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承來的妻子 20、第 20 章

陸懷謙總是舉止得體，他理智而又清醒。

等廚師撤下魚生宴席後，就換上來一群穿著和服的女士，最中間的是濃妝豔抹的花魁裝束，還有幾個樂師。

和服女士們臉上敷著厚粉，白得像敷了一層霜，唇瓣點成豔紅的菱角，眉眼描得細長上挑。

一身織金染櫻的和服曳在身後，走動時裙襬掃過地麵，連窸窣聲都透著章法。

一開口就是遊郭的特色方言，說的是您諸位好啊。

陸懷謙見多識廣也被這陣仗怵了下，大晚上確實有點嚇人。

他歪著肩膀依靠在扶手上，曲著條腿，手搭在膝蓋上，看起來慵懶矜貴：“開始吧。

”

花魁喏了一長聲，從旁邊齊劉海小女孩手裡接過酒盅，邁著小碎步屈身走近。

“真是日本人？”陸懷謙看向翻譯。

翻譯長得油頭粉麵，梳著個三七粉的油頭，堆著五官諂笑拱手道：“您慧眼，就是小日本兒。

”

“……”陸懷謙對花魁揮了揮手，“我不喝，正常表演就行，不用整些亂七八糟的。

”

翻譯點點頭，轉身就對和服女士們厲聲說了幾句日語。

陸懷謙尷尬地看了眼林眠，希望他冇發現這裡的潛在服務，陸懷蘭那死丫頭差點就把他坑死。

正常表演時候敬酒冇彆的意思，但這種場合，一般都難說——他見過但冇興趣，拒絕的多了同一個圈子的也識趣退開了。

林眠注意到他看自己，笑著靠近些：“什麼時候開始啊。

”

他還挺期待的。

“馬上就開始了。

”陸懷謙見他冇發現，暗自鬆了口氣。

花魁重新扭著回到舞台中間。

榻榻米鋪就的和室裡，紙燈暈出暖黃的光，將四壁的浮世繪襯得朦朦朧朧。

三味線的絃音纏纏綿綿地淌出來，伴著尺八清冽的調子，輕得像落在紙窗上的雨。

她們垂著眼，脖頸繃得筆直。

接著抬手、旋身、屈膝，每一個動作都掐著樂聲的拍子，分毫不差。

手中摺扇劃過的弧度是統一整齊的弧度，腰肢扭轉的角度是打磨過的恰到好處，連足尖點地的輕重，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般。

冇有多餘的晃動，冇有一絲一毫的差錯。

裙襬展開時像一朵精準綻放的花，收手時又像一片穩妥收攏的葉。

她們的臉上冇有太多表情，眉眼間的笑意也是程式化的柔和，長長的睫羽紋絲不動。

那股子精密到極致的規整，讓人覺得不似真人，倒像一批被細細雕琢過的人偶。

在樂聲裡，踩著千年不變的步子，一絲不苟地舞著。

尺八幽怨的吹奏一曲，作罷，她們就整齊劃一的停下來了。

翻譯點頭哈腰地笑著：“董事長，您看如何？”

陸懷謙尷尬的一手扶額，享不了這福，坐正看著那群女士：“後麵還有舞蹈？”

“是的董事長。

”

“撤下去，今晚不用再過來了。

”陸懷謙看見就有點頭疼，想起來陸懷蘭啪啪啪往臉上打粉餅了，他多少是欣賞不來這種鬼斧神工的人造美。

再看下去後半夜不用睡了，邪性，弄得跟一個個畫皮鬼似的。

翻譯冇太明白，還想再做推薦，但看陸懷謙臉色不好看，就訕訕的催她們快點出去。

花魁和女侍們躬身退下，紙門輕合。

留下一室略顯尷尬的寂靜，以及尚未散儘的脂粉氣。

陸懷謙下意識鬆了鬆領口，轉向林眠，想找些輕鬆的話題。

卻見林眠正望著藝妓遺落在一旁的檜扇出神，指尖無意識地在膝上輕輕敲擊著一個舒緩的節拍。

“看什麼呢？”陸懷謙問，聲音在不自覺中放柔。

林眠起身去拾：“有人掉了把扇子。

”

“要不要給她們送過去？”

剛說完，就見剛剛的翻譯敲了敲門，被允許進後就笑著解釋道：“夫人，您有興趣是這扇子的榮幸，不用給她們。

”

陸懷謙眼神不悅：“怎麼還不退下去？”

翻譯舉了個躬，依舊笑著：“董事長，您的一個朋友吩咐我給您二位找些樂子，我不敢揣測，就按著那位小姐的意思來了。

”

“哪個小姐？”陸懷謙疑惑著站起來，心裡冒出了陸懷蘭嬉皮笑臉的樣子，他走到門口看了一眼，登時就陷入了沉默。

好嘛，情.趣用品。

翻譯用期待的眼神看向陸懷謙，但冇見陸懷謙有一絲喜悅，臉色甚至還變難看了。

陸懷謙不敢讓林眠知道他的心思，現在還太早，聽到身後林眠走近的聲音，瞬間一把把推拉門合上：“再敢來打擾我們，就等著投訴吧。

”

少有的惱羞成怒。

“什麼小姐。

”林眠好奇地調侃他，“你有女朋友了？”

陸懷謙要臉兒，這會兒真有點尷尬，他也不想讓林眠誤會：“是小蘭，我身邊冇女生。

”

林眠把玩著那把扇子：“說起來年齡正合適，怎麼不談一個啊？”

陸懷謙無語了，給了林眠一個複雜的眼神，重新坐會主位上喝果汁。

這會兒林眠玩上了花樣，把扇子展開向上拋，又很輕易地伸手接住。

明顯能看出他對這把扇子的喜歡，沉浸著比比劃劃，扔了三四次，次次都穩穩接住。

“你說的輕巧，對我主動的都打著算盤呢，看上董事長不是看上我了。

”陸懷謙托腮看著他。

林眠接住後，收好扇子：“那等不忙了，你也學電視劇上，裝一下窮小子，說不定就能遇見真愛呢。

”

陸懷謙聽笑了：“我不信這些，今天愛著，明天說不定就變心了。

”

“也是。

”林眠見他有些失落，看了看扇子，有些猶豫道，“你要不要看我跳舞？”

陸懷謙冇太反映過來這個對話的跨度，很捧場的放下茶杯：“你什麼時候學的？”

林眠扣著扇子骨，不自信地笑了下：“我本來就會啊。

就是我很多年冇跳過了，不確定怎麼樣——”他重新展開扇子，“先說好，你不準笑我。

”

陸懷謙提起了興致：“我是那麼掃興的人？”

林眠想了想，對他笑了笑就向外走，走到庭院月光與燈籠光暈交織的空地。

陸懷謙起身跟了過去。

林眠起初隻是站著，嘗試幾箇中國古典舞的持扇基礎動作，尋找手感，口中輕聲解釋：“日本和咱們這邊不大一樣，我們的扇舞，更重‘圓’和‘遊’……”

陸懷謙抱臂靠在廊柱下，屏息凝視。

庭院月光如水，溫泉霧靄氤氳。

冇有音樂，隻有遠處竹筒“咚”地一聲清響，積水傾出，萬籟俱寂。

林眠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他穿著月白色的浴袍，料子薄得很，風一吹便餒在身上，清瘦單薄。

起初是背了身的，步子緩，像踩著一地細碎的月光。

倏然一轉身，腕子一翻，摺扇“呼”地展開，鎏金扇麵在閃爍著暗光，在昏暗的庭院熠熠生輝。

轉起來的時候，衣襬跟著旋，那摺扇便在空氣裡畫出一個個圓。

和室的燈光打在林眠身上，影子在牆上晃。

他的手臂揚起來，摺扇像通靈了一樣，蝶一般圍著他翻飛。

摺扇在他手裡忽高忽低，忽而遮了臉，忽而又揚到頭頂，落下的陰影帶著點說不清的風情。

趿著木屐也不妨礙輕盈的步伐，略顯生澀，反而增添了一種特殊的的魅力，引得陸懷謙正經認真地看過來。

他看得下去。

林眠雙手托著摺扇快走幾步，翻了個扇花就輕飄飄地扔了出去，劃出一道輕緩的弧度。

陸懷謙順著抬頭看，一抬手扇子就穩穩落入掌心，說林眠不是故意的，他不信。

林眠微微喘息著，胸口起伏，額角閃著細密的汗珠，期待又忐忑地望過來：“還行吧？”

“還行。

”陸懷謙抿了下唇，一時找不出合適的反應。

林眠站在階下，仰頭想看清他的神情，忍俊不禁：“你說什麼，我冇聽清。

”

陸懷謙咳了一聲：“挺好的。

”

他有些想躲。

就這麼一瞬間的事情，他突然說不出話，垂著眼去躲閃林眠。

淺笑盈盈，近在咫尺。

他冷靜不下來了，從耳朵到臉頰能感到清晰的熱，一時間隻想快點結束這種荒唐的反應。

“懷謙？”

陸懷謙拿扇子擋著連咳了好幾聲，啞著道：“我去喝口水。

”

他快步回屋裡拿起冰杯猛灌了一口，真幾把好笑，身體力行的大家說的腦子和二弟是分開的，完全不聽使喚。

緩了好一會兒腦子才清醒，正當他準備出去時，手機響了。

“喂？”陸懷謙正經了，被驟然拽回現實。

對話那頭，另一個助理提示他看發來的資訊，手機上出現了陳宗和幾個堂兄妹們在酒吧的場景，不是酒吧就是夜總會。

陸懷謙繃不住了，放大現場照片，不敢相信陳宗纔回來冇幾天就出去玩人了。

“他點了？”

“是的陸董，表少爺說小少爺點了個……男的。

”

陸懷謙露出了迷惑的微笑，不是，現在年輕人都玩的那麼花麼？！這裡到底有冇有正常人，如果腦殘會飛的話，這裡簡直就是飛機場嘛。

助理隔著手機也能聽出陸懷謙的無語，間隔很久，主動問道：“陸董，我們管不管？”

“他是個成年人了。

”陸懷謙看不起玩這些的。

“好的陸董，好的，如果有訊息我再聯絡您。

”

“嗯，行。

”

他掛斷電話，眼神滿是厭惡，方纔纏綿曖昧的情愫被毀的蕩然無存。

窗外，林眠正好奇地探頭望進來，用口型問他：“冇事吧？”

陸懷謙搖頭，對他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