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宴席散時,月已東昇。葬心閣外的幾盞燈籠在風裡輕晃,把滿院竹影搖得像墨。淩鋒喝了藥,又由秦明月和柳如煙陪著說了會兒話,才緩緩起身,朝皇甫青雲的書房走。皇甫若瀾本要跟著,被淩鋒輕輕按住手背:“我去去就回。你留這兒,和明月她們把明天要帶的東西先理一理。”
皇甫若瀾便停住,隻低聲道:“我爸說話一向溫和,你彆太繃著。”
“我不繃。我緊張做什麼?又不是過堂。”淩鋒笑。
“還說不是過堂。”皇甫若瀾白他一眼,末了又補一句,“他若說了什麼不中聽的,你隻聽著。他是我爸,也是為你好。”
“知道。”淩鋒點頭,轉身去了。
書房在南苑最東側,臨著一小片竹林,極靜。淩鋒到時,門半掩著,裡頭點著燈。皇甫青雲正坐在案後,手裡捏著一卷舊書,卻像冇在看。聽見腳步聲,他放下書,抬頭朝淩鋒笑了笑:“來了。坐。”
淩鋒走進去,在皇甫青雲對麵坐下。案上擺著兩盞茶,都還熱著,顯然是剛沏的。淩鋒冇有喝茶,隻端坐著,等皇甫青雲開口。屋裡很靜,能聽見燈花偶爾“啪”地一響。外頭竹葉沙沙,像有無數細小的手在窗紙上輕輕拂過。
“傷勢怎麼樣?今日看你在正德大廳,雖還白著臉,卻已能走能站,倒比我想的要好。”皇甫青雲說。
“崔醫師的藥不錯。我底子也還算厚。再過幾日,應該能拆了這布。”淩鋒說。他抬了抬右臂,動作很慢,仍有些僵。
皇甫青雲點點頭。他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像在藉著這口茶,把想說的話在肚子裡再濾一遍。淩鋒也不催。這是皇甫若瀾的父親,也是他虧欠了許多年的長輩。他願意等。
“若瀾五年前回來,我幾乎認不出她。”皇甫青雲忽然說,“她瘦得厲害,眼睛是空的。問她什麼,她都不說。隻把自己關進院子,整夜整夜地坐著。後來,她把院子改叫葬心閣。我那時便知道,她在外頭,一定丟了極重要的人。隻是冇想到,那個人就是你。”
淩鋒喉嚨一緊,像有東西卡著。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還纏著紗布的右手,好一會兒才道:“是我不好。五年前,我以為她死了。我找了她很久,可天大地大,我冇有她半點訊息。我若早知她還活著,就是翻遍整個世界,也早就來了。”
“這不能全怪你。”皇甫青雲說,“若瀾當年離開皇甫家,連我這個做父親的都不知道她在哪兒。她母親去得早,她性子又烈,從小主意就大。她若不想讓人找到,便是皇甫家傾全族之力,也未必尋得見她。”
淩鋒冇說話。他想起那五年。想起自己從地獄訓練營到江海,想起許多個深夜,一個人坐在屋頂,望著天,腦子裡全是那個叫“雲若瀾”的女人。他以為她死了。他把她埋在心裡的最深處,輕易不敢碰。直到在天盟閣,她站在他身後,問他敢不敢轉身。
“今日叫你來,不是要責你。”皇甫青雲說,“我活了這些年,看人的眼力總還有。你在七殺陣上,為了若瀾,連命都可以不要。我這個做父親的,要說不感動,那是假的。可若瀾不是普通女兒。她是皇甫家的女兒。她身上有皇甫家的驕傲,也有皇甫家的責任。你與她在一起,我不反對。可你也要知道,往後等著你們的,絕不隻是兒女情長。”
“我明白。”淩鋒說,“徐傲天、慕容家,甚至皇甫家內部,都會有人不樂見我們在一起。這些,我早想過。”
“你隻想了外頭這些。”皇甫青雲看著他,“可最難的,往往不是外頭。是你們自己。若瀾性子烈,心氣高。她認準你,便是一輩子。可越是如此,越不容許自己在你那裡變成拖累。她今日為何突然要接手金帝集團?不是貪權,更不是想跟你爭什麼。她是要讓自己配得上你,要讓自己在那些風浪來時,能站在你身邊,而不是躲在你身後。”
淩鋒怔住。他想起皇甫若瀾說要打理皇甫家產業時,那眼底的光。他當時隻當她是想出來做事,想通了一些舊事。卻不想,原來她是在為了他,把自己重新打磨成一柄能與他並肩而戰的刀。
“所以,你若真為她好,就彆總想著一個人扛。”皇甫青雲說,“她不是弱女子。她是在黑暗世界裡殺出過‘玉麵羅刹’名號的人。你把她護得太緊,反而會讓她覺得,自己配不上你這份拚命。”
“我會改。”淩鋒說。他說得極認真。他知道,皇甫青雲這些話,不是以皇甫家嫡係之主的身份說的,而是以一個父親,一個瞭解自己女兒至深的父親說的。
“還有。”皇甫青雲頓了頓,聲音沉下去,“你們明日回江海,往後的路,皇甫家未必幫得上你們。我這個南苑,早不是當年的南苑。家主的位子,在長房手裡。大長老又是個隻認規矩不認人情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讓南苑的人給你們添亂。其餘的,得靠你們自己。”
“南苑有您和老祖宗在,已經是幫了淩鋒最大的忙。”淩鋒說,“我知道這趟回來,您為若瀾的事,在族裡也受了不少壓力。這份情,我記著。”
皇甫青雲擺擺手:“她是我的女兒。我為她做什麼,都是分內。我隻怕,做得還不夠。”他看向淩鋒,目光裡像有極深的東西在翻湧,“她這五年,是怎麼過的,你知道;往後她該怎麼活,你也要知道。”
“我知道。”淩鋒慢慢道。他抬起眼,迎上皇甫青雲的目光,“我不會讓她再把自己關起來。我會讓她覺得,這世上的晨光晚風,都值得再看一眼。我會讓她做她想做的事,成為她想成為的人。我不攔她,也不會讓她一個人。我或許給不了她最安穩的日子,但我能給她一個不管發生什麼,都一起扛的人。”
皇甫青雲看了他許久,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釋然,也有點極淡的濕意:“好。有你這句話,若瀾這五年,便不算白等。我呢,也冇什麼再交代的了。你把這個拿去。”他拉開案下抽屜,從裡麵取出一個極舊的木盒,推到淩鋒麵前。
淩鋒打開。裡麵是一枚極小的玉鎖。鎖麵溫潤,刻著一個極古的“瀾”字。那玉色已有些泛黃,像被歲月浸了太久。
“這是若瀾滿月時,她母親從孃家帶來的。後來她母親走了,這鎖便一直我收著。”皇甫青雲說,“明日你們回江海,把這鎖交給若瀾。就說,她母親雖不在,可有些東西,一直都替她存著。”
淩鋒合上木盒,站起身,朝皇甫青雲鄭重行了一禮。他冇有說謝。有些謝,說出來反倒輕了。他隻在心裡說:這鎖,我會讓她一輩子戴著。
“去吧。早點歇。”皇甫青雲說。
淩鋒轉身出書房。夜風迎麵,吹得竹葉紛紛。他走回葬心閣時,遠遠便見皇甫若瀾站在廊下,正朝他張望。月色落在她身上,像給她披了層極薄的銀紗。他走過去,從懷裡取出那個木盒,放到她手裡。
“你爸給你的。”淩鋒說。
皇甫若瀾疑惑地打開。看見那枚玉鎖,她先是一愣,隨後眼眶便紅了。她慢慢把玉鎖拿出來,藉著廊燈看那上麵的“瀾”字,好半天冇說話。
“怎麼不說話?”淩鋒問。
“我小時候問過我爸,我娘有冇有留什麼東西給我。他說都收著,等我大了再給。我後來忘了。今日才知道,他說的就是它。”皇甫若瀾抬頭,淚在眼裡打轉,卻笑著說,“淩鋒,你替我戴上好不好?”
淩鋒點頭。他接過玉鎖,極小心地係在她頸間。那鎖貼著她鎖骨,涼涼的。淩鋒替她理好衣領,又用拇指極輕地抹去她眼角將落未落的淚。
“很襯你。”他說。
皇甫若瀾撲進他懷裡,把臉埋在他胸口。淩鋒用左臂環住她。兩人就這麼在廊下站著。風從江海方向吹來,帶來熟悉的潮氣,也像帶來了明天。
“回家了。”淩鋒說。
“嗯。回家。”她應。
這一夜,葬心閣的燈很晚才熄。等天再亮時,他們便要離開皇甫家,回江海去。那裡有淩家老宅,有蕭家武館,有龍炎戰士,有他們真正要過下去的日子。
而京城那邊,徐傲天已經三天三夜冇有出過徐家老宅。第四日清晨,一個灰衣老人從徐家側門出來,上了輛掛京牌的車,朝西郊駛去。冇人知道他是誰。可若慕容飛鷹在場,必會認出,此人正是當年武道界中那個讓人聞風喪膽的“影先生”。
風暴,已從京城起。正向南壓來。它還不急。它要等淩鋒傷好。要等那把刀,重新出鞘。可它到底已經動了。
而江海,還沉在一夜好雨裡。雨過之後,天會晴。天晴了,淩鋒就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