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下次得備雙好鞋。”
蘇寂那句充滿了生活情趣的抱怨還沒落地,楚清漪便無奈地搖了搖頭,手中的長劍並未出鞘,但指節因用力按壓劍柄而微微泛白。她看著前麵那個在泥濘中深一腳淺一腳、彷彿在跳探戈般的背影,心中不由得感歎:這世道,若不是此人那點近乎無賴的生存智慧,他們二人怕是早就成了那探子背後的孤魂野鬼。
兩人從那幽深晦暗的山林中鑽出來,眼前的光亮卻並非久違的安寧,而是一片更為慘烈的人間煉獄。
此時天色已近黃昏,殘陽如血,將蜿蜒的山道染得猩紅一片。原本應當炊煙嫋嫋、雞犬相聞的村落,此刻卻亂成了一鍋粥。百姓們拖家帶口,推著獨輪車,背挎著行囊,在官道上狂奔,臉上寫滿了歇斯底裏的恐懼。更可怕的是,有人開始在路邊撒紙錢,有人對著深山方向磕頭如搗蒜,嘴裏念念有詞,似乎那妖獸真的即將吃人一般。
“這流言……傳播速度比我的輕功還快。”蘇寂抹了一把臉上的泥點子,打了個響亮的飽嗝,“看來剛才那聲慘叫,不僅嚇到了探子,連方圓十裏的雞都被叫醒了。”
楚清漪警惕地掃視四周,低聲道:“不僅僅是流言。你看那邊的動靜。”
順著她的視線,兩人來到一處險要的山口。此處本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必經之路,此刻卻被一群衣衫襤褸、手持棍棒的村民攔住去路,哭喊聲、咒罵聲混作一團。而在人群外圍,幾個身穿皮甲、麵相兇惡的兵痞正拿著皮鞭,驅趕著試圖強行闖關的商隊,一旦有商賈露出反抗之意,便是毫不留情的一頓毒打。
“一群刁民,竟敢阻攔官差辦事!”領頭的兵痞頭目啐了一口濃痰,一腳踹翻了路邊的石磨盤,震得塵土飛揚,“上麵說了,妖獸將至,想要保命,就得按人頭交‘避難費’!少一個子兒,今天就別想下山!”
“我們隻是路過的商旅,身上哪有餘錢!”一個老貨郎哭得眼都腫了,“官爺行行好,妖獸還沒來,別讓我們交這筆冤枉錢啊!”
“妖獸?什麽妖獸?我聽都沒聽過!”人群中,一個身著布衣、腰懸一柄厚重木劍的年輕書生模樣的人突然喊了一嗓子。他並未在那群驚慌失措的百姓中,反而站在高處的岩石上,目光如炬,語氣堅定。
那書生約莫二十出頭,麵容剛毅,此時身上雖沾染了不少塵土,卻難掩一身英氣,彷彿這亂世中的唯一定海神針。
蘇寂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喲,哪來的正義使者?這年頭,想當英雄的人不少,但能活著走下山的沒幾個。”
楚清漪渾身一緊,下意識地按住劍柄,低聲道:“蘇寂,小心點。剛才那探子若是帶了同夥……”
“噓,小聲點。”蘇寂擺了擺手,眼神卻緊緊鎖在那個年輕書生身上,目光在他那柄木劍和腰間隱約露出的銅扣上停留了一瞬,“那是全真教……啊不,是未來全真教祖師——王重陽。你看那架勢,現在應該還是個愣頭青吧?”
王重陽此時正注視著那個兵痞頭目,眼中怒火燃燒,沉聲道:“官爺,外頭妖患四起,人心惶惶,你們不思安撫百姓,反而趁火打劫,這是何道理?全真道人王重陽,今日便要替天行道,管一管這世道!”
“管?就憑你?”兵痞頭目嗤笑一聲,反手便是一鞭抽向王重陽的麵門,“小子,我看你是書讀多了,腦子讀壞了!來人,給我把他拿下,扔進深山喂妖獸!”
呼嘯的風聲中,三四個兵痞同時亮出了兵刃,呈品字形包抄上來。那木劍雖重,但在精良的鋼刀麵前,顯得頗為單薄。
“不知死活。”蘇寂在遠處嗤笑一聲,原本懶散的站姿瞬間緊繃,那是獵手看到獵物落入陷阱時的神情。
眼看王重陽陷入包圍,那老貨郎嚇得閉上了眼。然而預想中的慘叫並未傳來,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當!”
一聲巨響,那勢大力沉的一鞭竟被王重陽手中的木劍直接蕩開。緊接著,王重陽身形一轉,木劍如遊龍般挑出,格擋開另一側的攻勢,動作雖然略顯生澀,但大開大合,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正大剛直之氣。
“你是何人?竟敢管閑事!”兵痞頭目大驚失色,沒想到這看起來文弱的書生竟然有兩下子。
王重陽冷哼一聲,並未迴答,隻是緊握木劍,周身氣勢陡然提升,彷彿真的有一股浩然正氣逼得周圍空氣都凝滯了幾分:“強梁當道,我輩豈能坐視!”
看著這一幕,楚清漪眼中的擔憂稍減,卻依舊沒有放鬆警惕,她悄無聲息地滑步到蘇寂身邊,低聲道:“那兵痞頭目內力雖淺,但配合默契,他是鐵掌幫的外圍嘍囉,若真打起來,勝負難料。而且……”
“而且他身後的樹上,有個‘瞄得準’的。”蘇寂伸出兩根手指,隔空比劃了一下,“三丈外,一個灰衣人正盯著王重陽的後心。若王重陽分心應對前麵的三人,這暗箭必中。”
楚清漪聞言,瞳孔微縮,心中暗自佩服蘇寂這驚人的觀察力。剛纔在山林中,她隻顧著躲避追兵,竟忽略了這種細節。
“果然是個愣頭青。”蘇寂在心中搖了搖頭,隨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不過,這種中二劇情,確實很適合拿來做文章。”
就在那灰衣人扣動扳機
嗖——!
一聲尖銳的破空聲乍起,那枚淬毒的透骨釘如毒蛇吐信,直奔王重陽麵門而去。
“哼,雕蟲小技!”
王重陽怒目圓睜,手中木劍猛地一揮,內力激蕩,竟硬生生將那透骨釘震飛入土。
然而,蘇寂卻沒心思看這場熱血漫開場。
“喂,那誰,把劍放下,你這姿勢老土得讓我反胃。”
他衝著王重陽的背影喊道,語氣裏滿是毫不掩飾的嫌棄,“人家還沒動手呢,你先自個兒把‘大義凜然’的戲碼演完了?這要是死得早,全怪你這根筋。”
王重陽聞言,動作一頓,猛地迴頭,眼中滿是錯愕與不解:“你……你是何人?少俠在此等候多時,難道不知在下即將做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驚天動地?”蘇寂翻了個巨大的白眼,當著楚清漪的麵毫不客氣地吐槽道,“我看你是‘驚天動地’地送人頭吧?被暗算也不長記性,這種還珠格格式的劇情,也就你是真信徒。”
他一邊說著,一邊伸出手臂,看似隨意地攬住楚清漪的肩膀,像拖死狗一樣把她往外拽,“行了行了,別在這丟人了。這種大英雄我不喜歡,我也救不了。走吧,清漪,再不走,這鎮子裏的飯館都要關張了。”
楚清漪被拖得踉蹌了一步,隻覺得耳邊全是蘇寂那令人抓狂的聒噪,心中雖惱,卻也拿他無可奈何。她迴頭看了一眼那個依舊站在原地、彷彿沒聽見一般對著空氣比劃的王重陽,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蘇寂……真是有夠無賴的。”
兩人甩開那邊的混亂,一路疾行,直到暮色四合,才終於抵達了傳聞中已被妖獸嚇破膽的“黑風鎮”。
鎮子裏的氣氛詭異而壓抑,往日的喧囂被一種病態的死寂取代。家家戶戶閉門不出,就連路邊的小攤販都早早收了攤,彷彿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一般。
不過,這種壓抑並沒有阻止一群餓狼的貪婪。
鎮口的一家名為“悅來客棧”的大門前,此刻正擠滿了人。一群形跡可疑、滿身橫肉的大漢正對著一個個瑟瑟發抖的商旅吆五喝六。
“交錢!交出所有的盤纏,不然就把你們扔出去喂妖獸!”
說話之人是個頭發花白卻滿臉橫肉的老者,手裏提著一條打狗棒,眼神陰毒。他正是南丐幫外門執事,錢老長。
“這……錢執事,我們也是走投無路了……”一名商旅老闆滿臉苦相,手裏舉著錢袋子,“我們本來是要去京城的,這錢是我們全家人的命根子……”
“少廢話!按照規矩,進城費五兩銀子,過夜費十兩!”錢老長獰笑著,那條打狗棒在空中揮舞出呼呼風聲,逼得商旅們連連後退,“若是沒錢,那就把身上的值錢物件留下,人留下來陪爺爺睡覺,興許爺爺我心情好,還能留你條全屍!”
周圍看熱鬧的人雖然眾多,卻一個個噤若寒蟬,生怕惹禍上身。
“喲,好一副‘以武會友’的招牌啊。”蘇寂壓低了帽簷,躲在人群後,嘴角掛著看戲的笑意,肚子適時地發出了一聲“咕嚕”的抗議。
“不去看熱鬧,難道幹餓著?”他斜睨了楚清漪一眼,“這錢老長雖然是個醃臢潑皮,但這滿地的肥羊可是實打實的。清漪,你不去,我可是要上去‘碰瓷’了。”
楚清漪眉頭微蹙,一眼便看出了錢老長的底細:“這錢老長雖然隻是南丐幫外門執事,但手段狠辣,借著謠言斂財已有半年之久。今日我們要是真行俠仗義,怕是這鎮子都要被掀翻。”
“行俠仗義?那是聖母做的事。”蘇寂打了個哈欠,“我們這是‘合理利用資源’。走吧,去給這群可憐蟲上一課,順便蹭口熱乎的殺豬飯。”
說罷,他身形一動,竟直接穿過人群,大搖大擺地走到了錢老長的麵前。
“老闆,這飯錢太貴了吧?”
他隨手從懷裏摸出一塊碎銀子,隨手拋給了那個快要嚇尿的掌櫃,“這家的飯,我包了。”
錢老長正抓著一個胖商旅的衣領子,眼角餘光瞥見有人闖入,猛地轉頭,剛想發作,卻在看清蘇寂的瞬間,臉色一變。
“閣下……你是何人?”錢老長雖然心狠手辣,但也是個欺軟怕硬的貨色。他能感覺到,眼前這個年輕人身上的氣息雖然看似鬆散,卻隱隱透著一股讓他心底發寒的威壓。
蘇寂沒理他,隻是把玩著手裏的摺扇,目光掃過那些被嚇壞的商旅,冷笑一聲:“錢老長,你這招‘明搶’玩得挺溜啊。不過,你這打狗棒法,也隻配在泥地裏打滾。”
“找死!”錢老長大怒,提棒便打。
楚清漪眼神一凝,腳下輕點,整個人如同一隻輕盈的燕子,瞬間擋在了蘇寂身前,掌風呼嘯而出,竟是半點不留情麵。
然而,就在楚清漪即將出手的那一刻,蘇寂突然伸手攔住。
“稍安勿躁,這種大活人,讓這群肥羊自己出氣比較有趣。”
他隻是輕輕一揮摺扇,對著空氣點了幾下。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原本兇神惡煞的錢老長,手中的打狗棒突然卡住,像是被無形的鎖鏈死死套住。他試圖發力,卻發現自己的內力運轉至手臂時,竟彷彿陷入了泥沼之中,怎麽也提不起一絲力氣。
而另一邊,那個被錢老長勒住脖子的胖商旅,身軀劇烈地顫抖起來。蘇寂隻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胖商旅便像是見了鬼一般,猛地掙脫了繩索,臉色慘白地後退,口中更是語無倫次地大喊:
“鬼……鬼啊!錢老長瘋了!錢老長被鬼附身了!”
“鬧哪樣?我還沒出手呢。”蘇寂挑了挑眉,看著一臉懵逼的錢老長,又看了看周圍已經被嚇傻的商旅。
他緩緩上前一步,目光如刀鋒般掃過眾人,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裏:
“你們的血,太腥了。錢老長這老狗若是敢動你們一根汗毛,我便讓他在下輩子,連做狗的資格都沒有。”
這一刻,蘇寂並沒有釋放任何驚人的氣勢,僅僅是用一種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語氣,卻讓在場所有人的背脊發涼。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栗,比任何恐怖的妖獸形象都要來得真實。
隨著他的話語落下,原本還在叫囂的錢老長竟真的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癱坐在地,手中的打狗棒也不翼而飛。
蘇寂拍了拍手,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轉身對著一臉震驚的楚清漪攤開雙手:
“看,我就說不用我動手吧?這江湖偽君子,還是得讓暴利來教做人。好了,飯錢該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