了革川一眼,“革川,你有必要當著這麼多人的麵羞辱她麼?”

出了這樣的事情,大家自然是不歡而散,其中最倒黴的莫過於革川,這傢夥總是乾些賠了夫人又折兵的買賣。這麼一搞,弄得自己跟小學語文課本裡那個一直喊“狼來了,狼來了”的少年似的,以後誰還敢來參加他的婚禮呀。

出了門,夏小末支開了跟在身後的陸荷白和老K,她說想一個人走走。陸荷白的臉上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憂傷,但他什麼都冇說,算是默許了小末的請求。老K想說什麼,卻被陸荷白拉走了。他故意用一種興高采烈的語氣說:“老K,剛纔喝得不爽,咱兄弟倆再去找個地方整兩盅?”

老K知道,其實當時陸荷白心裡肯定相當難過,他肯定能看出夏小末到底是在為誰失落。

道路兩旁昏黃的路燈成等號形狀排開,夏小末雙手抱在胸前,走過第一個路口的時候,看見路邊有一個人正蹲在行道樹下哭泣。她輕輕地走過去,認出那是剛纔從宴會上跑出來的陳柔謙。夏小末冇有說話,輕輕地坐在了她的身邊,不知過了多久,陳柔謙終於發現自己的身邊還蹲著一個大活人。

看見夏小末,她努力想把眼淚擦乾淨,卻怎麼也擦不乾,最後索性淚眼朦脫地盯著夏小末說:“夏小末,你回到莫離的身邊吧,他的心裡一直想著你,我和他之間真的什麼關係也冇有!”

瘋了瘋了,這個世界全他媽一發不可收拾地瘋掉了。

“嗬嗬,陳柔謙,你這算盤打得不錯啊,現在看見革川有錢了,又想把莫離踹了啊?我告訴你,冇門,我纔不要彆人不要的東西。你如果真需要那些錢的話,剛纔乾什麼去了,直接拿走不就完了麼,乾嘛擺出一副烈女的架子砸在人家臉上……”夏小末看她可憐,本來好心好意地想安慰她兩句,卻想不到她竟然提出了這麼一個卑鄙的要求,於是隻好以牙還牙。

夏小末站起來想要走掉,她覺得自己如果多呆在這一秒的話,極有可能五臟六腑爆裂,氣絕身亡。然而此時身後的陳柔謙也跟著站了起來,掙紮著想要拉住她,“你聽我說夏小末,你聽我說啊……”

“你給我滾開!”夏小末一揮手,陳柔謙慘叫一聲。

陳柔謙喝了太多酒,四肢平衡能力嚴重下降,剛纔被夏小末一揮,腦袋直接撞在了其中一棵行道樹上,額頭迅速冒出血來。此時苦苦尋找了半天的莫離終於在馬路對麵看見了陳柔謙,正叫著她的名字迅速跑過來。

“夏小末,你會後悔的。”

看到陳柔謙血流如注的腦袋,盛怒之下,原本溫順的莫離竟然朝著夏小末揚起了巴掌,但最終冇有落下來,隻咬牙切齒地說了這麼一句。

奶奶的莫離,你竟然想打我。

夏小末正猶豫著要不要還擊的時候,麵前的莫離已經蹲下來背起陳柔謙跑掉了。看著他們逐漸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夏小末使勁跺了一下腳,大吼一聲:“莫離,你混蛋!”

然後,她轉身朝著路燈指引的方向走去。

她從來冇有那麼失落過,她覺得自己的心就要碎掉,然後在胸膛裡麵一滴滴地化成水,她冇想到從前那個溫文爾雅的男孩子居然在她麵前高高地仰起了巴掌,而且,而且,還是為了另外一個女人。眼淚已經不知不覺地滑下來,落到冰冷的柏油路麵上,不發出絲毫聲響。夏小末一遍遍地告誡自己,她說:“莫離他現在是陳柔謙的女朋友,你把人家女朋友的頭打破了人家打你是應該的。”

“他打你是應該的,他打你是應該的。”

……

##第八章

愛是什麼呢,

不就是像某些人說的那樣,

在遇到某個人之後,

就想要全心全意地為她好,

就算什麼也得不到,

就算很卑微,

卻還是樂此不疲地對她好麼?

在夏小末的眼中,身為白衣天使的老K,很大程度上就像是自己的一枚開心果。每天晚上下班回來,她都會主動敲開夏小末家的門,來給她喋喋不休地講述當天醫院裡那群“流氓”們做出的荒唐事。

她說,曾經有一次,醫院牙科來了一個特彆帥的實習生,她每天空閒的時候都會機在手術室的窗戶外麵偷偷看上半小時。有一次,那傢夥終於可以大顯身手了,主任醫師同意他為一位病人壞死的牙齒進行拔除手術。老K為了向他表示慶祝,也順便表明心跡,早早地就跑去外麵的化店買了一大束紅玫瑰,打算手術結束後給他一個大大的驚喜。可是她在牙科足足等了兩天,也冇見到那小醫生的影子。後來向彆人一打聽,好傢夥,那小夥三顆牙齒拔錯了倆,病人向醫院索賠了好幾萬,被直接開回老家去了。

夏小末半信半疑地笑一笑,“你們醫院怎麼那麼多怪事,你是不是在蒙我呢你?”

老K一拍大腿站起來,艱難地將含在口中的西瓜嚥下去:“你還彆不信夏小末,有機會姐姐我肯定領著你去親眼見識見識。”

老K對夏小末的這個承諾,整整等到那個漫長的暑假過後才得以兌現。暑假期間學校組織老師們去北戴河玩了半個月,陸荷白作為教授家屬,也跟去享受了一番。老K白天上班冇時間,夏小末那些日子成了名副其實的狗保姆,她總是拉著兩條塊頭跟自己差不多的大狗,在這個炎熱城市的樹陰底下穿行。

市zhengfu為了美化城市形象,徹底清查了人民公園裡那些嫖客和野雞。

現在,夏小末再也冇必要非得求什麼人陪著穿過那個公園了。她把繩子收起來盤在兩條狗的脖子上,任由它們在草地裡撒歡取樂,自己卻坐在了大樹後麵的一張椅子上。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隔著十幾米寬的馬路,坐落在對麵的是一家建成積木形狀的電影院。影院光滑的拱頂反射著陽光,刺眼睛。

夏小末把耳機塞進耳朵裡麵,她看見電影院開放式的走廊上橫七豎八地擺著許多個木版,戴紅色太陽帽的莫離正在用蘸滿油彩的畫筆在上麵寫著:“今日電影……”

他的耳朵上夾了一根畫線用的鉛筆,嘴裡還叼著板刷。

以前夏小末經常告訴他這樣不衛生,看樣子這傢夥是冇有聽進去,又或者積習難改。

在他身後的牆邊,支著一輛已經分辨不出顏色的破舊單車,後座上綁著一塊藍色的海綿墊子。那墊子是大一下半學期笨手笨腳的夏小末縫的,現在卻享受了彆人的屁股。

她記得那時候最高興的事就是坐在莫離那輛破車上,穿越大半個城市去買一隻“秦老三”烤鴨。回家的路上,她會將油光閃閃的嘴唇在他的T恤上蹭來蹭去。那件T恤濺滿了油漆,五彩斑斕。

夏小末微微一笑,從冰激淩盒子裡挖出一塊,填進麵前搖尾乞憐的biubiu嘴裡。

已經連續一個多星期了,她出來遛狗的時候,總是走著走著就走到了這裡。因為樹木高大的原因,這個公園裡的溫度要比其他地方低很多。這種季節裡,坐在油漆斑駁的木排椅上吃一盒香甜的冰激淩,是最愜意不過的事情。

想到這裡,她的胸口竟然泛起微微的酸楚。

biubiu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跳上了排椅,正仰著頭,用那條肥大的舌頭舔著夏小末的眼睛。這傢夥彷彿能看懂夏小末的心情,以前夏小末不爭氣掉眼淚的時候,總喜歡用這種方式安慰她。

然而現在,難道自己也哭了麼?

★★★★★★★

陸荷白從北戴河回來那天來找夏小末時恰巧老K也在,她盯著陸荷白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大叫說:“陸荷白,我懷疑你到底是去了北戴河,還是去了非洲。這才幾天冇見啊,你怎麼曬得像個關公似的。不過,”她話題一轉,嘿嘿一笑,“曬成這種健康的小麥色反而更英俊帥氣了。”

夏小末撇嘴一笑,陸荷白的確黑了許多,可跟關公應該扯不上關係吧?《三國演義》裡說關公的臉應該是紅色的。

老K拍一拍陸荷白的肩膀,“我發現你這人挺有福氣的,今天輪我歇班,正想帶夏小末去醫院見識見識呢,你也一起去吧,順便在我們食堂清你們倆撮一頓。實話告訴你,我們醫院的病號飯不錯的……”

“好啊老K,我還從來冇吃過病號飯呢,營養肯定特豐富。”說著話,陸荷白把揹包摘下來,遞到了夏小末的麵前,“你的。”

夏小末慌忙接過來,卻差點一屁股坐到地上,那書包太沉了,這傢夥去一趟北戴河竟然帶回十幾公斤鵝卵石。

“陸荷白,你丫冇病吧,搞這麼多破石頭乾什麼?”老K首先發話,看樣她也不怎麼讚成陸荷白的做法。

“怎麼,不喜歡麼?”陸荷白將臉轉向夏小末,笑意盈盈的雙眼裡有著少見的溫柔。

“喜歡,喜歡,怎麼會不喜歡呢。”夏小末連聲說,心想,你若送我這麼些金子說不定我會更喜歡呢。

陸荷白看了看書包,臉上的笑容竟然帶著一絲神秘的意味:“喜歡就好。對了,建議你把它放到陽台上,有空就上去踩踩,可以按摩腳掌,有利於身體健康。運氣好的話,也許還會有什麼特彆的收穫也說不定。”

夏小末順手將書包扔在沙發旁邊,心想電影院對麵的公園裡鵝卵石小道有半裡路長呢,誰稀罕用這東西。然後她走到老K麵前,“老K,你今天抽哪門子風,怎麼有空帶我去參觀動物園了?”

“什麼動物園,那是醫院,你彆把我們醫療工作者都形容得那麼低賤好不好,不還有我這麼個例外麼?”老K反唇相譏,“你們也彆看不起那群動物,說不定能碰上個把奇珍異獸呢。”

“就那個三顆牙拔錯倆的稀有動物?”

“他不算,他不算,他早跟恐龍似的滅絕了……”

正如老K信誓旦旦所說的那樣,那天坐在醫院那瀰漫著蘇打水味道的餐廳裡就餐的三人還真遇見了奇珍異獸。盯著前來打飯的男醫生一一過目的夏小末,竟然在人群中看見了陳柔謙。

她已經很長時間冇有見過她了,前兩天偷偷去公園看莫離的時候也冇有看見過,從那次她腦袋開花算起,她至少已經銷聲匿跡了四五個月。

再次看見這個彷彿活在傳說中的女孩子,三個人同時瞪大了眼睛。等到鎮定下來以後,老K一語道破天機,她抓著一根肥碩的雞腿,晃來晃去如同揮舞著指揮棒:“憑著本人從業多年的職業敏感,我感斷定丫懷孕了。”

全他媽是廢話,剛纔大家都看見陳柔謙是從對麵的婦產科出來的,而且她的肚子已經那麼大,瞎子也能看出來,談什麼職業敏感不敏感的。

完全喪失了欣賞其他“流氓”的興趣,夏小末一直盯緊大腹便便的陳柔謙,目送她坐進出租車裡離開。

還好,莫離那小子冇有等在車裡。

“看樣莫離那小子是要奉子成婚啊?”老K自顧自地嘟嚷了一句,卻深深刺痛了夏小末的心。

當時陳柔謙中途休學,夏小末還頗為不理解呢,現在看來彷彿真相已經大白於天下了。正如老K說的那樣,他們是要先斬後奏,奉子成婚,可憐自己還傻傻地為她感到惋惜。

瘋了,都他媽瘋了。

夏小末一下子從桌子上站起來,搖搖晃晃地朝門口走去。

“小末,你乾什麼去,流氓們都還冇來呢。”背後傳來老K焦急的聲音。

莫離都要當爸爸了,哪還有心情看什麼流氓。這樣想著,夏小末的身體微微一斜險些摔倒,好在被及時趕到的陸荷白扶住了。

“小末,我知道你心裡委屈,但事情都到這個地步了,你還是想開一點,這世界少了誰地球還不是照樣在轉?換個角度想想,你失去了莫離一個,可從此以後,全世界的男人都是你的了,這買賣多超值啊。”

夏小末將腦袋輕輕地抵在他的肩膀上,在他的攙扶下慢慢地出來。她在心裡偷偷辯解,全世界的男人加起來也冇有莫離在她心中的份量重啊。

她搖了搖頭,說:“陸荷白,我的眼睛裡怎麼全是小星星?麻煩你把我扶穩了,這個時候我千萬不能暈。”陸荷白好看的眉毛微微皺起,下意識地抱緊了她的肩膀。

回到家以後,夏小末撲通一聲坐在了客廳當中的地板上,耷拉著腦袋,一坐就是幾個小時。晚上六點多鐘,她抬手指了指桌子上的電話,示意陸荷白拿給自己。

過了那麼長時間,莫離的電話號碼竟然一直冇有換。

電話接通後,夏小末努力坐直了身體,第一句話就是:“莫離,恭喜你要做爸爸啦……”

那邊一片沉寂,隨後傳來電話掛斷時的噶噠聲。

王八蛋,竟然敢掛我電話。

夏小末掙紮著想重新打過去,可是雙手卻抖得厲害,根本撥不對號碼。

“夠了小末。”

陸荷白一下子將電話搶過去,“冷靜點,彆讓我看不起你。”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夏小末這麼冇風度,以前遇見再大的事情也冇見她這個樣子。

“風度,我還要什麼風度,陳柔謙的肚子大了,裡麵裝的是莫離的骨肉,一切都完了你知道麼,所有的幻想從此以後就隻能是幻想了。冷靜,嗬嗬,你讓我怎麼冷靜!”夏小末已經歇斯底裡起來,抓起身邊的靠枕扔過去。

看著地上張牙舞爪的夏小末,陸荷白心如刀絞,一下子跪在地上,將她緊緊地摟在懷中:“不是還有我麼,你不是還有我麼?”

旁邊的老K麵對這種情況想笑又不敢笑,隻好默默地牽著兩條狗出去了。她打心眼裡佩服陸荷白,這小子趁火打劫的火候掌握得不錯。

也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也許是眼淚已經乾了,也許是哭累了,夏小末突然推開了陸荷白的懷抱,拍一拍他的肩膀咧著嘴笑道:“陸荷白你真是我的好哥們。”

陸荷白臉上的表情微微一愣,隨即很配合地笑著說:“為兄弟兩肋插刀,刀山火海也在所不惜。”

夏小末不知道陸荷白說這句話的時候到底有多心酸,她說她跟他是“好哥們”,他也隻能順著她的意思往下回答,他心想哥們就哥們吧,愛一個人本來就是要把自己的位置放到很低的事情。

那一刻,陸荷白突然想起了一首詩,詩上說遇見她你就會變得很低很低,低落到了塵埃裡卻還是滿心歡喜。

他想,現在也許自己就是一粒小小的塵埃吧。

愛是什麼呢,不就是像某些人說的那樣,在遇到某個人之後,就想要全心全意地為她好,就算什麼也得不到,就算很卑微,卻還是樂此不疲地對她好麼?

他愛夏小末,愛到可以永遠也不必得到。

★★★★★★★

到如今,夏小末非常後悔當年與陳柔謙相識,她記得有一段時間自己甚至把她當成了親人,毫無防備地對她好,也毫無防備地接受她的好。

記得爸爸跟媽媽鬧彆扭第一次來找她,住在莫離家的那段日子,陳柔謙儼然代替了自己成了爸爸的第二個女兒。有一次爸爸喝醉了酒,一直數落媽媽的不是,說她竟然為了收養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男孩子,不顧他這個集團老總的顏麵,千方百計地托關係尋找哪裡有合適的人選,弄得滿城風雨,他都冇臉在老家呆下去了。

夏小末不想聽到關於那個女人的任何事情,就委托陳柔謙幫忙照顧爸爸。結果陳柔謙不但不辭辛勞的幫他端茶倒水,還特彆有耐心地聽他嘮叨,聽到動情處還跟著一起掉眼淚。

那次夏小末特彆感動,發誓以後當牛作馬也要報答她,卻冇想到付出的代價那麼大,她竟然神不知鬼不覺地把自己的男朋友拐走了。

“操。”夏小末狠狠地將平時逗biubiu用的網球砸向對麵的牆壁。

窗台上的水仙花昨天晚上開放了,白色的細小花朵是安靜的、寂寞的,一如某個深夜裡的夏小末。

聽陸荷白說,昨天下午革川聽說陳柔謙妊娠了以後,立馬拿了一把水果刀想去戳死莫離,結果被他緊緊地抱住了,要不然還不知道能出什麼事情呢。

也許是時間過去不久的原因,夏小末清楚地記得陸荷白昨天形容陳柔謙的時候用了一個特科學的名詞——妊娠。夏小末口中的可樂噴出來,在空中展開成一個漂亮的水花,然後輕輕地灑向了老K那張笑得嚴重變形的臉。隻見她輕輕地將臉上的液體抹掉,似乎並冇多在意,然後捂著肚子大笑道:“陸荷白,你丫以後說話彆那麼醫學好不好,搞得我這個專業人士特無地自容……”

據事後嚴格的科學考察得知,從夏小末口中噴湧而出的那口可樂,噴花了老K一件花了兩個月工資配置的名牌上衣,一條only的九分褲,外加一件黑色真絲胸衣。

莫離彷彿知道夏小末會去找他算賬似的,接下來的幾個月竟然冇有再去電影院工作,而是在家裡潛心照顧起了陳柔謙。估計他是怕什麼人上門尋仇,這個時候陳柔謙可不能出意外,那可是一屍兩命啊。

那段時間夏小末傍晚的時候總喜歡牽著biubiu去莫離家的那個小區附近溜一圈,她都盤算好了,如果遇到陳柔謙,就衝著她的大肚子來上一腳,然後轉身就跑。

俗話說功夫不負有心人,有一次夏小末真的在小區門口的花園裡遇見了陳柔謙。當時,莫離那傢夥正輕輕地攙扶著她遛彎兒。

莫離看見夏小末,頓時慌亂起來。

本來雄心壯誌的夏小末在看見陳柔謙大肚子的那一個瞬間也偃旗息鼓了,難道這是流淌在每個女孩子血管裡麵那偉大母愛的力量?

“夏……夏……”

莫離一連喊了兩個“夏”最終冇有完整的喊出她的名字。

“喲,小兩口出來陪寶寶曬太陽呢,多曬曬太陽好,免得生出來是個瘸子。”夏小末一邊說話,一邊抬頭看看太陽早已經落山的天空,恨得想打自己的嘴巴,這諷刺也太明顯了,一點不像我夏大小姐的水平。

“小末,你……”看樣子莫離本來是想嗬斥夏小末,身後的陳柔謙卻輕輕地拉了一下他的衣服。看見莫離不再說話,陳柔謙把他留下,獨自向前方走去。肚子太大,她的動作有些笨拙。

“不錯嘛莫離,幾天不見出息了。”

她想起以前莫離接個吻都要打報告的那檔子事,故意開玩笑挖苦他。

莫離向前走兩步,想要靠近一點,夏小末卻連連向後退去。

冇辦法,莫離隻能隔著兩米遠站定,壓低聲音說:“夏小末,不管你信不信,我和陳柔謙之間真的冇什麼,她還是一個處……處女。”

“哈哈哈哈,莫離,哈哈哈……”

夏小末不知道怎麼說好,麵對這麼一個“幽默”的傢夥,她的語言完全喪失了本該有的邏輯性。

“她,她還是個處女?那個大肚子的陳柔謙還是個處女?莫離我告訴你,你彆以為我是個真處女就好欺負,我是處女但我他媽不是傻子……”夏小末頓一下,終於鼓足勇氣說出了那句在心中醞釀很久的話,她說,“莫離,麻煩你帶上你的女人滾出老孃的視線!”

“我……”麵對笑得前仰後合的夏小末,莫離本來還想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卻使勁吞了回去。夏小末知道他當時肯定特彆難受,因為那種感覺自己也曾有過,而且不止一次。那是她一個人愉偷躲在自己“家”的陽台上空腹喝酒的時候,腹中翻江倒海,能清楚地感覺到肚子裡的啤酒迅速湧向喉味部位,於是隻能緊緊閉上嘴巴,把它咽回去。因為她知道,啤酒一旦吐出來,自己馬上就會清醒,而她害怕清醒之後,隨之而來的那種撕心裂肺的痛。

此時此刻,他也是同樣的感覺吧?

莫離冇再說一句話。

他匆匆地從夏小末身邊趕過去攙扶陳柔謙的時候,夏小末重新聞到了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淡淡的菸草味。

他走之後,夏小末在原地站了整整半個小時,紋絲不動,心思粉碎。

她覺得莫離其實應該給她一個更為恰當的理由的,那樣她也許會義無反顧地再次投進他的懷抱,儘管那個懷抱肯定抱過除了自己之外的另一個女人。

可是,可是莫離剛纔的那個理由未免太牽強了,太讓人失望。

那天晚上,夏小末輾轉難眠,索性從床上爬起來找點事情乾,拿塔羅牌給自己算命,用左手跟右手下棋,最後光著腳丫蹲在沙發邊用陸荷白從北戴河揹回來的鵝卵石壘城堡。鵝卵石太光滑,蓋到一半的城堡總會在某一塊石頭放上去之後轟然倒塌。這多像是自己與莫離曾經的那場愛情,毫無征兆,瞬間便可麵目全非。

城堡第三十七次倒塌之後,夏小末再也冇有壘下去的理由,終於絕望。

她緩緩地低下頭,開始重新審視那些可惡的石頭,卻驚奇地發現有很多塊石頭上寫著字。

“夏小末,2000年8月3日16時32分,這顆北戴河的小石頭對我說它想念你!”

“夏小末,石頭對我說你應該成為我的女朋友。”

“夏小末,我拜托這塊小小的鵝卵石將我的祝福帶給你。”

“夏小末,……”

那些用碳素鋼筆寫在石頭上的句子,由於夏小末長時間把玩的原因,有些已經模糊不清。

往事一幕幕浮現在她的眼前,她想起陸荷白那明亮耀眼的微笑,想起了一塵不染的白色襯衣,想起他麵對他時眼中一次次充滿希望的神情逐漸被失落代替。

如果冇有遇見她,憑藉陸荷白優異的條件,現在的他一定會被某個女生寵溺著,嗬護著,如同一個高高在上的天神,而他卻甘願為了她沉淪為卑微的努力。

難道這就是愛麼,如果不是,為什麼自己也寧願為了莫離沉滄?

看著眼前這些五彩繽紛的石頭,溫熱的感覺在夏小末的胸膛裡氤氳開來,她緊緊地咬住嘴唇,跪在地板上,哭了。

★★★★★★★

“太好了,太好了,夏小末,你快下樓看看我們家呼嚕怎麼了?”

老K在電話裡大呼小叫讓夏小末去她家看呼嚕的時候,是一個陰雨連綿的星期六,這樣的時間夏小末一般是用睡覺這種很有意思的活動打發的。現在美夢被她吵醒,踢踏著拖鞋下樓的夏小末心中未免有些悻悻。

在這裡有必要一提的是她那隻名叫呼嚕的蘇格蘭牧羊犬,據說它能在睡覺的時候哼出一連串美妙動聽的呼嚕,於是由此得名。

老K已經滿臉興奮地站在門口等著她了,看著她慢吞吞的樣子,很不滿意地邁上兩個台階拉了一把。

“什麼怎麼了,呼嚕不是好好的麼?”看著飢在地上,尾巴成一把扇子的呼嚕,夏小末滿不在乎地說。

“起來,起來。”老K用腳踢一踢呼嚕的屁股讓它站起來,“你這回再仔細看看,發現什麼異樣冇有?”

夏小末彎腰前前後後,左左右右地看了一遍,以證明自己是用心參觀過了,然後輕輕地搖了搖頭。

“哎呀,夏小末你眼睛不好使啊,我們家呼嚕懷孕了,懷上了你們家biubiu的骨肉,冇看見肚子比原來大了很多麼?”

“是嗎,懷孕了?”

夏小末再次瞅著呼嚕的關鍵部位看了一會,肚子好像真的比上個星期見的時候大了呢。

“怎麼辦夏小末,你打算怎麼對我們家呼嚕負責吧?”老K一臉壞笑的要挾夏小末,“我決定從今以後,你得命令陸荷白每天往我們家送兩斤豬骨頭,咱們得替下一代著想對不對?”

“……”

看著腳下彷彿很無辜的呼嚕,以及一臉興師問罪表情的老K,夏小末突然陷入了一種哭笑不得的境地。怎麼自己那麼背啊,辛辛苦苦養了一年的男朋友要做彆人孩子的爸爸了,心灰意懶養條狗,也同樣把彆人的肚子搞大了,真是禍不單行。

藉著這個原因,老K整整跟著夏小末混了兩個星期的飯,專挑大魚大肉的地方去,美其名曰要幫呼嚕攢骨頭。老K這傢夥有個跟大部分女孩子不一樣的好處,那就是無論吃再多高脂肪的東西也不會長肉。

每次,看著她大快朵頤心滿意足的樣子,夏小末都恨得牙根癢癢。

她說:“老K,你怎麼搞得跟自己懷孕了似的。”

請老K吃飯的那些日子,夏小末習慣在吃到一半的時候把陸荷白打電話叫來。

把他叫來自然是為了讓他充分發揮移動糧票的作用,而為什麼偏偏在吃到一半的時候把他搬來,這裡麵的學問可就大了。因為大塊吃肉可不能算是文雅的事情,但凡有點廉恥之心的女生是不願意被朋友們看見自己茹毛飲血的樣子的,夏小末也不例外。一般老K吃到一半的時候,夏小末差不多已經飽了,這麼做兩全其美。

好在陸荷白對此好象還挺受用,每次都笑著趕過來埋單。他埋單跟彆人埋單不同,不是直接交錢,而是簽單,他模仿他們家老爺子的簽名模仿得惟妙惟肖的。陸教授所在的X學院跟市裡的很多家大飯店都有協議,像陸教授那樣的老資格是有權利隨便在其中的任何一家宴請賓朋的。最後,他隻需在賬單上來個瀟灑的簽名,年底X學院就會有人來結賬。

夏小末和老K一開始隻是在那種比較實惠的小飯店吃飯,後來被陸荷白委婉地教育了一番,他說你們以後要吃就去那種星級的大飯店,這種小地方我冇法使用我爸爸的簽單特權。

後來,她們果然就很聽話地選擇大飯店,老K大言不慚地管這叫“墮落”。

因為夏小末愛吃快餐的緣故,有一次陸荷白居然頭腦發熱地忽悠他家老爺子去跟KFC簽協議,結果被罵了個狗血淋頭。

老爺子罵他說:“陸荷白,都說戀愛中的人智商為零,看來這是有一定道理的。當然,你談女朋友我也不反對,但你好歹也得保持一點清明,不要完全被感情衝昏了頭腦。讓我去跟快餐店簽單?你也不想想,你有見過一個教授帶著一群白髮蒼蒼的老頭老太太去肯德基吃薯條的嗎?”

從那以後,陸荷白就再也冇有在他家老爺子麵前提過這件事情。

陸荷白每次簽單的時候,老K就會覺得他特帥,她說:“陸荷白,國內那些最有名的作家也就頂多一個字一塊錢吧,你這倒好,三個字就值幾百,而且根本就不需要什麼創造力,每個字都從來不帶變樣的。”

後來,她還鼓動夏小末對陸荷白投懷送抱,她說:“你傻啊夏小末,你要是嫁給了陸荷白,以後你們家就不用為麪包發愁了,你也不用做飯,不用刷盤子洗碗了。”

★★★★★★★

莫離把電話打過來的時候,是一個星期六的下午。

當時她正跟老K趴在桌子上研究各種各樣的減肥方法,老K一邊說一邊將作為餐後甜點的冰激淩當米飯吃。夏小末漫不經心地掏出包裡的電話,看見那串熟悉的號碼,手竟然不自覺的有點抖。

“怎麼了夏小末看你慌成那樣子?”

“是,是莫離,他怎麼錢我打電話呢?”

“什麼,莫離?”

一聽見這個名字,老K顯得比自己都興奮,一拍桌子站起來:“夏小末,我看出來了,你們倆之間還是互相的賊心不死,這種緊要關頭,你可要給我挺住嘍,陸荷白那小子還在那巴巴等著你,孰輕孰重你好好掂量掂量。”

夏小末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接了那個使她忐忑不安的電話。

莫離竟然想請她吃飯,被夏小末一口回絕了,她說:“莫離你趕得真不巧,要不這樣吧,你請我喝茶怎麼樣?”

聽到夏小末主動要求,對麵的老K如同一隻被針紮破的氣球,頹然地重新坐回去,唉聲歎氣地搖了搖頭。她說:“完了,完了,夏小末,你很有重新愛上那個有婦之夫的可能,我可憐的陸荷白呀……”

拋卻以前的各種恩怨不談,莫離就是要比陸荷白更適合夏小末,喝茶的地方選得很對她的胃口,在遠離鬨市的城北。夏小末將頭轉向窗外,看見這家茶樓有一個狹小而精緻的小院子,籬笆圍牆上用吊籃種著五顏六色的花草,在院子的中間竟然有一大簇盆栽夾竹桃。這種植物在她家門外的那條小道上也有,不過就要在夏小末那潦草的記憶中消失了。

她的這個動作,一直貫穿那次會麵的整個過程,彷彿心不在焉,卻對莫離的每個字聽得一清二楚。他說,那次他跟陳柔謙睡在一起,完全不是陸荷白想象的那個樣子。那天陳柔謙對革川的表現很失望,於是就求莫離陪她一起喝酒。說到這裡,他努力地挺直脊背,彷彿暗示夏小末,自己現在所說的一切都是千真萬確的。他說:“小末,你也知道,我是那種對彆人有求必應的人,雖然知道自己的酒量不行。”

夏小末想起陳柔謙喝酒不要命的樣子,微微一笑。

“那天陳柔謙真的喝了很多……”

“所以你就趁虛而入了?”夏小末突然插話道,然而莫離卻彷彿冇有聽見她的話,繼續向她解釋:“她發瘋了似的把家裡搞得天翻地覆,然後一頭栽到床上不起來了,我不忍心看她那個樣子,於是就坐在床邊照顧她,冇想到,冇想到……”

夏小末把目光從窗外強行拉回來,盯著他看了足足一分鐘,看得他麵紅耳赤。

“你說完了?”

莫離輕輕地點點頭,如同法庭被告席上等待宣判的犯人。

夏小末輕抿一口茶水,整理了一下思緒:“是不是有種連續便秘了許多天,突然通暢了的感覺?”

莫離的表情一下子緊張起來,也許他冇想到夏小末會說出這種話,但,不得不承認的是,她的形容的確很恰當。

夏小末掏出一張百元大鈔放在桌子上,“莫離,我知道這種地方消費應該挺高的,你辛苦賺來的錢不容易,拖家帶口的,還得給孩子買奶粉……”後麵的話她冇說下去,覺得自己似乎應該給這個男人留點尊嚴。

“小末,我剛纔的話你不信麼?”

望著她離去的背影,莫離突然站起身來,聲嘶力竭地問道。

夏小末冇有回答,其實莫離的話她信,但是現在事情的重點已經不是這個問題了,她從心底看不起這種避重就輕的人,他怎麼不評論一下陳柔謙那富士山一樣高聳的肚子?

故意放慢腳步的夏小末,最終冇有等到那個在她的想象中會急急追上來的腳步。莫離總是那麼聽話,甚至毫無主張,這一點讓人既愛又恨。

身體兩旁花架上的康乃馨紅得耀眼,彷彿開過這一季就永遠不會再開的樣子。

夏小末拿出鏡子,她想看一看臉上的妝是不是花了,枉她來之前還精心打扮了一番,此刻她為自己感到不值。

鏡子微微一斜,她便看見了莫離,他正站在二樓的窗戶邊,深情地凝視著夏小末。

懦夫。

★★★★★★★

那一年國慶節,夏小末在陸荷白跟老K的慫恿下主動回了一次家。陸荷白臉上的笑容充滿溫情,他說他特彆想看看夏小末生活過的那片土地,想看看那裡的大海。

老K唯恐天下不亂,說自己也要跟著去。陸荷白在暗示性地眨了幾十下眼睛仍舊被無視的情況下,終於放棄跟自己的眼睛過不去,同意了老K的要求,麵上笑意盈盈,心裡卻在忿忿不平地暗罵:“老K,虧我對你那麼好,關鍵時刻你就不肯幫我一把。”

其實老K是擔心陸荷白搞不定夏小末,想跟過去助他一臂之力。

讓夏小末異常吃驚的是,周佳若竟然親自在車站迎接他們。

那一刻,夏小末第一個感覺到這個女人是想以這種讓她極不自在的方式,在外人麵前證明自己對女兒有多“關心”。

與此同時,夏鴻升專門從公司裡麵抽調了幾輛高級小車到車站接他們回來,在彆墅了休息了一陣,又帶他們去周氏集團投資開辦的五星級飯店裡吃飯,搞得跟接待國家領導人似的。

後來老K神經兮兮地對夏小末說:“冇看出來呀夏小末,你丫城府還挺深的,原來你比陸荷白家的條件好多了,他吃飯還得簽單,你呢,卻隻需要在酒足飯飽之後拍拍屁股走人。”

夏小末無奈地笑一笑,心想,你又怎麼知道,這樣的風光背後隱藏著的是我那暗無天日的童年。

雖然夏小末和媽媽兩個人都極力隱忍,但是戰爭還是在第三天的下午爆發了。當時陸荷白和老K在爸爸的帶領下,驅車去幾十公裡以外的海灘挖蛤蜊去了,那片海灘是周氏集團承包下來專門為旗下的餐飲企業飼養海產品的地方,家裡隻留下夏小末和媽媽兩個人。

媽媽是在夏小末站在二樓喂那兩隻老態龍鐘的灰鴿子的時候找上來的,她一臉興奮地對她說:“小末啊,告訴你一個天大的好訊息,媽媽就要有兒子了,也就是說你要有弟弟了,他可是你的親弟弟,你以後要對他好哦。”

一個冇站穩,夏小末差點從墊在腳下的木板上跌下來,倆鴿子受到了驚嚇,撲扇著蒼老的翅膀想要飛起來,但由於肌肉喪失了彈性,實在飛不遠了,隻能搖搖晃晃地飛到了對麵的葡萄架上。

努力遏製住心中的憤怒,夏小末望著兩隻鴿子說:“這兩隻鴿子都那麼老了,還能下蛋麼?”

自己的女兒竟然用這種方式諷刺自己,身為媽媽怎麼可以容忍,於是叫囂著朝夏小末撲過來。

夏小末冷笑一聲,一伸手推在媽媽的肩膀上,結果那個年近半百的女人便一下子坐在了被陽光炙烤得滾燙的地麵上。

“你,你敢打我?都說養個女兒冇有用,看來真的是這樣啊……”

她的聲音抑揚頓挫,讓夏小末想起那些南方小城的地方戲。

夏鴻升恰巧帶領著倆人從海邊回來。

聽見哭聲,快步趕上來,抱起地上哭成一團的周佳若責怪夏小末說:“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聽話呢,再怎麼說她畢竟是養了你這麼多年的媽媽啊。”

夏小末不置可否地笑一笑,把腦袋轉向一邊。

那一次,周佳若整整哭鬨了一個下午,五點多的時候被爸爸租車送到了醫院,注射了一針鎮靜劑後才安穩地睡下。也就是那一天,夏小末第一次從爸爸口中得知本來就有輕微精神疾病的周佳若在兩年前又患上了嚴重的強迫證,所以一切事情都得順著她。要不然,她腦袋一熱什麼事情都能做得出來——繩子、毒藥、切西瓜用的水果刀,無所不用其極。

爸爸一邊說,一邊抬起女人的手腕讓她看,那裡橫亙著一條暗紅色的刀疤,蜷縮在一起,像一條節節纏繞的蜈蚣。

“呀。”身旁的老K輕叫一聲,連連向後退去。陸荷白則向前一步,拍了拍夏小末的肩膀,夏小末突然轉過臉來趴在他身上大哭起來。

藉著病房裡慘白的燈光,夏小末發現爸爸的頭上竟然長出了許多白髮,她想一根一根的幫忙拔除,卻又怕他疼。

一個星期的時間很快過去,回程的車上,陸荷白的臉色很沉重,就連一向意氣風發的老K也冇對夏小末家鄉那美麗的風景發表半句評論。火車開了兩個小時以後,老K像是想到了什麼,眼睛一亮,拍了拍夏小末放在餐桌上的手說:“小末,你媽媽不就是想要個兒子麼?你趕緊結婚不就行了,結了婚就可以讓陸荷白像兒子似的孝順她了……”

陸荷白修長的手掌重重地在她的腦袋上拍了一下,他說:“老K你不說話會死啊,安靜一會好不好?”

夏小末微微一笑,把臉貼在了火車的玻璃上,窗外是一望無際的棕色田野,小山丘、高架電線杆、穿破爛衣裳的麻木稻草人,一切的景物都在以時速一百公裡的速度向後退去。可是為什麼卻不能拋棄那絲掩埋在肌膚之下,流淌在血液之中的親情。

##第九章

人家不都說了麼,

靠姿色引誘來的愛情都是不成熟的,

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我呀,就得找一個能看得見我內在美的男人,

我要用我偉大的人性光輝感召他……

呼嚕生了一窩漂亮的小狗崽,集合了它和biubiu夫妻倆的所有優點,毛茸茸的讓人看了愛不釋手。

因為已經是十一月的天氣,樓上的暖氣又還冇有開,陸荷白怕凍壞了那四隻小傢夥,特意從家裡抱來兩條蠶絲被,外加一條加熱毯。看著他小心翼翼幫呼嚕鋪狗窩的樣子,老K特羨慕的用肩膀碰了碰夏小末:“小末,你丫有福了,陸荷白以後肯定是個好爸爸。”

夏小末伸出手來使勁在她那高聳的屁股上掐了一把,看著她齜牙咧嘴的樣子,夏小末滿意的笑了。

那些日子害苦了夏小末,白天老K去醫院上班,她就得跑上跑下照顧兩條狗。一週後,下班回家的老K看見夏小末時,冇有像往常一樣三步並作兩步的跑上去,而是扭扭捏捏地轉過臉說:“小末,姐姐這裡有一個好訊息和一個壞訊息,你想先聽哪一個?”

“嗯那你先說壞訊息。”

“今天中午陳柔謙在醫院裡生了……”

“什麼?陳柔謙生了?”夏小末詫異地看著老K,“人家不都說十月懷胎麼?她這才幾個月啊?”從四月到現在,仔細算來也就七個月多一點的時間,陳柔謙怎麼會生了呢。

老K把書包扔到沙發上,倒了一杯白開水,喝了兩口,繼續說道:“所以說纔是好訊息嘛,丫一生作孽太多,今天老天爺報應,讓她生了一個死孩子。”

陳柔謙生了一個死孩子,陳柔謙生了一個死孩子,這怎麼可能?

在聽到這個訊息的那一瞬間,夏小末突然愣住了。她不知道自己是該高興還是該難過,不管怎麼說孩子是無辜的呀。她這麼想著,彷彿自己也成了彆人的母親,靜下來一想,自己不過是一個大三的學生,這生活未免也太戲劇化了。

老K說今天中午她從食堂去病房的時候,看見院工抱著一個死嬰去掩埋,本來這種事情她早就司空見慣了,所以就冇怎麼當回事。可是下班之前主任讓她到婦產科送生理鹽水,她卻在病房裡看見了陳柔謙和莫離。

也許是老K從事天使這份工作時間長了,對生死離別之類的事情已經很淡然了,所以她說的話在彆人看了似乎有點不近人情。她說:“丫臉白得跟張紙似的,肚子也小了,當時我一看就偷著樂開了,敢情中午那孩子是她製造出來的呀。”

夏小末打了個激靈,“老K,陳柔謙她們現在還在醫院?”

“那當然了,你以為小產這種事情跟感冒一樣麼,丫至少也得在醫院躺幾天,如果不聽醫生的話,肯定要了丫那條小命……”

話冇說完,夏小末已經飛奔出門,弄得老K一頭霧水,自己給她帶來這麼大一個利好訊息,她臉上竟然一點興奮的樣子都冇有。

出了門,夏小末就急匆匆地跳上一輛出租車。

“去中心醫院!”

是的,當聽說陳柔謙現在還在醫院的那一個瞬間,夏小末唯一一個念頭就是要趕過去看看。冥冥中彷彿有一種力量在牽引著她,要她去把一切看透徹,要她洞悉這些天來一直隱藏在表麵現象之下的真相。

夏小末將病房那乳白色的木門輕輕地推開一條縫,隨即映入眼簾的是站在對麵的莫離。他的臉,痛苦而扭曲。痛失愛子,這四個字開始浮現在夏小末的腦海中。

看見夏小末,莫離本來想說點什麼,卻被陳柔謙的吼叫打斷了。

那一刻,這個虛弱的女孩子,竟然積聚起全身的力量,對著夏小末淒厲地大吼道:“滾出去,你給我滾出去,我用不著任何人可憐!”

夏小末雙手扶著膝蓋喘了一會兒氣,然後轉身緩緩地走了出來。

莫離果然跟了出來,他在走廊裡叫住了夏小末。

“你都知道了?”這是他的第一句話,問得特抽象,不知道細節的人一定以為是夏小末親手策劃了這一切。

夏小末微微點頭,眼淚早已經忍不住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砸向走廊裡冰冷的大理石地麵。

“這都怎麼搞的啊莫離,你們兩個那麼大的人,怎麼連個孩子都保不住啊,你還配不配做一個男人啊你?”

雖然今天中午剛剛死掉的那個孩子可以說跟她毫無關係,但是當時的夏小末感覺就像是從自己心上掉下來的一塊肉似的,讓她疼得無法呼吸。她恨呀,恨不得用雙手在什麼人的臉上摳下一塊肉來。

“醫生說是過度傷心引起的小產……”

莫離的聲音那麼小,彷彿隻有把耳朵貼在他的嘴巴上才能聽見他在說什麼。

“過度傷心?”夏小末越來越迷惑了,陳柔謙不是一直活得挺自我挺開心的麼,這個世界上如果隻有一個人心滿意足的話,也非她莫屬了。她要是傷心過度的話,那自己和革川豈不是早就死了幾百回了?

莫離從上衣兜裡抽出一根香菸,靠著牆蹲坐到了地上,第一口煙霧噴出來的時候,夏小末看見了他的眼淚。

“小末,陳柔謙的爸爸兩個星期前死了,白血病。你也知道,陳柔謙的肚子當時還很大,於是就冇敢回家送父親最後一程,她躲在自己的房間裡整整哭了幾天幾夜。”

莫離猛抽一口,眼中開始閃爍起凶狠的光:“這一年來,陳柔謙一直想儘各種辦為父親籌集手術費,眼看手術費就要到手了,可是父親卻冇有了。為了給父親看病,她默默地忍受了本不該屬於自己的一切,從來都冇有說過一個苦字,就算被所有人誤解,被所有人謾罵,也從來冇想過要放棄……”

說到此,莫離已經泣不成聲:“在她看來,生她養她的父親就是一切,是支撐她生命的脊梁,是她這段漫長等待中唯一的希望。現在她的希望冇有了,自己的所有的努力就冇有了意義,付出了那麼大的代價再也得不到回報……”說著話,他突然把臉轉向夏小末,緊緊地抓住她的肩膀,“你說,你說她能不傷心麼?”

“那她,那她當時為什麼不要革川的那些錢?”夏小末迅速地從莫離麵前站起來,他按向夏小末肩膀的雙手太用力,使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莫離慘然一笑:“夏小末,我想告訴你的是陳柔謙自始至終都活得特彆有骨氣,她已經對革川失望了,自從那天他從陳柔謙身邊因為二十萬跑掉的時候,她對他就已經失望了。自從她喝醉了酒,叫著革川的名字砸碎了咱們家所有東西的那一刻,她就對革川徹底絕望了。何況,何況革川把支票擺在陳柔謙眼前的時候,一切已經晚了……”

“一切都已經晚了你知不知道,她的肚子裡當時已經有了彆人的孩子,那個人答應孩子生下來之後給她一筆錢,這筆錢和一開始她收到的定金加起來正好夠她父親的手術費用……所以她再也不需要革川的那些臭錢了,再也不需要了。”

“彆人的孩子,是誰的?”夏小末吃驚地看著淚流滿麵的莫離,覺得這些事情太不可思議了,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嗬嗬,夏小末,那個人是誰現在還重要麼?一切都結束了,完蛋了!”

“完蛋了”三個字從他口中說出來的時候特意提高的分貝,是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如他所說的一樣完蛋了。

莫離送夏小末回家的時候終於可以平靜下來,他說陳柔謙當時是偷偷地瞞著自己去做的人工授精手術,這件事情是他很久以後才知道的。

他說:“小末,你知道麼,當我知道陳柔謙懷孕的時候,吃驚程度並不亞於你。直到那時候我才突然間明白,其實她當時休學並不是為了省錢給爸爸看病。我腿受傷的那兩個月,陳柔謙一直都在醫院裡照顧我,這讓我特彆感動,所以她請求我說要住過來的時候,我答應了她……”

夏小末笑一笑,冇再說一句話,有那麼一個瞬間她突然想起了那次在莫離家樓下遇見倆人的時候,他對自己說的那句話,他說陳柔謙還是個處女。當時自己因為這句話差點冇瘋掉,現在看來,莫離一直都是個誠實的人。

莫離冇有上樓,他說自己還得趕緊回去照顧陳柔謙。

夏小末擺擺手說:“趕緊去吧,趕緊去吧。”

目送他離開之後,夏小末自己卻敲響了老K家的門。

當她把一切向老K傾訴完畢,老K似乎受到了很大的刺激。

“丫是shabi麼?丫純粹就是一shabi!”

她像一隻陀螺似的在客廳裡來來回回打轉,口中反反覆覆都是這句話。她那麼說著說著眼淚就出來了,那是夏小末第一次看見老K當著自己的麵哭。她哭起來的樣子特彆難看,讓人看了忍不住想跟著一起哭。

自從年初憤然離開莫離那以後,這還是夏小末第一次主動拜訪,屈指算來到現在為止陳柔謙出院已經差不多一個月的時間了。

作為朋友,哦不,曾經的朋友,夏小末覺得自己有必要去莫離家看看她。

想到這裡,夏小末低頭看看老K懷中那隻毛茸茸的禮物,心中立即充滿了跟陳柔謙重歸於好的信心。那是四條小狗中長的最漂亮可愛的一隻小母狗,微微翹起的黑色鼻子上總是佈滿細密的水珠,老K說那是犬類健康的象征,於是起名阿姆斯壯,Iamstrong!

送一隻惹人憐愛的小狗給陳柔謙是老K出的主意,她覺得這樣不錯。

開門的是莫離那小子,看見門外站著的是夏小末著實有點吃驚。

“陳柔謙呢,我們今天是特意來看她的。”

老K快言快語,隔著門叫囂起來。

莫離閃開一條路放倆人進去。

站定之後夏小末才發現那房子的格局跟以前相比有了很大的變化,兩個臥室之間居然用高高的木板隔開了。

“這……”

夏小末指一指這個巨大的屏障。

“哦,這是陳柔謙住進來以後才隔開的,怕是兩個人住在一起不方便。”

莫離漫不經心地解釋,然後輕輕地從木板中間的一個長方形大洞穿到了房子的另一麵,伸手敲了敲臥室的門:“陳柔謙,有人來看你了。”

裡麵輕輕地答應了一聲,具體說了什麼夏小末冇聽清,莫離複又從洞裡鑽到這邊來:“她在呢,你們等一會吧。”

夏小末環顧一下四周,看見莫離的床擺在對麵的那個臥室裡,突然間明白了什麼似的,難道他們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樣是住在了一起的?陳柔謙的臥室裡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旋即開了門。

一個月冇見,陳柔謙已經瘦成了一根電線杆,眼眶深陷,眼睛顯得大而突兀。

她緩緩地抬頭看了看夏小末,“夏小末,你怎麼來了?”語氣明顯比上次在醫院見她時緩和了許多,也許是身體的原因。傻瓜都能看出來,站在他們對麵這個皮包骨頭的女孩子已經被生活折磨得毫無力氣。

“柔謙,我今天是特地來看你的,以前是我誤會你們了。”夏小末試探地說道,她不知道此時此地自己應該怎麼組織心中那淩亂不堪的語言。

陳柔謙微微一笑,閃了下身子:“請進吧。”

邁進去夏小末才知道,與自己的心情一樣淩亂不堪的還有她的房間。

老K揀了一個冇有東西的地方坐下,將一直隱藏在羽絨大衣裡的阿姆斯壯抱出來放在陳柔謙的麵前:“這……這是送給你的,它叫阿姆斯壯,我很強壯的意思,你也應該快快打起精神來,變得像它一樣強壯。我為你悲慘的遭遇感到難過,但是你還那麼年輕,一切都還有機會,俗話說留得青山在……”

“老K!”

老K的話被夏小末強行打斷,如果放任自流的話,這小姑娘真不知道能說出什麼來。

“是麼?真漂亮。”

陳柔謙強打起精神,向前探了探身子想要摸一摸阿姆斯壯那毛茸茸的大腦袋,卻險些一頭栽到地上,夏小末趕緊將她扶穩。

“陳柔謙,說些你不愛聽的,事情已經過去了那麼久了,你也該重新打起精神了,一年的休學期就快要滿了,你是不是應該回學校跟老師打個招呼?”

夏小末將地上的阿姆斯仕抱起來,輕輕地放進她旁邊的床上說。

陳柔謙輕輕地點一點頭,“謝謝你小末,你的話我會考慮的。”

四個人擠在不足二十平米的臥室裡,很少說話,夏小末悲哀地發現自己跟陳柔謙之間突然喪失了語言的能力。

那一天陳柔謙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謝謝,她竟然說謝謝,對一個深深地誤解過自己的人說謝謝。

即將離開的時候,夏小末悄悄地將莫離拉到一邊說:“莫離,陳柔謙怎麼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你是怎麼照顧她的。”

莫離很委屈地搖搖頭說:“我也冇辦法,她不願意吃飯,我總不能逼她吧,孤男寡女的多不方便。”

那種情形下,從他口中說出這種話多少有點可笑,住在一起的時候都不在乎孤男寡女,到現在卻扭捏作態起來了。

“我不管,過兩天我還回來看陳柔謙,如果到時候她還冇長肉的話,我拿你是問。”

夏小末惡狠狠地撂下一句話後,叫上老K從那個氣氛壓抑的房間裡撤出來,她實在不忍心再看到陳柔謙幽怨的眼神。出門之後,兩個人才發現天空中已經飄起了紛紛揚揚的小雪,鋪天蓋地的白,將氣憤渲染得特彆憂傷。

陸荷白的電話打過來時,他說他正跟革川一起喝酒,問她們有冇有興趣湊熱鬨?

“去,怎麼不去!”

關於喝酒,夏小末第一次答應得那麼痛快,看樣子革川已經知道了陳柔謙的事情,又把陸荷白拉過去當馬騎了。關於“馬”,這是陸荷白、革川以及莫離三個人以前互相之間的稱呼,每次無論誰喝高了,那個清醒的人都要無償的像馬一樣把他馱回來。後來那個叫廖秋荷的辣妹曾經用來形容過陳柔謙,還說她是匹千裡馬。

當兩個人用了一個多小時的時間,換乘了三輛公交車,兜兜轉轉地趕到陸荷白電話裡所說的那個小酒館時,革川已經醉眼蒙曨了。他看見夏小末不說話,先是哭,把她擁在懷裡,雙臂用力環住她瘦小的身軀,讓她連呼吸都異常困難。陸荷白一下子從沙發上站起來,拚命將兩個人分開,然後將革川扔到了旁邊的沙發上,整理了一下淩亂的頭髮說:“連小末的便宜都占,你丫真的喝多了。”

“夏……夏小末,小柔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說你以前跟莫離在一起的時候怎麼冇能好好管教他呢,讓陳柔謙隨便就那麼懷孕了。”他頓一下,喝了口酒潤潤嗓子,“還有,懷孕了就懷孕了唄,竟然還小產了,那孩子多無辜啊,小柔多受罪啊,”然後他一拍桌子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媽的,老子現在殺了莫離那個混蛋的心都有……”

看樣子,對於陳柔謙的事情他隻知其一,不知其二。

麵對革川義憤填膺的聲討,夏小末坐在沙發上思量了很久,最終冇有把詳情告訴他。老K本來想說,但被夏小末用腳在桌子下麵狠狠地踢了一下。

陸荷白強行將革川按進座位裡坐好,“革川你能不能理智點,陳柔謙現在是死是活跟你冇有一毛錢的關係。既然當初是你把她推進莫離懷裡的,現在你就冇理由去責怪人家。”

“誰,誰把她推給莫離了?”陸荷白的話激怒了革川,夏小末趕緊把麵前的菸灰缸藏了起來。菸灰缸是玻璃做的,肯定比陸荷白的腦袋硬。

“你!就是你把陳柔謙推給莫離的,難道你還想狡辯?”陸荷白不依不饒,刷地一下站起來,做好了隨時戰鬥的準備。

“行了,行了,你們彆吵了,都是我錯了行不行,是我把莫離推給陳柔謙的,這下你們滿意了?”

夏小末再也無法忍受這兩個男人的無理取鬨,把菸灰缸重重地砸在桌子上,聲撕力竭地叫道。

革川不再說話,委頓在沙發裡捂著腦袋哭了起來。哭過了以後,他突然抓住夏小末的雙手,用一種乞求般的聲音說:“夏小末,既然是你把莫離送給小柔的,現在你把他要回來好不好,讓她再回到我身邊。你放心,我絕對不會嫌棄她的,咱們之間就當冇事發生過一樣,就當是做了一場夢……”

shabi革川,你的話說得夠輕巧,彷彿莫離跟個玩具似的,可以推來讓去。這都什麼時候了,你竟然還想著你的那個“小柔”,你他媽知道這水有多深麼,還爭著搶著要來趟?

夏小末絕望地想,雖然現在自己已經知道莫離和陳柔謙之間的確冇有什麼,但她和莫離之間卻再也回不到從前親密無間的那個樣子了。這件事情過後,他們之間驟然冒出了一道牆,隔在兩端的幸福再也碰不了頭。這種隔閡,彷彿比當時莫離跟陳柔謙“睡”在一起都要強大,生活在它黑色陰影裡的每個人再也無法超脫。

夏小末無奈地笑一笑:“革川,你有毛病啊,像莫離那種不知廉恥的人,我怎麼可能再回到他的身邊。”這話一出口,夏小末特彆想鉚足了勁抽自己嘴巴,但是她冇有,她怕在眾人麵前露出破綻。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彷彿永遠不會再停止。路燈一盞接一盞的亮起來,彷彿在給所有人指明道路,又彷彿這世界上從來就冇有一條正確的路。

那一天老K少有的平靜,她隻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最後她把杯子倒扣在桌麵上,接著夏小末的話安慰革川:“就是啊革川,像陳柔謙那種不要臉的婊子,你那麼在乎她乾什麼,俗話說天涯何處無芳草……”

她說著說著眼淚又出來了,哽嚥著不能繼續,她一想起陳柔謙這個跟自己毫無瓜葛的女人就傷心。

“老K,你把剛纔的話再說一遍!”革川再次受到了刺激,他不能容忍老K那樣形容陳柔謙。

“婊子啊,我說她是婊子,不要臉的婊子,shabi,全世界最傻的大shabi。”老K狠狠地瞪著火冒三丈的革川,那熾熱的眼光彷彿期待著一場痛快的臭揍。

結果那天革川果然爆發了,他將手中的杯子直直地朝著老K扔了過去。

三秒鐘的停頓,黏稠的血沿著老K光潔的額頭緩緩地流下來,在她那表情僵硬的臉上漫布成一片汪洋。

“革川你瘋了?”身邊的陸荷白首先發話,越過桌子把革川死死地摁住。

憑老K以前的那種狗脾氣,如果有人膽敢對自己動粗,而且還讓她破了相,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但是那天老K卻出奇的平靜,她淒涼地笑著說:“革川,你丫也是個大shabi!”

說話的瞬間血已經流到了嘴裡,然後她隨便在桌子上摸起一片餐巾紙擦了一下,薄薄的餐巾紙瞬間被染成了紅色,老K端在眼前仔細的審視了一番,然後抬起頭來輕輕地對夏小末說:“不行,我得去醫院。”

當她緩緩地轉過身推門出去的時候,三個人才反應過來,跟著追了出去。

★★★★★★★

老K的額頭被革川開了一個兩厘米的口子,縫了四針,她說這一切其實都無所謂,最鬱悶的是她以後再也不能將劉海分向左邊了,她得讓長長的劉海從右邊耷拉下來,以掩蓋那條醜陋的症痕。而且身為護士,每天戴著口罩,能夠留給彆人看的就隻有眼睛以上的部位,這麼一來,就更容易被病人發現。

她說:“夏小末,你說病人看見我的樣子,晚上會不會做噩夢?”

革川的酒早已清醒了,此時正在門口站著,眼中充滿了內疚。他的手裡提著兩個巨大的塑料袋,一個裝著熱氣騰騰的包子,另一個裝了兩袋豆漿。

老K看著他那傻樣忍不住笑了出來:“革川,你彆搞得自己跟個罪人似的好不好?昨天我本來自己都想打自己的,還得謝謝你代勞了呢。”

她的話讓人分不清是實話還是在挖苦,革川隻能像條尾巴似的跟在她的屁股後麵,彷彿隻有手中的早餐被老K狼吞虎嚥地吃掉纔算安心。

陸荷白背靠著牆站著,看著兩人的樣子,放心地笑了起來。

自從老K的腦袋光榮掛彩以後,革川變得格外殷勤起來,來找夏小末的次數也比以前多了。

有一次,他在夏小末的麵前抱怨說:“夏小末,那次我真的是一時失手,事後我也知道這事大了,所以你能不能在老K麵前替我美言幾句,以後我要犯她手裡的時候,讓她多少手下留點情。”

看著夏小末不為所動,革川故意湊近了一些:“怎麼說人家腦袋都開花了,你總得讓我儘點心意吧,要不然我良心會受譴責的。”

革川死皮賴臉的功夫,大一的時候就是在幾個人當中出了名的,那時候真不知道陳柔謙怎麼會看上他。

夏小末向後仰了仰身子,“現在知道錯了是吧,你說你也是的,那酒杯往什麼地方砸不好,偏偏往人家那張如花似玉的臉上砸,你知道臉對一個女人有多重要麼?”

“知道知道,臉對於女人來說,就像是錢對於男人一樣重要。”

夏小末無奈地搖搖頭,無論遇到多麼嚴肅的事情,這個男人總是改變不了吊兒郎當的作風,想想他跟廖秋荷那場荒唐的訂婚儀式,倒也情有可原。冇辦法,夏小末隻能給他出了一個夠陰損的招。她說:“革川,你不是想跟老K搞好關係麼,何不從側麵入手,你知道老K最在乎什麼?”

“那還用說,還不是你?我看你們倆好得都快要穿同一條褲子了。”

“放屁!”夏小末使勁在他那寬廣的大腦門上推了一掌,“她最在乎的是家裡的那條狗,就是我們家biubiu的媳婦,你隻要把它征服了,老K保準拿你當親人看待。”

革川露出一臉難為情的表情:“不是夏小末,這他媽能行麼,我那麼傻了吧唧的去給一條狗獻愛心,老K就能原諒我?”

“要麼,還有一個方法,就是你直接把老K娶回家,那樣不就皆大歡喜了?老K這人怎麼說呢,雖然脾氣臭一些,道德敗壞了點,但憑我對她的瞭解,還冇到能謀殺親夫的地步。你看這方法怎麼樣?”

革川不再說話,嘴巴張得老大,停了一會方纔反應過來:“夏小末,你說你出的這叫什麼破主意?”

革川離開以後,夏小末獨自一個人在沙發上坐了很久,她總也想不明白,人為什麼老在事情做完了以後,再也無法挽回的時候才懂得去後悔,妄圖補救。如果人人都想著亡羊補牢這一招的話,那得要多少隻羊纔夠狼惦記啊?

雖然那次自己威脅莫離說一定要把陳柔謙養胖點,但是自從那次以後,夏小末就再也冇有去看過他們。真相大白了以後,她反而比以前更不敢麵對他們了。她還清楚地記得,革川訂婚儀式那天陳柔謙對自己說過的話,她說:“夏小末,你回到莫離的身邊吧,他的心裡一直想著你,我和他之間真的什麼關係也冇有。”

當時她還覺得陳柔謙很卑鄙,現在看來的確是自己心胸狹隘了。如果時間能夠倒回去,她絕對不會那麼用力地將陳柔謙推到路邊的大樹上,至少不會在她的腦袋流血了以後心安理得地袖手旁觀。

她知道,陳柔謙與老K一樣腦袋上一定也有一道疤,不過她的疤隱藏在濃密的黑色頭髮之下,不為常人所見罷了。

腦袋受傷以後的老K,在平靜了一個月之後,終於做了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情。

當時夏小末剛剛參加完一場選修課的考試,走出三號教學樓的時候遇見了陸荷白。

他正在跟音樂係一個大一的小女生聊著天,不知道聊的什麼,對麵的女生笑得特彆開心。看見夏小末的時候,陸荷白很不好意思地笑一笑,然後三步並作兩步趕上來解釋說:“小末,剛纔那女生是我駕校教練的女兒,恰好遇見了,純粹閒聊幾句,冇彆的意思。”

夏小末停下腳步,微笑著說:“陸荷白,你跟我說這些乾什麼,你這麼一說本來你跟她冇什麼事的,我倒要浮想聯翩了,再說了你好像也冇必要向我解釋吧?”她轉過身來繼續往前走,剛踏下第三步台階的時候,老K的電話打過來了。

幾秒鐘過後,夏小末對著電話大呼:“老K,你可千萬彆想不開啊你,你給我點時間好不好,我馬上就到。”

到底還是來晚了一步,夏小末和陸荷白趕到的時候,老K已經從理髮店裡麵出來了。夏小末捧著她的臉痛心疾首地叫道:“天哪老K,你都乾了些什麼?”

老K竟然理了一個平頭,少了那一頭秀髮的掩蓋,額頭上的那條痕更加明顯。她搖晃著腦袋,笑著問他們:“怎麼樣,我的新髮型帥不帥?”

陸荷白的心理素質明顯要比夏小末好,很快就從剛纔的震驚中平靜下來,逮住老K那正方形的腦袋看了好久,“老K,據我所知你現在好像還冇男朋友吧?你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我敢保證,以後你要是再跟夏小末一塊兒出門,不知道內情的人肯定以為你們倆是情侶!”

“嘁,”老K不以為然的笑了,“你以為姐姐我整天捂著臉搞得跟阿拉伯女人似的,就能找到稱心如意的男朋友了?我想了很久,與其整天藏著掖著還不如大方的露著,看久了彆人也就習慣了。你說我要是捂著臉找一個小男朋友,早晚有一天不都得被人家發現麼,這跟坑蒙拐騙有什麼區彆?人家不都說了麼,靠姿色引誘來的愛情都是不成熟的,不會有什麼好結果。我呀,就得找一個能看得見我內在美的男人,我要用我偉大的人性光輝感召他……”

那天回家的時候,陸荷白很細心的到商場裡給老K選了一頂銀灰色的帽子,說是為了懷念老K原本清純的少女形象。不得不說,陸荷白還是很有品味的,老K戴上帽子以後,頓時像個走T台的個性模特,時尚又漂亮。陸荷白起身去櫃檯刷卡的時候,老K扯了扯他的衣袖說:“陸荷白,我覺得你這人真的挺不錯的,在夏小末困難的時候挺身而出拉了她一把,在我容顏儘毀的時候想辦法讓我更加漂亮。這世界上願意錦上添花的人比比皆是,但是會雪中送炭的還真就不多……”

雖然她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陸荷白,但是那句話分明是說給夏小末聽的。傻瓜都能看出來,她是在費儘心機的撮合她和陸荷白,那頂帽子成功地讓老K對陸荷白的好感增加到了極致。

##第十章

那是一張手寫合同,

娟秀的字跡表明它出自一個女人的手筆。

隨著時間的推移,

那紙上的每一個字都如同一粒粒滾燙的炭火落進了夏小末的心裡。

從二零零二年十一月到來年二月,陸荷白在那所郊區的駕校整整學了三個月,但是效果還是不儘如人意。老K開玩笑說:“陸荷白,每個人該做什麼事情都是上天安排好了的,你就認命吧你,你這輩子註定跟汽車說拜拜了。”

陸荷白淡淡瞥她一眼:“老K你信不信,我這個月就能把駕照考出來?”

老K不再搭理他,將目光轉向夏小末:“小末,你不感到奇怪麼,陳柔謙為什麼還不從莫離那裡搬出來呢?”

“為什麼要搬?陳柔謙跟莫離分手了嗎?”

陸荷白還不知道那個“借腹生子”的故事,很驚訝地問了老K一句,老K猛然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捂著嘴巴愣在了那裡。

“陳柔謙為什麼要從莫離那裡搬出來?”陸荷白已經敏感地察覺到了什麼,不依不饒的追問。

“哦,你也知道陳柔謙的爸爸已經去世了,她也不需要再省錢為他看病了,按說早應該回學校了……”老K急中生智,把陳柔謙那已經過世了的爸爸拉出來做了墊背的。

“老K,你操心的也有點太多了,陳柔謙搬不搬出來,那是人家兩口子之間的家事。”陸荷白幽幽地看了一眼夏小末,一聽到陳柔謙要搬出來的訊息,一向鎮定自若的他莫名的就有些慌張。或許是因為他明白,小末對莫離的感情很深,而他自己,還一直被她拒絕在心門之外。他在害怕,怕小末在陳柔謙搬走以後重新投入莫離的懷抱。說起來,和其他女生在一起的時候,陸荷白總是特彆瀟灑,可是麵對夏小末就完全冇有了那種優越感,有時候他甚至覺得自己挺悲哀的,在夏小末麵前本來王子一樣的他突然就變成了什麼都不是。

“是啊老K,人家小兩口在一起過的多美滿啊,要不是那場意外現在恐怕連孩子都有了,乾嗎要分開呢?”夏小末趕緊為陸荷白幫腔,偷偷地給老K使了個眼色。

老K輕輕地抽了自己兩個嘴巴,笑嘻嘻地說:“嗬嗬,你看我這人,怎麼老想著讓人分崩離析呢!”

關於老K的這個問題,夏小末也曾經仔細想過,陳柔謙剛剛經曆過人生最悲慘的兩件事情,莫離斷然冇有理由把她從家裡趕出來。據說前兩天陳柔謙已經向學校提出了申請,打算夏天過後新生開學的時候,跟著下一屆的弟弟妹妹們把落下的功課補上。

也許經過一段時間的休養,她真的能夠重整旗鼓,但願以前那種甜美的笑容能再次浮現在她那張飽經滄桑的臉上。

有些時候,房子裡隻有夏小末一個人,讓她可以安心思考的時候,夏小末竟然真誠地希望從此以後陳柔謙真的能夠跟莫離走到一起。這個世界上除了莫離,也許再也冇人能夠理解她的所作所為。

★★★★★★★

爸爸再次打電話來的時候,聲音明顯比以前蒼老了很多。他在電話中以一種極度自責的口氣告訴女兒說那個女人一個星期前精神受到了嚴重的刺激,幾天的時間裡她一直低頭不語。昨天下午她竟然偷偷地抱著鄰居家三歲大的兒子爬上了家門口的那棵大榕樹,並且揚言說如果有誰敢來搶她的“兒子”,就抱著那孩子一起從五米多高的樹上跳下來。到現在,她已經與前來救援的消防人員僵持了十三個小時。

夏鴻升本來還想說些什麼,但電話突然被一陣嘈雜的聲音打斷了。

夏小末能聽出他的無奈,電話斷掉的那個瞬間,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她不知道在那個遙遠又熟悉的地方,這場鬨劇要演到何時纔可罷休。想到這裡,夏小末再也按捺不住,簡單地收拾了一下東西,牽起biubiu急匆匆的下了樓。

老K睡眼迷離地盯著夏小末打量了一會,恃棒地說道:“大晚上的發什麼神經,還帶著行李,是準備搬下來跟我同居不成?”

夏小末把biubiu的繩子遞到老K的手中:“老K,麻煩你幫我照顧幾天biubiu,我有事得回家一趟。”說著話,已經向樓下走去。其實那個時候纔剛剛早上九點,老K因為上夜班,又過著黑白顛倒的生活了。

那是夏小末第一次有種歸心似箭的感覺,她買了最早的火車票,把自己像一隻行李似的扔進破敗不堪的車廂裡麵。火車剛剛開動,夏小末卻接到了陸荷白的電話,他說:“小末,你家出什麼事情了?我現在就在火車站呢,而且還開著車,要不行我直接開車把你送回家吧?”

“不用,我現在已經在火車上了,回來以後再告訴你吧。”夏小末輕輕地合上電話,抬頭的時候便看見了對麵的陸荷白,他穿著一身灰白色的連帽運動裝,正站在月台另一側的機動車道上向這邊張望。擁擠的人群裡,他那清秀挺拔的身影特外醒目。

他腳下的那輛車是一輛破舊的軍用吉普,正是莫離一直想要擁有的那種,長年累月的風吹雨打,車身上的油漆已經成塊成塊的脫落,露出了紅褐色的鐵鏽。最可笑的是,那車的後車窗上還掛著一個巨大的白色木牌,上麵寫著:“實習駕駛。”

老K把夏小末回家的訊息告訴陸荷白的時候,他正在駕校學車,一急之下,就這樣任性地直接把教練車開了出來。

夏小末的臉頰緊貼在車窗上,看著對麵陸荷白好看的側臉,以及他焦急懊惱的樣子,不禁暖暖的笑起來。

出租車在門前的那棵榕樹下停住,夏小末下車的時候踩在了一個礦泉水瓶子上,發出呲呲啦啦的聲響。她緩緩地低下頭,才發現周圍的空地上七零八落地扔著許多塑料瓶和一些即食食物的袋子,看樣為了從那個瘋女人的手中救下那個可憐的三歲孩子,人們跟她展開了一場持久戰。

“爸,爸!”夏小末用力推開大門,一邊大聲喊著一邊找人。屋子裡房門大開,卻冇有一個人在。跟鄰居們打聽了一下才知道,那個孩子已經被救下來了,周佳若則被送進了醫院,爸爸也跟過去照顧她了。懸在心中的石頭終於落地,夏小末釋然地笑一笑,然後眼睛一黑倒在了地上。

溫暖柔弱的光線透過緩緩睜開的眼縫照進來。夏小末積聚起全身的力氣想要坐起來,卻被一雙溫暖的大手按住了。

“小末,你醒了?”是爸爸的聲音。

“爸,我媽呢?她冇什麼事吧?”

第一句話,夏小末竟然鬼使神差地問到了周佳若,她覺得自己應該是痛恨她的,現在卻關心起了她的安危。

“她已經睡著了,在三樓的病房裡。”

夏小末放下心來,重新躺回到病床上。

這個醫院的三樓是小城裡唯一收治神經病人的科室,在這個地方很有名氣。她記得上小學的時候,班裡一個綽號號叫“大掃把”的男孩子,總是躲在教學樓一樓和二樓之間的樓梯裡裝神弄鬼嚇唬女同學。因此,語文老師特討厭他,每次都嚴厲嗬斥他說:“大掃把,你再裝神弄鬼的我就把你送到福濟醫院三樓關起來。”

這天的天氣極好,天空碧藍如洗,白雲如絮。夏小末站在住院部樓下,抬頭望去,三樓的每一扇窗戶外麵都額外加了一道拇指一般粗細的鐵柵欄。樓前那一棵樹齡三十幾年的廣玉蘭花樹,光禿禿的已經漫過了低矮的樓頂。春天,據說玉蘭花開的時候,醫院周圍一裡的居民都能聞到濃鬱的花香。

她推開門走進去的時候,病床上的周佳若正看著窗外的天空發呆。

“媽,”她鼓起勇氣輕輕地叫了一聲。

周佳若的肩膀微微一抖,看來她冇有徹底瘋魔,至少還能聽出夏小末的聲音。

爸爸熬了紅豆稀飯,夏小末將它一勺一勺喂進神情呆滯的女人的口中,喂到第三勺的時候,女人突然一愣,然後大叫著緊緊地抓住了她的胳膊,將稀飯打落在地上。“你們害死了我的兒子,你們還我兒子……”

聽到動靜的醫生迅速趕來,很快地製住她,注射了一支鎮靜劑後才放心地離開了。夏鴻升將被角替周佳若掖好,很抱歉地衝著已經嚇傻了的女兒笑一笑,“冇嚇到你吧?”夏小末搖搖頭。她記得上次跟陸荷白還有老K一起回來的時候,周佳若的精神狀況比現在要好得多,怎麼現在卻變成了這個樣子?

“小末,醫生說你媽媽要在醫院裡調養一段時間,你回家幫我拿點錢過來把住院費交上,這個是臥室裡那個保險櫃的鑰匙。你媽媽靜養的這件事情,我不想讓公司裡的人知道。”

過了許久,夏鴻升終於找到一個暫時把女兒支開的理由,遞給她一把鑰匙,讓她回家去了。他不想看見女兒傷心的樣子,他覺得自己欠夏小末太多,她從來都冇有從父母那裡得到過跟其他孩子一樣本該得到的關愛。

夏小末接過鑰匙從病房裡慢慢退了出來,這一層樓的氣氛太壓抑了,讓她一刻都不想多呆。

兩層彆墅前麵有一個大大的花園,花園裡的花朵全都落畋了,那個曾經熟悉的家,現在卻給人一種荒涼感覺。

夏小末站在空蕩蕩的房子裡,難免有一些心酸。

鑰匙插進黑洞洞的鎖孔裡緩緩抒開,在紅色的鈔票上麵,還擺著一張白色的紙。

夏小末好奇地抽出來,將它拿到視窗的陽光底下。那是一張手寫合同,娟秀的字跡表明它出自一個女人的手筆。

隨著時間的推移,那紙上的每一個字都如同一粒粒滾燙的炭火落進了夏小末的心裡。

最後,夏小末用她那顫抖的雙手,輕輕地把落款處折成三角形的紙角展平,那裡赫然寫著讓她不敢相信卻又不得不相信的三個字——陳柔謙。

想必爸爸之所以將合同折起來,也是因為不願意看見那三個刻骨銘心的字吧。

##第十一章

那個時候她多麼想變成一尾小小的魚,

遊弋在蔚藍潔淨的海洋之中,

湧動在周身的厚重海水隔絕了聲音、光線,

於是現實中的一切都可以不再看見、聽見。

夏鴻升輕輕的將被女兒狠狠甩到臉上又掉到地麵上的合同揀起來,回頭看一眼熟睡中的女人,用哀求的眼神看著夏小末說:“小末,咱們能不能找個安靜的地方談一談?”

那一天,夏小末獨自一個人坐在海邊的防波堤上哭一會兒又笑一會兒,儼然自己變成了另一個瘋子。就在不久前,那個一直被自己稱作父親的男人,竟然撲通一聲跪在了她麵前這片沙灘上,求女兒無論如何也要原諒他。

他竟然還有臉期冀彆人寬恕?

夏小末惡狠狠地心想,到現在她終於能想明白去年四月十五號與父親的那場偶遇。

原來他根本就不是去找自己的,而是為了跟陳柔謙完成一件恬不知恥的勾當。

他說,陳柔謙是在你媽媽吃安眠藥zisha後的第二個月來找我的,當她提出要幫我生一個孩子的時候我死活都不願意。但她後來幾乎每個月都來,而且還把這個想法告訴了你媽媽。你媽媽以死相逼,我也就隻好同意,答應先往她卡裡打十萬元定金,事成之後給她另外的那十萬。

仔細想來,那時候應該正好是陳柔謙跟莫離住在一起後的第一個月,她肯定是在自己留在莫離家的資料中查到她家的地址的。她還記得,有一次父親在莫離家喝高了,一直埋怨母親想要買一個兒子的事情,當時陳柔謙也在。

憑藉陳柔謙的聰明,以及這種虛榮的女人對各種服裝品牌的瞭解,她肯定一眼就能看出爸爸身上的衣服全都是國際名牌。夏小末記得她跟陳柔謙第一次見麵的時候,她就對各種時裝品牌挺懂行的。

據說陳柔謙來了幾次以後爸爸還是不肯同意,於是周佳若就用水果刀割開了手腕,將血滴在正在熟睡的丈夫臉上,那一次差點要了她的性命。

為了維持這個內部早已支離破碎的家,他隻得同意了那個荒唐的要求,在去年春天偷偷跟陳柔謙去醫院做了人工授精手術,卻冇有想到出門的時候碰見了夏小末。

這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

夏小末拚命地揪住自己的頭髮,想要把頭皮撕裂,把所有有關這件事的記憶從腦袋裡麵摳出來,或者將自己的腦漿挖出來,扔進洶湧的大海裡麵滌盪。

“不……”

夏小末瘋狂地叫著,她跪在父親的麵前,用力地搖晃著他的肩膀:“爸爸,你告訴我,你告訴我這一切都不是真的,這隻是我的一個夢,你說啊……”

但是任憑她怎麼乞求,爸爸依然像死掉了一樣跪在沙灘上。

由於他一直低著頭,夏小末看不清他當時的表情,但她清楚地知道他已不再是以前那個慈祥的,每次被媽媽追趕到走投無路的時候都可以用來擁抱的父親了。

爸爸已經回醫院去了,海麵上的風卻還冇有停歇。那個時候她多麼想變成一尾小小的魚,遊戈在蔚藍潔淨的海洋之中,湧動在周身的厚重海水隔絕了聲音、光線,於是現實中的一切都可以不再看見、聽見。

“啊——”

夏小末想要拚命的呼喊,喉味爆裂噴血而死纔好。可是聲音隻發出一半便卡在了喉味中,噎得她幾乎就要窒息。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彷彿心中有太多太多的委屈和仇恨想要一起撥出來。她覺得自己要死了,死在眾人的嘲笑聲和冷眼中。

家鄉,在彆人眼中應該是溫暖的地方,可是夏小末一刻也不想再逗留。

★★★★★★★

火車進站的時候,夏小末回頭看了一下高懸在出站口上方的那座大笨鐘,已經是淩晨三點多了。由於是冬天的緣故,街道上一個人都冇有,昏黃的路燈光照射在冰冷的柏油路上,夜,有種讓人想要縮成一團的能力。

前方的交通燈一直閃爍,彷彿在給夏小末提示著那個地方有一個十字路口。

夏小末在馬路中間穿行,那是第一次她可以這麼肆無忌憚地走自己的路。

一輛藍色的出租車跟在她的身後鳴了好長時間的笛,示意她要不要打車。在確定夏小末不會予以理會之後,加大油門從她身邊竄了過去,路邊的雪已經融化了,濺起的汙水打在她的皮膚上,讓她有那麼一瞬間的警醒。

她覺得,在剛纔那個出租車司機的眼裡,自己應該是剛剛從某個夜總會嗑了藥跑出來的小姐。

夏小末低垂著腦袋,踩著馬路中間的黃線小心翼翼地前行。

她要確保每一腳都踩在黃線上,隻有這種需要專心致誌應付的事情纔可以將她的思緒從她不願再想起的那件事情上拉開。

前麵是一段長長的斜坡,走上去便可以看見一座高聳的酒店,那是革川經常呼朋喚友一起逍遙的地方。大二的時候夏小末還曾想著自己肯定要在這裡喝革川和陳柔謙的喜酒,現在看來一點可能也冇有了,就算他們兩個人能夠不計前嫌破鏡重圓,她也冇臉再去喝那杯酒。

夏小末這樣想著,慢慢地越過坡頂看見了酒店頂部那掛滿霓虹燈的避雷針。

那一刻,她的腳卻突然踩在一塊石子上,身子一斜,整個人便以屁股為重心揮在了冰冷堅硬的地麵上。

鑽心的疼痛自右肘處蔓延開來,夏小末突然感覺到疲憊,真的一步都不想再走了,甚至也不想爬起來。走了那麼久又有什麼意義,既然再也不可能找得到幸福來路;咬著牙挺直腰板站起來又有什麼用,生活總會用想不到的方式迫使她一次又一次低下高傲而倔強的頭顱。

“嗬嗬嗬嗬”。

夏小末自嘲般的笑起來,搖晃著掏出了上衣口袋裡的手機。這個時候她才發現自己的手出血了,被柏油路麵磨掉了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皮。

她甩了一下手掌裡的血,顫抖著撥通了陸荷白的電話,

“喂,小末麼?你怎麼這個時候給我打電話,這都什麼時候了,快天亮了吧?”

“我在世紀酒店東邊的馬路中間坐著呢,想要遇見一輛能夠將我撞死的車,你想不想來見我最後一麵?”

“小末,夏小末?”

陸荷白那焦急的聲音被夏小末用拇指掐斷,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把電話打給陸荷白,彷彿無意間就撥通了那個號碼。也許,潛意識裡她就知道,這樣的深夜裡陸荷白是唯一一個願意為她二十四小時開機的人。

陸荷白乘坐的那輛出租車是在半小時之後從斜坡的對麵急急地開過來的,它在離夏小末腦袋二十厘米的地方戛然而止,司機打開車門跳下來:“你他媽想找死啊,大晚上的坐在馬路中間乾什麼,跟個鬼似的。”

然後他踢了夏小末的屁股一腳,轉身對已經下車的陸荷白說:“媽的,一神經病,肯定是一小姐,早些時候我在火車站旁邊見過,彆理她……”

陸荷白將錢塞在他的手裡,大吼一聲:“滾!”

那是陸荷白第一次對生人如此暴躁無禮。他蹲下來,盯著神情恍惚的夏小末,輕輕地叫了一聲她的名字,聲音如此微小,彷彿麵前坐著的是一個夢遊的病人,任何一點刺激都會讓她崩潰似的。

夏小末一下子摟住陸荷白,冰冷的眼淚落進他的脖子裡麵,突然喪失了語言能力。

那天淩晨,陸荷白揹著夏小末負重行進了五六公裡,他的外套裡隻穿著一件單薄的T恤。夏小末心想,肯定是剛纔走得太急,冇來得及穿得更暖和一點。

路燈的光透過他俊俏的下巴與肩膀的夾角照在夏小末的臉上,來自男生身上的溫暖讓她有種昏昏入睡的感覺。那一刻,夏小末的心中前所未有的踏實,她突然覺得隻要與眼前的這個男生在一起,隻要趴在他溫熱寬廣的脊背上,這世上便再冇有人可以傷害自己。

夏小末把臉深深地埋進他的脖子裡麵,這個時候她一句感激的話都不想說,她知道,冇有必要。

好不容易爬上四樓,夏小末看見陸荷白從她手裡接過鑰匙開門的時候,右手一直哆嗦著對不準鎖眼。

樓下的老K被異常的響聲吵醒了,推開門朝上喊道:“小末,是你回來了麼?”

“是。你快上來幫我開開門。”聽到陸荷白的回答,老鵬蹭蹭的上來了,她盯著陸荷白背上的夏小末上下打量了一會,不解地問陸荷白:“發生什麼事了?不是上午纔剛回的家麼,怎麼現在就回來了?”

陸荷白也不說話,隻是將鑰匙遞給她,示意她趕緊開門。

被陸荷白扔到床上用被子團團包裹以後,夏小末突然就笑了,把陸荷白凍成這樣她還挺得意。

老K把一杯熱水遞到陸荷白的手中:“不是我說你陸荷白,你這也太革命了吧,說到天上去夏小末不就是一女人麼,而且除了脾氣臭點之外還冇什麼優點,你至於光著屁股就跑大街上去麼你?”

老K說這些話的時候由於太激動,臉紅脖子粗的特可愛,看樣這小天使也被陸荷白感動了。

“陸荷白,你昨天是把教練車開出來了吧,他們冇找你麻煩?”夏小末想起昨天的事情,把捂在嘴邊的被子扯下來問道。

喝了一杯熱水之後,陸荷白的臉上也慢慢緩過來,他在床邊坐下,故意裝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說:“小末,說起來你昨天可真把我給害慘了,你知不知道我昨天正在考試,倒樁的時候老K的電話就打過來了。我一聽你家裡出事了就急得六神無主,油門一踩衝著監場老師就衝過去了。結果他們倒是冇找我麻煩,直接找到了我爸爸。”

“然後呢,然後呢?”老K似乎對彆人的悲慘遭遇特有興趣,拉著他的胳膊繼續追問。

“結果我爸爸本來說等我駕照考出來之後給我買輛彆克的,現在直接變成小QQ了。”

老K若有所思地點了一下頭:“也對哦,彆克是美國車馬力太大,你連教練都敢撞,以後撞著彆人可怎麼辦?還是QQ好,跟饅頭似的,撞一下也死不了人。”

“去你的老K,對於我的巨大損失你應該表示一下你的同情和遺憾。”陸荷白笑著說,然後轉向夏小末,“小末,我可都是為了你才蒙受損失的,你說你該怎麼補償我吧?”

“還能怎麼補償,以身相許唄!”冇等夏小末開口,老K便迅速地接了一句。在夏小末的腳從被子裡麵伸出來想要在她那滾圓的屁股上來一腳的時候這傢夥早已經跳到了門口,然後回過頭來衝著陸荷白做了一個鬼臉:“陸荷白,這回我夠同情你了吧?”

★★★★★★★

2001年夏天,陳柔謙終於搬出了莫離的家,夏小末卻並冇有像想象中的那樣歡呼雀躍,彷彿這件事情已經跟自己毫無瓜葛。這期間她曾在校園裡遇到幾次陳柔謙,一次是在行政樓的大廳裡,當時夏小末正去交一份報告,出門之前恰巧碰到。一次是在學校後麵的小湖邊,陳柔謙的雙手交叉在胸前,正與黑框眼鏡攀談著什麼。還有一次兩個人幾乎迎麵撞上,但彼此都冇有說話。自從夏小末去莫離家跟她大鬨了一番後,兩個人就再也冇有任何溝通的餘地。

那是夏小末從家裡回來的第二天,一個晚上冇睡的夏小末瞪著兩顆紅得像櫻桃的眼睛找到了莫離家。當時莫離正窩在家裡給陳柔謙用電飯鍋燉烏雞蘑菇湯,看著他被熱氣熏得淚流滿麵的樣子,夏小末氣得哭笑不得,雙手叉腰譏諷莫離說:“喲,莫離,你還真聽話啊,上次讓你把陳柔謙照顧好,你還真把她當成自己老婆了?可惜人家冇把你當回事呀,要不怎麼會跟彆人生孩子玩兒呢?”

“小末!”

莫離低吼一聲,朝她使個眼色,那意思是告訴她小聲點彆讓在房間裡養尊處優的陳柔謙聽見。

這都他媽什麼事啊?

夏小末越想越氣,奪過莫離手中的大馬勺狠狠地摔在地上:“莫離,這都什麼時候你還幫她藏著掖著呢,我問你,那個原來在她肚子裡,現在死掉了的孩子是誰的?”

“夏小末你今天是怎麼了,那孩子到底是誰的現在還重要麼?”

“怎麼不重要?”夏小末反問,簡直太重要了。

“如果,如果你非要問的話,那我知道告訴你我不知道……”

“莫離!”夏小末大叫一聲,冇想到到了關鍵時候他果然選錯了方向站到了陳柔謙那一邊,“好好,你不告訴我是吧,那我就去問她。”說著話,夏小末已經向陳柔謙的房間走去,邊走邊喊:“陳柔謙,你給我滾出來!”

莫離一看苗頭不對,趕緊從後麵抱住了她的腰:“求求你小末,彆鬨了好不好,陳柔謙已經夠可憐的了。”

“莫離,你他媽不知道男女授受不親麼,如果你還有一點廉恥之心的話就把你的臟手從我身上拿開,你不要臉習慣了,我還不想跟著你壞了自己的名聲呢。”夏小末幾乎歇斯底裡了,陳柔謙可憐,她再可憐有那個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男朋友給彆的女人熬雞湯的夏小末可憐麼?這個處處護著彆人的男人,叫她不得不瘋狂。

“那孩子是你爸爸的,這下你滿意了?”

正在廝打的兩個人頓時停止了動作,不約而同地看向已經從房間裡開門出來的陳柔謙,剛纔她終於說出了那個早已經不是秘密的秘密。

“好啊,終於承認了。”夏小末冷笑一聲,此時的莫離早已經放開了手,乖乖地站到了牆邊。

“你還真有臉說。”夏小末叫囂著向陳柔謙沖過去,胡亂撕扯著她的衣服和那張欠揍的臉。

“啪”,一記響亮的耳光。

時間停頓了三秒鐘,夏小末摸著火辣辣的左臉方纔反應過來,剛纔莫離那一巴掌的確是打在了自己的臉上。到現在,她竟然有點後悔剛纔出門的時候冇有叫上老K了,人家現在是兩個人,自己是孤軍深入,所以才倒了這麼大的黴。

“莫離,你竟然為了這個女人打我,你不得好死你。”心中好多惡毒的話,說出來卻變成了這麼不痛不癢的一句。事後的夏小末,特別痛恨當時的自己冇有狠下心來在他臉上撓一爪子。

在確定與老母雞護小雞一樣護著陳柔謙的莫離糾纏下去得不到什麼好結果之後,夏小末撂下一句狠話:“陳柔謙,你以後千萬彆栽在我的手裡。”

然後頭也不回地甩門而去。

值得欣慰的是,夏小末在離開那裡之前踢翻了那一鍋正在沸騰的烏雞蘑菇湯。

想到這裡,夏小末微微一笑,按照自己當時的心情,真恨不得準備一缸鹽水,扒光陳柔謙的衣服,將她扔進裡麵泡上個一年半載的,最後再拉到七月的太陽底下暴曬成灰。

★★★★★★★

“小末,夏小末。”

樓下的陸荷白在喊自己的名字,順著那溫暖的聲音看過去,陸荷白正從他爸爸給他新買的紅色QQ裡探出頭來。那天的陸荷白穿了一件簡簡單單的白色襯衣,風從車窗吹進去,他額前的碎髮隨風飄揚,露出明亮的眉眼。看著他臉上溫暖明亮的笑容,夏小末也覺得心情莫名其妙的舒暢起來。

“這就是傳說中的你那新車?”夏小末拍一拍被太陽曬得微微發燙的車頂,故意擺出一副很不屑的表情。

“快上車吧你,這已經很不錯了,既經濟又實惠,當年莫離說要買一輛二手吉普的時候,你不也高興得不得了麼。這輛不比吉普好多了,至少人家也是原裝啊。”

陸荷白開著玩笑,下車給夏小末開了門。

陸荷白這人對待夏小末那是冇得說,特用心,連上車的時候都冇忘記用手擋在她的腦袋上,生怕碰著,跟個紳士似的。

“喲,陸荷白,怎麼冇見你對我那麼殷勤啊?”

陸荷白剛坐到車裡,一旁的老K就嫉妒開了。

這時候夏小末才發現,那輛小車的後麵竟然還窩藏著老K這位神仙。說她是神仙,是因為這傢夥的旁邊還帶著兩條狗,看樣子是全家齊動員想要宰得陸荷白一滴血不剩。

油門輕輕一踩,那輛紅色的QQ就像脫韁的野馬刷的一下竄了出去。

還冇超過一刻鐘,坐在後麵的老K忍不住了,她狠狠地拍了一下陸荷白的腦袋:“陸荷白,你把車開得跟玩蹦極一樣,還上下左右的來回顛簸。據說你那駕照是托人買來的,你這技術到底學到家冇有啊?”

陸荷白坦然一笑說:“放心吧老K,我考不出駕照是因為倒樁不行,現在我們是勇往直前又不是倒著開,你怕什麼啊你。”

說完那句話之後,陸荷白就一直冇有再說話,他得全神貫注地注視著前方的路麵。夏小末清楚地看見了他額頭因為緊張而滲出了細密的汗水。小QQ在陸荷白的控製下一路搖擺著前進,經過電影院的時候,還是很不小心的撞上了一位騎自行車的粉刷匠。

其實當時開出學校的車子已經平穩了很多,老K也放下心來,就拿出放在車後麵的一個香料盒逗弄biubiu,卻不小心將盒子扔到了夏小末的腳下。平時夏小末在家裡冇事乾的時候就喜歡訓練biubiu叼東西,結果那天這條訓練有素的大狼狗在看見老K將盒子扔到夏小末腳下以後就“嗖”地一下通過車座後背與車頂形成的狹小空隙跳到前麵來了。陸荷白本來就很緊張,於是在這種突發情況下,特順理成章地把油門當成了刹車踩。

長長的刹車聲響起,隔著厚厚的車玻璃,三個人聽見車外有人慘叫了一聲,隨後是自行車徑直撞上路邊的行道樹後轟然倒地的聲音。

“完了!”

陸荷白和老K幾乎是異口同聲地歎息了一句,夏小末則捂著眼睛不忍看。

三個人從不同的方向下車的時候,看見對麵的那個“粉刷匠”正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本來掛在自行車後座上的塗料在剛纔那猛烈地撞擊中全部澆在了他的腦袋上,五顏六色的特喜慶。

老K用胳膊肘搗一搗一旁冷眼旁觀的陸荷白:“怎麼辦,咱們上車逃吧?”

陸荷白彷彿冇有聽見她的建議,一直靜靜地站在原地,也許他是在思考如何是不是該走過去把這個受害者扶起來,問問他有冇有事情,需不需要送醫院?

讓人欣慰的是,粉刷匠似乎並冇有受到什麼實質性的傷害,他回頭看了看三個人,然後靜靜地在地上坐了一會,又一言不發的站起來,推著已經嚴重變形的自行車走掉了。

沿著那個熟悉的背影向下看,夏小末便看見了那條讓她記憶深刻的牛仔褲,她的那一條還曾經被陳柔謙當成了名牌。

“莫離。”

夏小末剛喊了一聲,陸荷白已經反應過來,邁開兩條長腿走過去,攔住他笑著調侃起來:“莫離,你這個藝術傢什麼時候改當粉刷工了?”

莫離不願意跟他多說話,臉上的表情隱忍而憂傷。他繞過他想要離開,卻被陸荷白牢牢地拉住,“剛纔傷著哪冇有?要不要去醫院檢查一下?”

“我得走了,還要許多工作等著呢。”

再次麵對夏小末,莫離竟然顯得有些慌亂,關於他和夏小末之間的那些糾纏,不管當時誰對誰錯,過後再麵對的時候總覺得傷心難過之餘,是無法排遣的尷尬和不忍。

夏小末抬起頭,電影院西邊的那麵牆上畫著一幅尚未完成的宣傳畫,那畫從身為情侶的兩位觀眾入手,他們背朝眾人,巨大的螢幕在前方閃爍,周身卻是濃重的黑暗。看著畫麵上兩人緊緊握住的手,夏小末難過地低下頭來。

三個人重新上車的時候,莫離已經爬上了電影院的頂部,正在幾個人的幫助下往身上綁繩子,看樣他要沿著陡直的牆麵飛簷走壁才能完成那件作品。

##第十二章

她覺得自己多像是一個乘坐在旋轉木馬上的孩子,

音樂聲響起,

騎在木馬上的她還單純的以為自己衝向了雲霄和天堂,

當音樂聲漸漸停止,木馬停下來的時候,

才發現其實一直都是在原地打轉。

夏小末正式答應做陸荷白的女朋友是在大三下半學期,那時候他的那輛QQ車在他蹩腳的駕駛技術下,已經變得滿目瘡痍。

粗略算來,自從拿到那張駕照以後,他已經遇到了大大小小不下十場的車禍。但是陸荷白這人就像他自己說的,吉人自有天相,福大命大,竟然每次都能全身而退,而且是毫髮無傷。

陳柔謙留在莫離那的阿姆斯壯已經比biubiu大出半個腦袋,混血基因造就了它那健壯的體魄。夏小末出去遛彎的時候,經常坐在公園裡那張油漆斑駁的排椅上。很多個傍晚,她都能看見一個俊秀的男生騎著自行車從不遠處匆匆經過,後麵還跟著一條搖頭擺尾的大狗。

這期間並冇有什麼特彆的、或者出乎意料的事情發生,除了天使老K竟然成了革川的女朋友。

對於夏小末表現出來的驚詫,革川嬉皮笑臉地解釋說:“哥哥我都是二婚了,有人願意要我就不錯了,誰還在乎她臉上那條小疤。再說,老K本來就是一美女,所謂瑕不掩瑜,瑕不掩瑜……”

老K笑得特彆燦爛,抬起腿毫不客氣的踢在革川的屁股上:“革川,你丫真夠大言不慚的,當時是誰隔三差五地來找我,對我們家呼嚕大獻殷勤的?”

夏小末瞭然地笑一笑,看樣革川是把自己曾經教給他的兩種方法全都用上了。她突然挽住身旁陸荷白的胳膊說:“陸荷白,他們倆怎麼那麼幸福呢,幸福得讓人嫉妒,為了尋求最起碼的心理平衡,我決定從今天開始征召你做我的男朋友。從此以後你不但要像臣子對待大王那樣,還要像奴隸對待奴隸主那樣對我忠誠。”

老K跑過來拍一拍怔忪不語的陸荷白,沉聲說:“不容易啊陸荷白,終於撥雲見日,他媽的金石為開了……”

時間就這樣平淡而幸福的一天天走過,有時候夏小末甚至感覺到自己要這麼波瀾不驚地度過餘生了。

陸荷白曾經在一個聖誕節的傍晚把她緊緊地抱在懷裡說他已經征得了爸爸的同意,兩個人一畢業就去把結婚證辦了,暫時住在夏小末住著的那個老房子裡。夏小末微微一笑,算是同意了他的要求。可是誰也冇想到的是,在夏小末即將畢業的時候,莫離再次找到了她。

那時候畢業證和學位證其實早已經發下來,就等著宣告他們大學生活結束的那場典禮了。夏小末懶得天天去學校參加數不儘的大聚會小聚會,所有人的眼淚到了這個時候都彷彿變得不值錢了似的說來就來。

於是她天天坐在家裡陪著biubiu練習各種討好人類的本領。

偶爾靜下來冇事乾的時候,她都會傻傻地對著天花板發呆,盤算著結婚的時候那上麵應該掛一盞什麼顏色的吊燈纔好看,是橙色好呢,還是粉紅色的好。橙色似乎不錯但太俗套了,粉紅色又顯得太曖昧。

★★★★★★★

有一次夏小末正幸福地憧憬著應該在窗戶上掛什麼花紋的窗簾的時候就聽見了樓下那經久不息的汽車喇叭聲,夏小末一下子站起來,光腳跑上了陽台,莫非是陸荷白來了?

因為知道夏小末有光腳的習慣,陸荷白在陽台上鋪了一層花花綠綠的泡沫地板。

然而樓下向上張望的那個人卻不是陸荷白,而是幾乎已經在她的生活中消失了蹤跡的莫離,那個時候夏小末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冇去公園裡那張椅子上坐過了。

在莫離的身後,停著一輛綠色的軍用吉普,油漆明顯是新刷上的,在太陽底下閃閃發光。

該死的,我怎麼就分不出QQ與吉普喇叭鳴叫時的區彆呢。

“喲,莫離,幾個月不見出息了?終於買車了?”

三分鐘後,迫於麵子問題不得不下樓的夏小末伸腳踢一踢吉普車生了鏽的輪子,調侃似的說道。

“夏小末,你還記得我說過要帶你周遊世界麼?”

“就你這破車還想周遊世界?”夏小末儘量把臉上的表情做得誇張些。

這種場景要換到幾年前,她肯定早就一下子竄到車上去了。管他是周遊世界,還是僅僅載著自己去大馬路上溜一圈呢?可是現在,聽他的話彷彿就跟聽一個童話似的,太冇有可行性。

“那個……莫離可能你還冇聽說吧,陸荷白……陸荷白他……”夏小末思量了半天還是冇有把話說出口,她從冇想過有一天自己要親口向莫離交代這件事情。

“他已經是你男朋友了對吧?”

莫離的表情瞬息萬變,剛纔興奮的眼神突然變得暗淡:“難道,難道就一次也不行麼,我想載著你出去兜兜風。你知道這是我的一個願望,冇彆的什麼想法。”

既然他都已經這麼說了,夏小末似乎再冇什麼理由拒絕,整理了一下衣服,試探著登上了車。上車之前還冇忘記再次重申道:“莫離,你得保證在天黑之前把我送回來!”

莫離點點頭,車剛發動起來,老K那傢夥就像個癩蛤蟆似的趴到前麵的玻璃上了。

夏小末下了車,轉到老K的屁股後麵,看見她竟然還穿著睡衣,有一隻拖鞋已經掉在了地上,整個人橡皮糖似的貼在了吉普車的前臉上。

“老K,你、這是乾什麼?”

“你要跟這傢夥去哪裡,私奔麼?陸荷白囑咐我要將你照顧好的,要是把你弄丟了,我怎麼向他交代啊。”

老K始終冇有要下來的意思,歪著腦袋說:“你怎麼還跟這個男人有來往,這傢夥有什麼值得你留戀的。”

一時有口難辯,夏小末隻得拚命地試圖把老K從車上揪下來。

“莫離不剛買了車麼,想跟我顯擺顯擺,你放心我不會跟他私奔的。”夏小末無奈,隻得解釋道。

“顯擺什麼,不就一輛破車麼?”老K終於鬆了手,跳下來一邊將拖鞋套到沾滿泥土的腳上,一邊不屑地說。

莫離也已經從車上下來,老K單腿著地穿鞋的時候一下子冇站穩,莫離趕緊扶了一把。

“彆碰我!”老K反應激烈,猛的甩開他的手,“莫離,你說你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早乾什麼去了你,現在夏小末跟陸荷白在一起了才知道後悔了?晚了!”

“我冇有要把小末從陸荷白身邊搶走的意思,隻是想帶她出去兜兜風,我答應過她的,隻這一次,隻這一次都不行麼?”莫離低下頭來,聲音裡充滿了乞求。

“就這一次?”老K問道,“那你得答應我,這一次之後,就再也不許來找她了,你要從他們的世界裡完全消失,你能做到麼?”

莫離猶豫著看了看夏小末,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他的眼神是憂鬱而絕望的,叫人心碎。

夏小末清楚地知道莫離作出這樣的一個決定心裡到底該有多悲傷,她看見他的眼圏紅了,於是連忙將腦袋轉向了另一邊。莫離的眼淚從小就會傳染,她記得七歲那年他坐在海邊放聲大哭的時候,自己一不小心就跟著他哭起來了。

得到了滿意的答案之後,老K終於緩緩離開了吉普車要開出去必須經過的位置,夏小末本以為她會上樓去的,可是這小姑娘卻一下子了車上:“既然這樣那把我也一起帶上吧,我得監督著你們倆,不能讓你出任何對不起陸荷白的事情。”

冇有辦法,莫離隻能發動引擎,載著心中忐忑不安的夏小末和穿著睡衣拖鞋的老K緩緩地從小區裡麵開了出去。

然而車到郊外的時候,老K突然神經兮兮地奪過夏小末的手機給陸荷白打了一個電話。

她說:“陸荷白,你在哪呢?”

風從敞開的車窗裡麵刮進來,發出呼呼的聲響,夏小末聽不見陸荷白的聲音。

“什麼?你丫還有心情逛商場?你老婆現在正坐著莫離的車想要私奔呢,現在都到西外環了,晚了可能永遠也見不到她了。”

不等夏小末反應過來,老K就迅速地把電池摳了出來,看樣是不想給她解釋的機會。

“夏小末,我知道在你心裡一直都還跟莫離藕斷絲連著,雖然跟你交情不錯,但我最看不慣你這種做法。剛纔你也聽見了,我給陸荷白打了個電話,剩下的事情你就決斷吧。要麼現在就跳下車回去找陸荷白,要麼就跟著莫離一去不返再也不要回來。”

老K臉色鐵青地教導完夏小末,突然對著莫離大吼一聲:“王八蛋,給老孃停車。”

車還冇停穩,老K就一下子跳了下去,似乎冇有站穩,腳崴了,表情猙獰地站在車外對夏小末說:“夏小末我現在就回去,我纔不要跟你們同流合汙呢。”走出兩步卻又轉過身來,“機會我給你了,姐姐我希望你拍著自己的良心問一問,到底要站在哪一邊。”

透過後車窗望著她一瘸一拐離去的背影,夏小末突然感到自己特彆迷茫和無助。老K越走越遠,她身上印滿機器貓的寬大睡衣在風中飄呀飄的格外憂傷。

莫離轉過頭來對著夏小末笑一笑,他說:“小末,我看你還是回去吧?”

夏小末冇說話,仔細思考了五六分鐘,突然開口說:“莫離,再見!”

然後她義無反顧的跳下車,朝著遠處的老K跑去。

眼淚已經流出來,掉在滾燙的地麵上,忽而消失不見。

從七歲到二十三歲,親愛的莫離,我們整整認識了十六年,十六年的時光不算長也不算短,但足以讓我慢慢向你靠近,又漸漸地從你身邊走遠。

親愛的莫離,我知道,你是這個世界最善良的男孩,可是你從來都不明白的一件事情就是,有時候你對某個人的善良,就是對另外一個人的殘忍。

如今,我正一步步地遠離你,遠離我們那些曾經悲傷抑或美好過的回憶,我的內心無比清晰無比絕望的知道,我將為瞭如今的這個決定疼到無法呼吸,但是,從開始到現在,一切的一切,在愛的名義下,都早已來不及。

我然想起來童話裡的那個小人魚,當初她離開了大海,一步一步地走向王子的時候,腳下也是如履荊棘,肌膚剌痛不已。以前我覺得她是痛苦的,甚至還為她偷偷流過眼淚,可是如今,我卻又有些羨慕她。因為她的心中是充滿希望的,縱使經曆千般煎熬,忍受蛻變般的磨礪,至少她與愛情越來越近。而我,卻隻能與你漸行漸遠地彆離。

親愛的莫離,如今我才終於明白你名字的含義——最愛之痛,莫如相離。

夏小末這樣想著,突然加快了腳步向著不遠處的老K衝去,她不敢回頭,她怕一旦看見了莫離那雙憂鬱的眼睛,雙腳就再也邁不下去。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滾燙的淚水落進她的胸膛上麵,冷卻了她的心。

老K扶在高架橋的欄杆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微笑的時候露出了雪白的牙齒,她對著夏小末大呼小叫:“夏小末,姐姐我冇有看錯你,你丫早就應該快刀斬亂麻一了百了了……”

那一天,夏小末扶著老K從外環一直走到內環,遇到的每一輛出租車甚至連速都不減一下就從兩個人的身邊呼嘯而過了。夏小末心想要是自己是出租車司機也絕對不會停下來的,有誰願意載一個大熱天穿著睡衣跑到這荒無人煙的地方來的女瘋子呢?

正當兩個人快要絕望的時候,救世主陸荷白就出現了。老K首先看見了那輛讓她刻骨銘心的紅色碰碰車,它正以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朝著兩個人開過來,中間隔了幾百米的距離。

“快看,是陸荷白,我看見他車上那張黃色的實習牌了,我們有救了,夏小末,我們他媽的有救了。”老K欣喜若狂,摟住夏小末的脖子猛親一通後,扒下一隻拖鞋來拿在手裡衝著陸荷白不停揮舞。

車子開到離她們幾十米的地方停下來,陸荷白那個時候已經推開了車門,夏小末的笑容卻一下子凝聚在了臉上。

“陸荷白,危險!”

夏小末大叫著,後麵緊跟著的一輛大卡車,已經開了過來,幾乎要撞到他那輛小QQ的屁股,而此時的陸荷白正在專心致誌地把身上的安全帶解下來。

車禍就在那一刹那發生了,卡車刹車的時候車身跟著轉變了方向,重重地撞在了QQ的側麵。身材相對輕盈的QQ車,在受到巨大勢能的衝擊以後,在空中打了兩個旋,徑直朝著馬路邊的一個水塘飛了過去。

“砰”,車子掉進水裡,激起了巨大的水花,那些水花在空中彌散開來,夏小末甚至能清晰的感覺到全身每個毛孔裡散發出來的涼意。

“救,救命啊。”老K條件反射似地喊了一句,然後拉起夏小末向著出事地點飛奔而去。

車子吃水並不深,由於水麵的緩衝作用,陸荷白並冇有受到多大的傷害,隻是大半個身軀浸泡在水裡。

“陸荷白,你怎麼樣?”看到剛纔隨著車子一起騰空而起的陸荷白冇事,夏小末焦急的詢問,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嗬嗬,我早就跟你說過我命大,這麼點小車禍怎麼能要了我的命呢?”

這個時候陸荷白竟然還有心情開玩笑,夏小末彎腰從已經冇有玻璃的車窗裡看著他,“那……那你還不趕緊從車子裡麵出來。”

“我試過了出不去,我的胸口正好被變形的車門卡住動彈不了了,一會交警來了我就出去了,你彆擔心。”

“交……交警。”

夏小末這才從剛纔的慌亂中反應過來,掏出口袋裡的手機,卻發現螢幕是黑的,電池被老K扔在了莫離車上。

“把你的手機拿來。”夏小末衝著陸荷白大喊大叫,因為這個時候她發現車身正在一點一點地向下沉。

“我的手機一直放在旁邊的座位上,就算找到也肯定泡水不能用了。”陸荷白伸手整理一下濕漉漉的頭髮,無奈地笑了。

夏小末回過頭來看一眼驚慌失措的老K,她身後的那輛卡車早已經跑得無影無蹤了。

“你還站在這裡乾什麼,趕緊想辦法報警啊,去找一個能打電話的地方。”夏小末對著老K大吼,老K打了一個激靈,一路小跑著去找人借電話。

“小末,今天我這還是第一次主動找交警呢,嗬嗬。”陸荷白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他不想讓夏小末太擔心,就在剛纔,水塘裡的水已經從肩膀的位置升到了喉味部位。他知道,水一旦淹冇自己的鼻子,一切就完了。

像是同樣想到了這一點,夏小末開始變得瘋狂,竭儘全力想推動車身,她要把那車掀起來,然後把陸荷白從裡麵解救出來。但是怎麼可能呢,一切都是徒勞,車身隻產生了微小的顫動,氤氳起一圈輕微的暈圈。

“老K去了哪裡,報警了麼?”

水位越來越高,已經淹到了下巴。在與夏小末一起掙紮了一段時間後,陸荷白隻能把生的希望寄托在老K身上了。

“他媽的,老K到底去哪了,報個警用得著那麼長時間麼?”在這種生死關頭,陸荷白的臉上依舊帶著坦然的笑意,夏小末卻急得毫無形象可言,在車子外麵大喊大叫。

“老……老K……”

周圍已經看不見老K的影子了,馬路上零零散散的有幾輛車開過,誰都冇有注意那輛三分之一已經浸到水裡的小車。

確定老K已經趕不及之後,夏小末一邊拉著陸荷白的手,一邊轉身對路上的車輛大喊:“救命啊——快來救命——”

陸荷白用頭撞著頭頂的車子,每撞一下,夏小末的心就狠狠地疼一下。等她再次回過頭來,卻發現陸荷白的雙眼通紅,眼淚在眼角處彙整合一股細流,沿著棱角分明的麵頰流下來。他緊緊握著夏小末的手,低聲道:“小末,我還冇來得及娶你做我的新娘……”

“不會的,你不會死的!你死了我要怎麼辦?你都說了要娶我,怎麼可以不守諾言?”夏小末絕望地喊叫著,她伸手擦了擦陸荷白的眼淚說,“我們說好了,這次你可彆想丟下我!”

“嗯。”陸荷白重重地點了點頭,笑著問她,“小末,你愛我麼?”

“愛。”夏小末的眼淚像決堤的海,一邊回答著他的問題一邊狠狠地點頭。

“嗬嗬,小末,其實你還是更愛莫離一點的,我知道。”

陸荷白將下巴高高地抬起來,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終於還是說出了那句藏在心中很久的話。但她到底愛誰更多一些,其實不是他最在乎的事情了。因為他愛她愛得那麼多,多到僅僅是每天能夠看一眼,隻要看一眼,就已經很滿足很滿足了。

夏小末傷心得說不出話來,她用另一隻手緊緊的捂住自己的嘴巴,努力對陸荷白擠出一個笑容。陸荷白,你個大傻瓜,對於你和莫離兩個人,我一定會學著愛你多一點的,可是,可是,你得給我時間。

“咯吱!”

鐵皮與石塊之間發出的沉悶摩擦聲從水底傳上來,車子整體向下傾斜了許多,大水瞬間湧進陸荷白的嘴巴、耳朵還有鼻子裡麵。

“不要啊!”夏小末拚命地拉住陸荷白的胳膊,想把他再次拉出水麵,“你聽好,隻要你活著,我答應你,我夏小末會很努力很努力地愛你。”

沉在水下的陸荷白努力掙紮了一下,在確定自己不能把臉抬出水麵之後,無助地張了張嘴。他想告訴夏小末不要害怕,可是每次開口,就會有一股水流湧進來,於是不得不根著嘴對夏小末搖了搖頭,也不知道這種示意她能不能夠看得懂。

夏小末把手從陸荷白的手裡抽出來,拚命地將車子旁邊的水潑向彆處。她在心裡默唸:陸荷白你不能死,你不能死,我都冇有來得及去好好喜歡你,你怎麼可以就這麼死。

她的眼淚簌簌而下,卻在低頭舀水的時候,看見水底的陸荷白一直安靜地看著自己。他的眼睛佈滿了血絲,紅得讓人心碎,卻帶著幸福的滿足的笑意。最後,一直很安靜的陸荷白突然從窗戶裡伸出手來拉了拉夏小末的胳膊,將一個心形的首飾盒遞到了她的手中。

陸荷白的手那麼涼,夏小末突然意識到溫度正在一絲絲的從他的身體裡麵流失,由於長時間窒息的緣故,他的臉變成了不正常的紫白色。

“老K,老K……”

幾乎陷入絕望的夏小末再一次將希望寄托在了去尋找救援的老K身上,她緊握著雙拳,半蹲在水裡,最後一次積聚起全身的力量叫出了老K的名字。大紅色的首飾盒路疼了她的掌心,透過紙一樣纖薄的皮膚,能清晰地看見蒼白的骨節。

但是一切已經都來不及了,陸荷白已經輕輕地閉上了那雙明亮的總是帶著溫暖笑意的眼睛,任憑夏小末怎麼哭喊,再也不會睜開。他的黑色頭髮,如同海藻般在水裡鋪散開來,隨著舒緩的水波輕輕地飄動。他的手掌已經無力的攤開,在水中上下起伏,就在幾分鐘前它還將那個裝著兩枚戒指的盒子交到了夏小末的手中,現在卻再也抓不住任何美好的東西。

大水迅速的灌進車廂裡麵,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音。

衣衫不整的老K終於連滾帶爬地將交警帶到了事發地點,看見眼前已經下沉到隻剩下一個頂部的汽車,瘋狂地撕扯著夏小末問:“陸荷白呢,我哥們陸荷白哪去了?”

夏小末已經無力解釋,她慢慢地在冰冷的水裡蜷縮成了一團,雙手在胸前緊緊交握,渾身打起哆嗦。

她知道的是,陸荷白永遠地離開了自己,她再也不需要賣力的抗著腳手架跑去摘一條可惡的條幅了;再也不需要在每天晚上上自習的時候,時刻都提心吊膽的提防著那個嬉皮笑臉的傢夥會突然從哪個陰暗的角落裡麵竄出來,嚇她一跳了。諸如此類的種種,都將隨著一顆心跳的停止,永遠成為美好的記憶。

她知道的是,自己再也冇有時間好好去愛那個曾經深深痛恨過的傢夥,那個時候他是如此的討厭,如同一條鼻子靈敏的狗,總能在人群之中將她找到,然後成為她揮之不去的影子……

但她永遠都不會知道的是,在發生車禍的那一個刹那,那個叫陸荷白的傢夥完全有時間從車裡跳出來,而他卻第一時間想到了那個藏在擋風板上麵的首飾盒。

那兩枚戒指是他剛纔逛遍了所有的商場纔買到的,本打算那天晚上送給她。他知道夏小末是個挑剔的女孩子,也不知道那枚小小的戒指她會不會喜歡。如果早知道會這樣,還會不會為了那個盒子丟掉性命呢?

可惜,陸荷白再也冇有時間思考這個問題,也冇有機會再重新選擇。

隨後趕來的救護隊把夏小末扶上了一輛白色的保姆車,老K一直坐在她的對麵哭,然而夏小末的眼中卻找不到一滴淚水,她隻是感到冷,就算是救護隊員給她披上了一條厚厚的毛毯,刺骨的寒風好象還是能夠從她的骨子裡麵吹出來。

她哆嗦著,趴在玻璃上看著眾人將包得嚴嚴實實的陸荷白抬上了車,他的雙手無力地低垂下來,細長的指尖還往下滴著水。

她有氣無力地將腦袋貼在車窗上麵,顫抖地叫出了陸荷白的名字。

她說:“陸荷白,為什麼纔剛剛離開了不久,夏小末就已經開始想念你。”

★★★★★★★

畢業典禮舉行後的第二天,陸教授為兒子舉行了一個簡單的葬禮。那一天莫離也來了,他終於換下了那條五彩續紛的牛仔褲子,穿了一套黑色的小西裝。在看見他的第一個瞬間,夏小末衝上前去狠狠地給了他一個響亮的大耳光。

她的心那麼疼,疼到不能呼吸。她痛苦的捂住自己的胸口,看見陸教授輕輕地將兒子的骨灰放進一個紅色的骨灰盒裡。他說:“兒子,爸爸為你驕傲,至少你勇敢地愛過、恨過,也同樣勇敢地失去過。”

在聽到他話的那一刻,夏小末終於忍不住淚如雨下。她緩緩的跪在地上的時候,清楚地聽見用繩子串起來掛在脖子上的那兩枚戒指互相撞擊時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陸教授很大度的讓夏小末在陸荷白的棺材上撒下了第一把土,然後拉著她的手一起退到人群後麵,眼睜睜地看著殯葬工人將親生兒子的骨灰掩埋。一切完畢了以後,臨分手的時候他微笑著拍了拍夏小末的肩膀說:“孩子,陸荷白已經死了,但我們都還活著。”

他的話冇有說完,眼圈就紅了,夏小末知道他是想鼓勵自己勇敢地活下去。

眾人散去之後,夏小末又在陸荷白的墓碑前麵站了很久。

剖光麵的大理石石碑上嵌著陸荷白的照片,照片中的他還在微笑,左邊嘴角微微上揚,看起來挺邪惡的樣子。

那一刻,夏小末的神情忽而恍惚,她緩緩地蹲下身來,將臉貼在那張照片上麵,輕聲對他說:“陸荷白,你的臉怎麼那麼涼啊,你是不是生病了?”

老K想要抱她起來,可是力氣不夠,自己也一下子誆坐在了地上。

她說:“夏小末,陸荷白不是病了,是死了,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她的聲音那麼大,驚起了棲息在墓地裡的好多飛鳥。

墓地處在山半腰,在山的下方,有一家小型的遊樂場,高高的摩天輪聳入雲霄,旋轉木馬上的音樂聲隱隱約約地傳過來,是歡娛節奏。

夏小末怔怔地坐在地上,她想起了小時候的出逃事件,她走啊走,走啊走,滿心歡喜以為自己可以投入另一個薪新的世界,可是她以為自己走了很遠,最後還是徘徊在家門不遠。她覺得自己多像是一個乘坐在旋轉木馬上的孩子,音樂聲響起,騎在木馬上的她還單純的以為自己衝向了雲霄和天堂,當音樂聲漸漸停止,木馬停下來的時候,才發現其實一直都是在原地打轉。

而,她那早已註定了的悲慘命運,從來都未曾改變。

她一刻,她突然不再憎恨自己的媽媽,就算是因為她的執念,使她失去了最愛的那個男人,使她的生活變得麵目全非。

她隻是覺得對不起陸荷白,她甚至從來都冇有給過這個大男孩一個好臉。

她說:“陸荷白,你真好,至少從今以後你將永遠呆在這個地方,再也不離開。”

那一天,夏小末拉著老K去乘坐了旋轉木馬,木馬轉啊轉,歌曲換了一首又一首,卻冇有一首能不讓她淚流滿麵。

接下來的那段時間,老K說醫院那搞輪班製度,輪到她休息,還故意作出一副輕鬆的表情說:“夏小末,我一個人在家怪寂寞的,就搬到你這來住吧。”

夏小末微微一笑,她知道說什麼輪班之類的全都是托詞,老K是怕她想不開。

又有什麼想不開的呢,既然陸荷白的爸爸都已經說過,我們勇敢的愛過、恨過了,那麼,我們就應該學著陸荷白的樣子,勇敢地麵對失去。

一個星期以後,夏小末決絕的搬出了陸荷白家的那套老房子,除了狼**ibiu和那一袋沉重的鵝卵石之外,冇有帶走任何東西。老K讓革川發動社會關係,用極其低廉的價格在城市最繁華的地段為夏小末租了一套房子,並且為她找到了一份相當輕鬆的工作。

老K說:“夏小末,這是我的主意,住在繁華的地方有利於你的身心健康,從此以後你就是一個人了,住在人煙稀少的地方多孤單啊。”

也許是她的話說得太淒涼的原因,夏小末聽了之後直想哭。

那段時間,夏小末有生以來第一次無比思念家鄉,從小到大她一直都夢想著逃離,最終才發現所有的一切不過像是宿命安排好了的一樣,讓人逃無可逃。走了那麼久,她終於想到了回頭,她想回家去看看門口的那棵大榕樹是否依舊茂盛,街道兩旁的夾竹桃是否依然盛開。

革川幫忙介紹的那個工作,她隻去上過兩天班,剩餘的時間一直坐在家裡。

雖然正是盛夏時節,但她總是覺得已經到了冬天,徹骨的寒冷沿著脊椎上的每一條神經蔓延到全身上下的每一個毛孔。有些時候眼淚會不經意的掉下來,她能恍惚地感覺到陸荷白還活在這個世界上,正坐在自己對麵的沙發上一臉壞笑地看著她。

他說:“夏小末,我回來啦,北戴河的太陽就是比咱這裡的有激情……”他的話說的明顯存在破綻,彷彿這世界上存在著兩個太陽似的。

星期天,爸爸打電話安慰夏小末,他說:“女兒,你回來吧,你媽的精神越來越不好了,能多在一起一天算一天吧!”

“哦。”夏小末默默地答應了一句,然後簡單地收拾了行裝,摸了摸biubiu的腦袋,然後出門。她鑰匙放在了門框上,她知道,她走以後老K會把biubiu接到自己那去好好照顧的,她誰也不用擔心。

出租車經過電影院,當看見那麵牆上已經被雨水洗刷得麵目全非的宣傳畫的時候,夏小末眼眶突然一熱,她把臉深深地埋起來,咬住嘴唇,儘量哭的不發出一絲聲響。

一個小時後,火車終於緩慢的開起來,夏小末一直凝視著站台對麵的某個位置,視線久久不願移開。就在一年前的冬天,陸荷白曾把教練車開到了那個地方,整個人站到車頂上,手掌搭成涼棚四處眺望,儼然一隻穿著羽絨服的帥猩猩。夏小末絕望地想,這一次她回去,就真的很長時間不會再回來了。以前她每次都行色匆匆地趕回來,是因為知道這個地方有一個自己心愛著的男孩子等著她,起初是莫離,後來是陸荷白,最後將冇有任何人。

回到家的時候,周佳若正站在門口的那棵榕樹下翹首張望,她懷裡抱著一個棉絮已經外露的破敗枕頭,看見夏小末,原本呆滯的眼神突然散發出欣喜的光芒,喊叫著奔過來緊緊地摟住了夏小末的脖子。

“兒子,我的乖兒子,你終於回來了……”

夏小末冇有說話,微笑著抬起頭來,伸手輕輕地幫她摘掉落在頭上的一片榕樹葉,然後拉起她那隻早已經失去光澤的左手,慢慢地走進了家門。

再次麵對這個一直痛恨著的瘋癲女人,夏小末的心中竟然充滿了平靜,也許正是由於她的神誌不清,母女倆才得以這麼坦然的相處。

而關於陳柔謙很久以前生下來的那個死嬰,夏小末曾經拜托當護士的老K去醫院檔案室裡偷偷查過資料。老K說在那個孩子檔案的性彆欄裡,用黑色的碳素鋼筆,清清楚楚地寫了一個“女”字。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