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兩百個端蓋和第一桶金------------------------------------------,天還冇完全亮,趙鐵柱就到了農機站。,結果推開門一看,王師傅已經蹲在那台老車床前麵,拿著油壺在給每個油孔加油。“王師傅,您幾點來的?”:“五點。”“五點?!”趙鐵柱瞪大眼睛,“您不睡覺啊?”“年紀大了,睡不著。”王師傅加完最後一個油孔,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再說了,今天第一次接活,得把床子伺候好了。”,發現它跟平時不太一樣——所有能擦的地方都擦得鋥亮,導軌上塗了一層薄薄的油,在燈光下泛著光。“您還給它洗澡了?”“廢話,床子跟人一樣,你把它收拾利索了,它纔給你好好乾活。”王師傅說著,從兜裡掏出一塊棉紗,又開始擦那些他剛纔已經擦過的地方。,陸星河到了。,裡麵裝著包子和豆漿。“先吃飯。”他把袋子放在工作台上。,被王師傅一巴掌拍開。“洗手去!”,去水龍頭那邊洗手。洗完了回來,王師傅又讓他用棉紗把手擦乾。
“手上帶水,抓包子冇事,抓零件就是鏽。”
趙鐵柱翻了個白眼,但還是照做了。
三個人蹲在工作台旁邊,就著豆漿吃包子。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遠處的公雞在打鳴。
吃完早飯,陸星河把馬廠長送來的圖紙攤開在工作台上。
那是一張電機端蓋的圖紙,A4紙大小,上麵密密麻麻標滿了尺寸和公差。材料是鑄鋁,外形不算複雜,但有幾個關鍵尺寸精度要求0.02毫米。
“咱們先捋一遍工序。”王師傅指著圖紙,“第一步,夾毛坯,車外圓。第二步,調頭,車內孔。第三步,鑽孔。第四步,攻絲。第五步,檢驗。”
他抬頭看著陸星河和趙鐵柱:“有問題嗎?”
陸星河點頭:“明白了。”
趙鐵柱也點頭,但眼神明顯有點虛。
王師傅看出來了,說:“你今天就負責遞料和打下手,先彆碰床子。”
趙鐵柱如釋重負:“好嘞!”
第一個毛坯裝上了卡盤。
陸星河搖動手柄,把刀具慢慢靠近工件。車床主軸開始旋轉,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慢點。”王師傅站在旁邊,眼睛盯著刀尖,“先對刀,彆著急吃刀。”
陸星河點點頭,繼續搖動手柄。刀尖離工件越來越近,最後輕輕碰了一下,濺出幾點火星。
“行了,記下這個位置。”王師傅說。
陸星河看了看刻度盤,記在心裡。然後他搖動手柄,把刀具退回來,重新調整吃刀量。
第一刀下去,銀白色的鋁屑從工件上剝離,捲成一條細長的帶子,落在接屑盤裡。
“切深0.5,走刀慢一點,穩著來。”王師傅在旁邊念著。
陸星河盯著刀具和工件的接觸點,手穩穩地搖著手柄。車床在轟鳴,鋁屑在飛舞,工件的外圓一點點變小,越來越接近圖紙上的尺寸。
十五分鐘後,第一個外圓車完了。
陸星河停下主軸,拿卡尺量了一下。
43.02毫米。
圖紙要求43毫米,公差±0.02。他現在多了0.02,在公差範圍內。
“還行。”王師傅點點頭,“下一個。”
第二個,43.01。
第三個,43.00。
第四個,42.99。
第五個,又回到43.01。
陸星河的手感慢慢穩下來了。
一上午過去,二十個毛坯的外圓全部車完。每個他都量了,都在公差範圍內。
中午吃飯的時候,趙鐵柱端著一碗泡麪湊過來:“星河,你以前乾過車床?”
陸星河搖頭:“在學校實習的時候摸過幾次,但冇真正乾過活。”
“那你怎麼上手這麼快?”
陸星河想了想,說:“可能畫了三年螺絲,對尺寸有感覺了。”
趙鐵柱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那三年螺絲冇白畫!”
王師傅在旁邊聽著,嘴角也露出一絲笑。
下午開始車內孔。
內孔比外圓難。刀伸進去,看不見切削點,全靠聽聲音、看鐵屑、感受震動。
第一個孔,陸星河車到一半,感覺聲音不對。
他停下來,把刀退出來一看——刀尖上粘了一塊鋁屑。
“積屑瘤。”王師傅湊過來看了一眼,“正常。鋁件容易粘刀。加點切削液。”
陸星河把刀尖上的鋁屑清理乾淨,重新裝刀,這次加了切削液再試。
聲音順了。鐵屑也順了。孔車出來,拿內徑量表一量,合格。
第二個孔,合格。
第三個,合格。
到第十個,陸星河的手已經開始有點抖——不是累,是緊張。
王師傅看出來了,說:“休息十分鐘,喝口水。”
陸星河搖搖頭:“再做兩個。”
王師傅冇再勸,就站在旁邊看著。
第十一個孔,車到一半,突然“哢”的一聲響。
陸星河心裡一驚,趕緊退刀。拿內徑量表一量——超差了0.03。
廢了。
他看著那個孔,愣了好幾秒。
王師傅走過來,看了看,說:“冇事。廢一個正常。知道怎麼廢的嗎?”
陸星河想了想:“可能是最後幾刀進給太快了。”
“對。”王師傅點點頭,“內孔最後那幾刀,進給一定要慢,穩住了。快了就容易振,振了尺寸就不對。”
陸星河把那件廢品放在一邊,重新裝了一個毛坯。
這一回,最後幾刀他走得特彆慢,幾乎是磨著進去的。
孔車出來,一量——完美。
一下午過去,二十個內孔,廢了一個,成了十九個。
趙鐵柱在旁邊數著:“外圓二十個,內孔十九個,還剩一百六十個。”
王師傅瞪他一眼:“第一天就想乾完?”
趙鐵柱訕訕地笑。
晚上收工的時候,陸星河把那件廢品拿在手裡看了很久。
趙鐵柱湊過來:“看啥呢?不就廢一個嘛,正常。”
陸星河搖搖頭:“不是心疼。是記住了。”
“記住啥?”
“記住它是怎麼廢的。”陸星河把那件廢品放進一個盒子裡,“以後不能再犯同樣的錯。”
王師傅在旁邊聽見了,點點頭,冇說話。
接下來的日子,三個人每天重複同樣的工序:裝夾、車削、測量、卸料。
陸星河負責主要操作,王師傅負責指導和檢驗,趙鐵柱負責遞料、打掃、買飯、以及捱罵。
“鐵柱!讓你遞個料,你遞的是哪個規格?”
“鐵柱!這棉紗是擦手的,不是擦嘴的!”
“鐵柱!你站遠點,鐵屑崩著你了彆找我!”
趙鐵柱每天都覺得自己在捱罵,但又覺得自己確實該罵。
有一天,他實在忍不住了,問陸星河:“王師傅年輕時候是不是在軍隊乾過?”
陸星河愣了一下:“為什麼這麼問?”
“這罵人的氣勢,跟連長似的。”
陸星河想了想,說:“好像還真乾過。他跟我說過,二十歲的時候在工廠,那時候都是軍事化管理。”
趙鐵柱恍然大悟:“難怪!”
兩週後,兩百個端蓋全部加工完畢。
最後一天檢驗的時候,王師傅拿著內徑量表,一個一個量,量完一個往箱子裡放一個。
量到第一百九十八個的時候,他停下來,看著陸星河。
“你知道合格率多少嗎?”
陸星河搖頭。
“一百九十八個合格,兩個報廢。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王師傅說,“新手上車床,第一次乾活,這個合格率,我乾了四十年冇見過。”
趙鐵柱在旁邊拍手:“星河牛逼!”
陸星河卻搖搖頭:“那兩個是怎麼廢的?”
王師傅把那兩個廢品拿出來,指著其中一個:“這個是內孔偏了,你當時是不是分心了?”
陸星河想了想,那天好像確實走神了,在想彆的事。
“這個呢?”他指著另一個。
“這個是毛坯本身有砂眼,不是你的問題。”王師傅說,“鑄鋁件偶爾會有,運氣不好碰上了。”
陸星河把那兩個廢品也收進盒子裡。
趙鐵柱問:“這還留著乾啥?又不能賣錢。”
陸星河說:“留著。以後做得多了,回頭看看,就知道自己進步了多少。”
王師傅在旁邊聽著,嘴角又露出一絲笑。
第二天,三個人開著趙鐵柱那輛破麪包車,拉著兩百個端蓋(其中兩個是廢品,但陸星河還是帶上了)去鎮上交貨。
馬廠長接過箱子,隨機抽了五個出來,上三座標測量儀檢測。
五分鐘後,結果出來了——全部合格,精度比要求的還高一點。
他看著陸星河,眼神有點不一樣了。
“王師傅教的?”
陸星河點點頭。
馬廠長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學。王師傅這手藝,現在冇幾個人會了。”
結賬的時候,馬廠長多給了兩千。
“這是獎金。”他說,“乾得比預期好。以後還有活,優先給你們。”
回到車上,趙鐵柱算了一路。
“兩百個,一個八十,一共一萬六。刨掉材料費、電費、刀具費,大概能剩八千。加上獎金兩千,就是一萬!”
他轉頭看著陸星河:“咱一個月能乾兩批,就是兩萬!一年就是二十四萬!”
陸星河笑了笑,冇說話。
王師傅在後座閉目養神,悠悠地來了一句:“這纔剛開始,激動什麼。”
趙鐵柱不服氣:“這還不值得激動?”
王師傅睜開眼,看著窗外:“等你什麼時候一個月賺二十萬的時候,再激動不遲。”
趙鐵柱愣住了:“一個月二十萬?那得乾多少活?”
陸星河說:“不用乾多少活。乾精的就行。”
他看著前方,說:“一個精密零件,加工費能到幾百甚至幾千。做兩百個那種,抵得上做一萬個這種。”
趙鐵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那天晚上,三個人又坐在老槐樹下喝酒。
這一次,酒是趙鐵柱買的,說是慶祝第一桶金。
王師傅喝了幾杯,又開始講他年輕時候的事。講他當年在工廠,一個月工資三十八塊六,乾了一年攢下一百塊錢,買了第一塊手錶。
趙鐵柱聽得入神,問:“現在那塊表呢?”
王師傅沉默了一會兒,說:“給兒子了。他出國的時候帶走了。”
趙鐵柱不知道該怎麼接話,端起酒杯悶了一口。
陸星河靠著樹乾,看著星星。
他突然想起一個問題。
“王師傅,”他問,“您這輩子做過最難的東西是什麼?”
王師傅想了想,說:“一個蝸輪蝸桿減速器。精度要求特彆高,渦輪的齒形要修,蝸桿的導程要配。我乾了一個月才搞定。”
“後來呢?”
“後來那個減速器用在哪了,我也不知道。”王師傅笑了笑,“可能還在哪台機器裡轉著呢。”
他看著陸星河:“你問這個乾什麼?”
陸星河說:“我在想,以後咱們能不能做點那種東西。讓人用一輩子,傳幾代人的那種。”
王師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小子,心比天高。”
陸星河也笑了。
夜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遠處,那台老車床安靜地蹲在車間裡,等著明天繼續乾活。
兩百個端蓋,隻是開始。
後麵還有兩千個、兩萬個。
還有更精密的零件、更複雜的機器。
還有那隻真正能飛到天上去的手。
陸星河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明天繼續。”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