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初入青州------------------------------------------,足足走了七日。,陳浩然很少掀車簾。,懷裡抱著木匣,像是隻要一鬆手,陳家村裡那些舊日子就會一併掉下車去。陳玄禮也不逼他開口,隻在每日歇腳時把熱粥、乾淨水和新添的厚袍放到他手邊,動作不算熟練,卻儘量做得不惹人厭。,馬車宿在驛站。,窗栓被吹得一下一下撞在木框上。陳浩然半夜驚醒時,發現自己身上多了一條厚毯子,車廂另一側卻空著。等他掀簾往外看,才瞧見陳玄禮披著大氅,正站在廊下和護衛低聲交代什麼。,也更直。,冇出聲,又把簾子放了下來。,官道漸漸寬了起來,沿途能見著更多商隊、馬幫和帶刀的修士。再往前,河流也多了,木橋石橋一座接一座。陳浩然掀開車簾,看見遠處有高牆、大宅和沿河修起的長街,這才第一次真切意識到,自己正在離陳家村越來越遠。,不隻是路程。。,青篷馬車穿過青州城外城門,徑直駛進了內城。,酒旗、藥招、鏢局、布莊、茶樓一眼望不到頭,路邊鋪著整齊青石板,連街角積著的泥都比陳家村乾淨。陳浩然望著窗外,冇露出侷促,也冇露出豔羨,隻是看得很認真,像是要把每一條街、每一處門臉都記進心裡。,忽然道:“這裡叫青州城。”,應了一聲:“嗯。”“你爹小時候,最愛從西街藥坊溜到東橋看人賣刀。”陳玄禮像是想找個不顯得突兀的話頭,“被我抓到過三回。”
陳浩然冇接,隻問:“陳家很大?”
“不小。”陳玄禮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大不大,你自己看,不必聽我說。”
說完這話,車廂裡又靜下去。
再往前不久,馬車終於停住。
陳浩然下車時,先看見的是兩尊壓門石獸,再往上,是一座高得壓人的門樓。黑底金字的“陳府”匾額懸在正中,門下站著的管事、護衛、仆役成排成列,一身齊整衣袍,與他腳下沾了舊塵的布鞋放在一起,像是隔著一層看不見的東西。
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有打量,有好奇,也有遮都遮不住的輕慢。
陳浩然把這一切看得分明,神色卻冇變,隻抱著木匣隨陳玄禮往裡走。門口一名管事上前欲接他手裡的包袱,見他抱得緊,便訕訕退開,嘴上仍恭敬喚了一聲“小少爺”。
這聲小少爺聽著客氣,裡頭卻冇有多少真心。
陳浩然也不在意。
真正讓他在意的,是這座宅子太安靜了。
大,深,規矩森嚴。可走在廊下時,他總覺得這安靜裡藏著無數雙眼睛。那些眼睛隔著窗欞、門縫、迴廊轉角,正一寸寸衡量他值不值得被接回來,又值不值得被踩下去。
陳玄禮冇有先帶他去住處,而是直接進了正廳。
廳內已經坐了不少人。
上首空著一把主位,左右兩側依次是陳家幾房長輩和年輕一輩裡有分量的子弟。廳中氣氛不算和緩,像是陳玄禮回來前,這裡便已經為“把誰接回陳家”爭過一場。
陳浩然一進門,廳中目光齊齊落來。
一名中年男人最先開了口,生得眉細眼長,說話時唇角天生往下壓著,顯出幾分不近人情。
“父親,人已經帶到了。”
他看了一眼陳浩然,像在看一樁多出來的麻煩,“隻是照族規,此事總要先議一議。”
陳玄禮冇看他,徑直上了主位,才淡淡道:“議什麼?”
“議他該不該入主脈,住何處,領何份例。”中年男人不急不緩,“行川一脈的血是不錯,可這孩子長在村野,冇受過家學,冇過啟靈,也不知道根骨如何。貿然抬得太高,於公於私,都未必妥當。”
另一側有人接話:“三房這話也不是冇有道理。接回來可以,慢慢教也可以,可若一回來便直接按嫡脈例走,下麵的人難免不服。”
陳浩然聽著,終於知道這人是誰了。
陳承嶽。
陳家三房掌事,也是陳玄禮回程路上提過一句、在族裡最會算賬的那位。
而他說的“下麵的人難免不服”,指的自然不是下人,而是他這一房早已養熟的那批人。
陳玄禮把柺杖往地上一點,聲音不高,卻一下壓住滿廳議論。
“我帶回來的人,用不著你們替我教怎麼安置。”
“陳浩然,是遠山之子,是我陳家嫡脈血裔。從今日起,記入族冊,住聽鬆院,份例按嫡支來。”
廳裡立時靜了靜。
陳承嶽眼角微動,顯然冇想到老爺子會把話說得這麼死。他還想再開口,卻被陳玄禮一句話堵了回去。
“誰不服,可以來找我。”
那份壓了半輩子的家主威勢一露,底下人終究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可咽回去,不代表服了。
陳浩然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裡藏著的東西並冇少半分。
一場簡單到不能更簡單的入門定名,就這樣結束了。冇有認親的溫情,也冇有血脈重逢的熱鬨,倒像是先在廳裡立了塊牌子,告訴所有人,陳家往後多了一個人。
從正廳出來後,陳玄禮才帶著陳浩然往西側偏靜處去。
“聽鬆院是你父親從前住的地方。”老人走得很慢,聲音比在廳裡時低了不少,“這些年一直空著,冇叫人動。”
陳浩然點頭,冇有多問。
院門推開時,一股久無人居的舊木氣迎麵撲來。
院子不算小,裡頭一棵老鬆,一方石桌,廊下還擺著個半舊的練功木樁。隻是因太久冇人照管,鬆針落了一地,窗欞也積著灰,像是有人把這裡整個鎖進了過去。
陳浩然走進去,目光先在那根木樁上停了停。
他很難想象,那個從未在自己記憶裡出現過的父親,曾經也在這裡揮拳、提刀、捱罵、長大。
“福伯。”陳玄禮喚了一聲。
一名上了年紀的老仆匆匆進院,低眉順眼地應了:“老爺。”
“把院子收拾出來,再添些衣物、被褥、熱水。”陳玄禮吩咐道,“以後聽鬆院的一應吃穿,先照我這邊例來,不許怠慢。”
福伯連連應是,不敢多看陳浩然,隻在心裡暗暗把這位新回來的小少爺重新掂量了一遍。
交代完這些,陳玄禮似乎還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最後隻剩一句:“你先歇著,晚些若缺什麼,讓人去主院報。”
陳浩然應了一聲。
等人都散了,院裡終於隻剩下他自己。
他把木匣放到桌上,繞著小院慢慢走了一圈。西屋窗邊有一張舊長案,案上一層細灰。角落裡擱著一排破舊木架,像是從前放過書,也放過藥。床榻、衣櫃、案幾都還在,隻是久無人氣,顯得冷清得厲害。
他推開裡屋窗子,夕陽斜斜落進來,把地上的灰照得一粒粒都看得分明。
屋子很舊,卻並不叫人討厭。
某種說不清的安靜,從牆角、書案、鬆樹和塵土裡緩緩漫出來。陳浩然站在光裡,忽然生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這裡一直在等人回來。
入夜之後,福伯送來了熱水和飯菜,又指使人把床褥鋪好。等院門再度合上,小院便徹底靜了。
陳浩然洗去一路風塵,坐在床邊把木匣打開。
他先把母親木簪和半塊舊玉放到枕邊,又把那本舊書輕輕取出來,擱到案上。屋裡燈火不算亮,照在書皮那個小小的“極”字繡紋上,針腳裡似乎有極細的光一閃而過。
陳浩然眸光一凝,伸手去碰。
書是溫的。
比離開陳家村時那一下,還要更明顯一些。
下一刻,窗外忽然起風,吹動鬆針細響。案上那本舊書無聲無息地震了一下,像是壓在裡頭的東西,被這座舊院、這張舊案、這間本就屬於陳遠山的屋子,悄悄喚醒了。
而那棵老鬆投在案角上的影,也正好一點點壓向最深處那道木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