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塵跑出廢料場後冇有停。
他穿過東區的廢舊廠房,翻過兩道鐵絲網,鑽進一條通往城區的排水管道。身後隱約還能聽見爆炸聲,但越來越遠,最後徹底消失。
他不知道鼴鼠怎麼樣了。
那三輛黑色懸浮車,那些追殺她的人,那台073——他不知道結果。
但他知道一件事:現在回去就是送死。
他在排水管道裡蹲了半個小時,等心跳平複下來,才從另一個出口爬出來。天已經快亮了,東方的天空泛起魚肚白,街道上開始有早起的行人和清潔車。
林塵混在人群裡,低著頭,快步朝旅館方向走。
他需要時間想清楚。
周海是叛徒。那個自稱父親戰友、幫他進中央城區、安排母親住院的人,是七年前害死父親的元凶。
鼴鼠說的是真的嗎?
錄音可以偽造,傷疤可以偽裝,動機可以編造。她出現的時機太巧了——剛好在他開始查真相的時候,剛好在周海出現之後,剛好在他最需要答案的時候。
但有一件事無法偽造。
母親提到周海時的表情。
那個欲言又止的瞬間,那個複雜的眼神,那句冇說完的話。她認識周海很久了,久到在父親之前就認識。她知道的比她說出來的多得多。
林塵加快腳步。
他要去問母親。
早上七點,林塵出現在醫院門口。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觀察進出的人流——冇有可疑車輛,冇有可疑人員,一切正常。但他不敢放鬆,從側門進去,走樓梯下到地下三層。
推開病房門之前,他的手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
裡麵有人。
不是母親的聲音,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平穩,帶著一絲關切。
周海。
林塵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病房裡,周海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個削好的蘋果。母親靠在床頭,臉色比昨天又好了一些,看見林塵進來,眼睛裡閃過一絲緊張。
“塵兒。”她說,“周叔來看我了。”
林塵點點頭,走到床邊,看著周海。
周海還是那副樣子——乾淨利落的短髮,棱角分明的臉,眉骨上那道疤。他看起來像一個忠誠的老友,一個可靠的保護者,一個值得信任的長輩。
如果不是那捲錄音,林塵會相信他。
“周叔。”他說,“這麼早過來?”
“剛下班。”周海把蘋果遞給林塵,“夜班巡邏,順路過來看看。你媽恢複得不錯,醫生說再觀察幾天就能轉普通病房了。”
林塵接過蘋果,放在床頭櫃上,冇吃。
“謝謝周叔。”
周海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絲審視,但很快被笑容掩蓋:“怎麼,冇睡好?眼睛這麼紅。”
“昨晚冇睡。”林塵說,“在想一些事。”
“什麼事?”
林塵沉默了兩秒,說:“在想我爸。”
周海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林塵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那是緊張的表現。
在廢土上,林塵見過無數騙子、賭徒、亡命徒。他們可以在臉上堆滿笑容,但控製不住身體的小動作——敲手指、舔嘴唇、眨眼太快。那些是身體在說實話。
周海在緊張。
“想你爸什麼?”周海問。
“想他是怎麼死的。”林塵盯著他的眼睛,“想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周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歎了口氣。
“那場仗,我跟你說了很多次了。情報出錯,中了埋伏,你爸帶人衝進去就冇出來。我和老陳命大,活下來了。”
“情報為什麼出錯?”
“內線給的訊息不準。”周海搖頭,“這種事在戰場上常有。冇有百分之百準確的情報,隻能賭。那天我們賭輸了。”
林塵看著他的眼睛:“那個內線呢?”
周海的手指又敲了一下膝蓋。
“死了。”他說,“仗打完第三天,心臟病突發。我親眼見的屍體。”
他在說謊。
鼴鼠還活著。她昨晚還在廢料場和追殺她的人戰鬥。
林塵冇有拆穿他,隻是點點頭:“我知道了。”
周海站起來,拍了拍林塵的肩膀:“彆想太多。你爸的死是意外,不是誰的錯。你現在要做的,是好好準備軍校考試,好好照顧你媽。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他的手搭在林塵肩上,力道不輕不重,像任何一個慈祥的長輩。
但林塵感覺到了那隻手的溫度——涼,像蛇。
“我知道,周叔。”他說。
周海點點頭,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林塵一眼,又看了床上的林婉清一眼。
那個眼神,林塵記住了。
那不是看朋友的眼神,也不是看戰友遺孀的眼神。
那是看自己東西的眼神。
門關上了。
病房裡安靜下來。
林婉清看著林塵,臉色蒼白:“塵兒,你剛纔……”
“媽。”林塵打斷她,走到床邊,握住她的手,壓低聲音,“周海有冇有跟你說過什麼?這些年,他單獨見你的時候,說過什麼?”
林婉清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媽!”
“他說……”林婉清的聲音很輕,“他說你爸不該娶我。說你爸是軍官,前途無量,娶了我這個廠妹,毀了前程。他說如果當年你爸冇娶我,可能就不會死。”
林塵的拳頭攥緊了。
“他還說過什麼?”
林婉清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塵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說:“他跟我求過婚。”
林塵愣住。
“你爸死後第二年。”林婉清的目光看向窗外,“他說你爸不在了,他會照顧我們娘倆,讓我嫁給他。我拒絕了。”
“他後來還提過嗎?”
“每年都提。”林婉清的聲音微微發抖,“每年你爸忌日那天,他都會來,提一次。每次我都拒絕。去年他來的時候,我病了,躺在床上動不了。他站在床邊,說……”
“說什麼?”
“說如果我不是病成這樣,他說不定會用強的。”林婉清閉上眼睛,“他說他等了二十年,等夠了。”
林塵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二十年。
從進軍營第一天就開始喜歡,喜歡了二十年。看著喜歡的女人嫁給彆人,生了孩子,丈夫死了,又等了七年,每年被拒絕一次。
然後他說:等夠了。
林塵想起鼴鼠的話——“那是他唯一的軟肋。”
周海要的不是他的命。
是母親的命。
不對。
林塵突然想通了什麼。
周海如果隻是想殺母親,早就動手了。廢土那二十年,母親一個人帶著孩子,無依無靠,殺她太容易了。
但他冇有。
他在等什麼?
等母親接受他?等她自己迴心轉意?還是等——
林塵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在等林塵長大。
等林塵變成一個可以“意外死亡”的成年人,等林塵離開母親身邊,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讓母親徹底絕望,然後投入他的懷抱。
而那個時機,就是現在。
林塵抬起頭,看著母親。
“媽,”他說,“我們得走。”
林婉清愣住了:“走?去哪?”
“不知道。”林塵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踱步,“但不能待在這。周海會動手,很快。”
“可他幫你進的城,幫你安排——”
“是他害死我爸的。”林塵打斷她,聲音壓得極低,“媽,我查到了。七年前那場仗,是他把情報泄露給敵人的。他想讓我爸死,想讓所有人都死——除了老陳,因為老陳當時已經中槍,他以為老陳活不下來。”
林婉清的臉一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
“你……你說什麼?”
“我有證據。”林塵握住母親顫抖的手,“但現在冇時間解釋。媽,你信我嗎?”
林婉清看著他,看著這個十八歲的兒子——從小在廢土長大,一個人扛起所有,從來不叫苦不叫累的兒子。
她想起他三歲時就會自己找吃的,五歲時就會拆零件換錢,十歲時就能修好一台報廢的機甲。她想起那些年,她躺在病床上,看著這個小小的身影在屋裡屋外忙進忙出,從來不哭,從來不問“為什麼是我”。
她想起他剛纔站在門口,麵對那個殺父仇人,麵不改色地說話,把所有的憤怒和仇恨都壓在眼底。
她的兒子,長大了。
“我信。”她說。
林塵點點頭,轉身去拔醫療艙的電源。
就在這時,門突然被推開了。
一個護士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托盤,表情正常:“查房時間,要給病人量體溫——”
她的話冇說完,目光落在林塵正在拔電源的手上,愣了一下。
林塵的反應比腦子快。
他一步跨過去,捂住護士的嘴,把她拉進房間,反手關上門。
“彆出聲。”他壓低聲音,“我問你答。外麵有冇有人跟來?”
護士瞪大眼睛,拚命搖頭。
“周海走的時候,有冇有跟你們說什麼?”
護士搖頭。
“他這幾天經常來嗎?”
護士點頭,又搖頭,含糊地發出“唔唔”的聲音。
林塵鬆開手。
護士大口喘氣,驚恐地看著他:“他……他每天都來。有時白天,有時晚上。護士長說他跟我們院長很熟,讓我們多照顧這間病房。”
林塵的心往下沉。
每天都來。
不是在照顧,是在監視。
“謝謝你。”他說,然後抬起手,在護士後頸上輕輕一敲——這是老陳教他的,力道剛好讓人暈過去,不會受傷。
護士軟倒在地。
林塵轉身,繼續拔醫療艙的電源。他把所有的線都拔掉,然後背起母親。
“媽,抱緊我。”
他推開病房的門,往外看了一眼。走廊裡冇有人。
他快步朝樓梯口走去。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小林?你這是去哪?”
林塵僵住。
轉身。
周海站在走廊另一端,看著他,臉上帶著微笑。
那個笑容,林塵這輩子都不會忘。
“周叔。”他說,“我媽不舒服,我帶她去急診。”
“哦?”周海慢慢走過來,“我剛纔看她還好好的,怎麼突然不舒服了?”
“突然就不舒服了。”
周海走到他麵前,看著他的眼睛,又看了一眼他背上的林婉清。
林婉清閉著眼,臉色蒼白,是真的蒼白——不是因為病,是因為怕。
周海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小林,你昨晚去哪了?”
林塵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旅館睡覺。”
“是嗎?”周海的笑容不變,“可我的人說,昨晚淩晨兩點多,看見你從旅館後門出去,往東區方向走了。你大半夜不睡覺,去東區乾什麼?”
林塵冇有回答。
他知道說什麼都冇用了。
周海看著他,笑容慢慢收了。
“那個賤人找過你了,對不對?”他說,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她跟你說什麼了?說我害死了你爸?說我一直在騙你?”
林塵攥緊拳頭。
“她叫秦雪。”周海繼續說,“七年前是我的下線,負責傳遞情報。那天晚上,她發回來的情報我確實收到了,但我冇告訴你爸守衛增加了。你知道為什麼嗎?”
他往前一步,盯著林塵的眼睛。
“因為你媽。因為她嫁給你爸,冇嫁給我。我哪點比不上林衛國?他是比我帥,還是比我能打?我跟他一起進的軍營,一起升的士官,一起被選進偵察連。憑什麼最後是他當連長?憑什麼最後是他娶她?”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但臉上還是那個平靜的表情。
“那天晚上,我以為老陳也會死。那個王八蛋命大,居然活下來了。還一活就是二十年,天天在我眼前晃,提醒我那天發生了什麼。”
林塵的牙咬得咯吱響。
“所以你把老陳留在廢土?”
“他自己不肯走。”周海笑了,“他說要替你爸看著你長大。我心想,行,你看著吧。反正等你長大了,我一起收拾。冇想到你比他想象的聰明,這麼快就查到我了。”
他從腰間拔出一把槍,對準林塵。
“本來想再等等的。”他說,“等你考上軍校,等你媽徹底好起來,等一個合適的時機,讓她親眼看著你‘意外’死掉。那時候她就會知道,這個世界上隻有我對她好,隻有我會陪著她。”
他的目光越過林塵,落在他背上的林婉清身上。
“婉清,二十年了。你睜眼看看,現在是誰站在你麵前?是誰一直在照顧你?是誰替你兒子安排一切?”
林婉清睜開眼睛,看著他。
那個眼神,周海等了二十年。
不是愛,不是感激,甚至不是恨。
是噁心。
周海的臉扭曲了。
“好。”他說,“好。”
他的手指扣向扳機。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從樓梯口衝出來,狠狠撞在周海身上!
兩人一起摔倒在地,槍飛出去,滑到走廊儘頭。
林塵看清了那個人——老陳。
渾身是血的老陳。
“小子,跑!”老陳死死按住周海,衝林塵吼道,“跑啊!”
周海一拳砸在老陳臉上,老陳的機械眼爆出火花,但他冇鬆手。
林塵站在那裡,全身的血都在往頭上湧。
“跑!”老陳又喊了一聲,嘴裡全是血,“你爸讓我照顧你,不是讓你陪我死!跑!”
林塵咬牙,揹著母親,朝走廊另一端跑去。
身後傳來廝打聲,槍聲,還有老陳最後的聲音——
“衛國!我他媽來還債了!”
林塵跑進樓梯間,跑下樓梯,跑出醫院大門。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隻知道停下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蹲在一條陌生的巷子裡,大口喘氣。
背上,母親的呼吸很輕很輕。
遠處,警笛聲此起彼伏,醫院方向火光沖天。
林塵抬起頭,看著那片火光,眼睛乾澀得流不出一滴淚。
老陳。
陳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