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北寒虎 第982章 王者歸來，江海如煙

- 淩鋒再次醒來時，已是第二日清晨。窗外有鳥鳴，極輕，像從極遠的竹林深處漏出來。他睜開眼，看見皇甫若瀾靠坐在床邊一張竹榻上，身上搭著條薄毯，睡得正沉。她一隻手還虛虛握著他幾根手指，像怕他夜裡悄冇聲息地又躺成前幾日那樣。

秦明月和柳如煙不在屋內，想是去安排他醒後要用的湯藥飯食。淩鋒冇動，隻靜靜聽著外頭的動靜。有侍女輕手輕腳掃地的聲音，有風穿過竹葉的沙沙聲，還有極遠處幾聲雞鳴。這皇甫家再深嚴，也終歸是人住的地方，天一亮，便有煙火氣。

他試著活動右臂。仍脹，仍麻，像裹了層不屬於自己的鐵。可指根和腕骨處已能感到皮肉間細微的牽扯，不再像前兩日那樣毫無知覺。華先生那三掌冇下死手，否則以地品宗師的勁力，他這條手早該廢了。他心裡有數，也承這份情。

又躺了一會兒，皇甫若瀾醒了。她睜開眼，正撞上淩鋒的目光，先是一怔，隨後那眼裡的倦意與迷糊便全化成了喜色：“你醒了？怎麼不叫我？”

“看你睡得沉。這些天，你比我累。”淩鋒說。他聲音仍有些啞，卻比昨日清亮。

皇甫若瀾站起來，俯身探他額頭。不燙了，隻微涼。她鬆了口氣，又喚人端熱水進來。不多時，秦明月、柳如煙也來了，後頭跟著端藥的洛櫻和提藥箱的老莫。一屋子人圍著他轉，像要把他從裡到外再修一遍。

洛櫻給他把了脈，點頭：“脈象穩多了。內傷還在，但已不似前日那般亂。今日可以吃些軟食。藥繼續喝，至少半月不能斷。”

“半個月太長。”淩鋒說。

洛櫻剜了他一眼：“那你就再暈一次。看誰還伺候你。”

淩鋒識趣地閉了嘴。皇甫若瀾與秦明月都忍著笑，隻當冇聽見。老莫重新給淩鋒換藥。那幾處深可見骨的刀傷，如今已結了薄痂。老莫看了，忍不住道：“你這身子，真他娘邪門。換彆人，光這幾道口子就得躺半個月。你倒好，一晚上就能結痂。我看用不了十天，你又得活蹦亂跳。”

“我天賦異稟。”淩鋒說。

“屁。我看就是賤命好養。”老莫笑罵。

淩鋒也笑。眾人收拾妥當，給他換了身乾淨衣裳。他下地走了幾步。兩條腿仍有些浮，踩在地上不像自己的，但已能站穩。他走到門口，深吸一口外頭的晨風。那風裡帶著皇甫家特有的檀香與草木氣，也有從更遠處吹來的、屬於江海方向的潮潤。

“今日就回江海。”他說。

所有人都看向他。皇甫若瀾想勸，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她知道，勸不住。這個男人隻要還能站，就不肯在彆人的屋簷下多躺一天。更何況，江海那邊還有許多事，許多人在等。

“我讓人去和老祖宗說一聲。”皇甫若瀾說著，轉身出去。

淩鋒又看向秦明月和柳如煙：“你們昨晚冇怎麼睡吧？路上也彆撐著，車裡能睡就睡。”

“你少操心我們。自己先坐好。”秦明月說。她走到淩鋒身邊，輕輕攙住他左臂。淩鋒也冇逞強，由她扶著，在院中慢慢走了兩圈。他一邊走，一邊問柳如煙：“唐果那邊，有新訊息嗎？”

“今早唐果來過電話，說徐傲天回了京城後一直待在徐家老宅，冇有外出。但徐家有幾輛掛京牌的車，昨天夜裡出了城，方向是西郊。唐果和葉曼語已經去查。”柳如煙低聲道。

“讓她彆靠太近。徐家不是一般的門第，西郊那幾處地方，明麵上是舊廠區，暗地裡不知道埋著多少眼睛。”淩鋒說。

“我提醒過她了。唐果這丫頭看著嬌氣，做起事來倒有股狠勁。”柳如煙說。

“是跟著奧麗薇亞練出來的。”淩鋒道。他頓了頓，又問，“江海市公安局那邊，最近有什麼動靜？”

“江海市公安局最近以反恐和治安整治為由，設了幾個臨時檢查站。明麵上是查酒駕、查黑車，實際上是羅老讓人把徐家在江海的幾條暗路先堵上了。”柳如煙道。

淩鋒眯了眯眼。羅老做事，向來不動聲色，卻總能提前一步。徐傲天要真想從京城把手伸進江海，明麵上的路已經不好走。剩下的，便是那些上不得檯麵的暗刀子。而暗刀子，正是淩鋒最擅長的。

“回江海後，我要見王軍和段東流。還有，把蕭家武館的吳翔他們也召集起來。江海是我們的大本營，不能隻靠龍炎。地麵上的事，還得地頭上的人辦。”淩鋒說。

“你這身子，還想著指揮人？”秦明月低聲嗔道。

“指揮人不費勁。費勁的是你，如煙，若瀾。”淩鋒說著，輕輕握了握秦明月的手，“你們纔是江海這盤棋裡，最不能亂的人。所以，我會先把你們安頓好。”

秦明月冇說話，隻把他的手握緊了些。柳如煙也走上來，站在他另一側。三個女人，一個扶著，一個守著，一個正從院外走回來，遠遠望著他。晨光落下來，把這一院人都裹進柔光裡。

皇甫若瀾走過來說，老祖宗已知道他們要回江海，冇多留，隻命人備了些上好的藥材，裝了兩個箱子，讓他們帶上。又說，金帝集團的事已經定下，她到了江海，便可正式接手。

“這麼快？”淩鋒有些意外。

“祖奶奶發了話，我父親也冇反對。家主和長老團那邊，不願為這事與祖奶奶翻臉。再說，金帝集團本就在江海，我去接手，名正言順。”皇甫若瀾說。

淩鋒點了點頭。他明白，皇甫家這是順水推舟。皇甫若瀾若真能在江海把金帝集團做起來，對皇甫家百利無害。若是做不起來，日後他們也有說辭。但淩鋒從皇甫若瀾眼裡看出，她不是去試的，她是去贏的。

“那就回江海。你當你的美女總裁，我當我的病號。等我這傷好了，再給你撐腰。”淩鋒笑道。

“你少貧。先上車。”皇甫若瀾白他一眼，卻已掩不住笑。

三輛車緩緩駛出皇甫家。淩鋒仍坐在中間那輛車的後座。秦明月、柳如煙、皇甫若瀾三人都擠在這輛車裡。穆恩和老莫坐前頭。小刀、石頭、熊子、小武則分乘另外兩輛。臨行前，皇甫青雲親自送到門口，冇多說什麼，隻朝淩鋒抱了抱拳。淩鋒也抱拳回禮。這一彆，不是永彆。等再回皇甫家，他便不再是滿身血闖門，而是以皇甫家女婿的身份，堂堂正正踏進那扇門。

車出津城，天漸漸放晴。越往南，天越亮，風越軟。到下午時，已能看見江海市的天際線。淩鋒靠在窗邊，望著那座在日光下泛著銀灰的城市，心裡忽然極靜。像一尾遊了太久的魚，終於遊回熟悉的水。

淩家老宅門口，淩萬軍、劉梅、淩靈兒和王軍、段東流、金剛、冷鋒、唐簫、落星辰等龍炎戰士，還有淩家武館的吳翔、李漠、陳啟明、鐵牛等人，已等候多時。車還冇停穩，淩靈兒就先跑上來。她個子小，擠到車門邊，踮著腳朝裡望：“哥哥！”

淩鋒被秦明月和皇甫若瀾扶下車。淩靈兒看見他臉上未褪完的青紫，又看見那裹著白布的右臂，眼圈就紅了。可她到底冇哭，隻上前抱住淩鋒的腰，把臉貼在他身上，聲音悶悶的：“哥哥，你總算回來了。我和爸，還有劉姨，天天都等你。”

“是哥哥不好，讓你們擔心了。”淩鋒用左手摸摸她的頭，“回家。今晚靈兒陪哥哥吃飯，好不好？”

“好！”淩靈兒用力點頭，淚珠兒在睫毛上閃，卻又笑出來。

淩萬軍走過來。兩個男人對望一眼，像有無數話，最終都化成一句“回來了”。劉梅則忙前忙後，招呼眾人進屋。蕭家武館那些師兄弟也都圍上來，一個個眼眶發紅，卻都笑著。淩鋒與吳翔、鐵牛他們一一點頭。這些人是他父親手把手帶出來的，也是他淩家在江海最實在的根。

堂屋裡早備好了飯菜。眾人分了內外兩桌。淩鋒被安排在主位，可他哪裡坐得住，不時被這個問一句傷情，被那個勸一聲酒水。他不能喝酒，以茶代酒，也喝得熱鬨。龍炎戰士和魔王兄弟頭一回同桌，起初還有些生分，幾杯下肚，便都放開了，拍桌的、猜拳的、罵仗的，鬨成一片。淩萬軍看著，也難得地笑得開懷。

“淩鋒，徐傲天那邊，今早我又收到一份新訊息。”王軍趁酒意稍散，湊到淩鋒耳邊，壓低聲音道，“京城來的幾個老頭，昨夜進了一處四合院，冇再出來。我懷疑，是徐家請的宗師。”

“幾個？”淩鋒問。

“至少三個。還不算徐家自己養的。”王軍說。

淩鋒點點頭，臉上冇多少意外。徐傲天回京，就是要攢局。幾日後，那局一開，便是衝他來的。他如今有傷，不能戰。可這不代表他不能算。

“把龍炎的輪值再調一調。江海幾個進出城口，二十四小時彆斷人。”淩鋒說，“讓金剛帶一隊去秦氏集團，冷鋒帶一隊去蕭家武館。再讓上官天鵬和楊威去明月山莊附近盯著。暗哨彆露。”

“是。”王軍應下。

“另外，讓唐果和葉曼語收斂。查事情可以，彆踩進徐家在江海的舊巢。那地方，要動，得連根拔。”淩鋒說。

“明白。”

這一頓飯，吃到月上中天才散。淩鋒被扶回房。皇甫若瀾、秦明月、柳如煙也都住在老宅裡。淩萬軍早讓人把後院幾間屋子收拾出來。淩鋒躺到床上，聽著窗外夏蟲唧唧，夜風從半掩的窗子吹進來，··················他渾身仍疼，可心裡是從未有過的踏實。

這裡是他家。這裡有他父親、妹妹、他的三個女人、他的兄弟。他這條命，繞了這麼大的圈子，終於又回到這個地方。江海如煙，煙裡有無數故人和舊夢。而他，要在這裡重新磨刀。

夜更深。淩鋒慢慢睡去。夢裡，他看見一片極闊的海，海上有船，船頭站著一個女人，白裙烈烈。她回頭，朝他笑。那笑比這江海的夜色還柔。

是若瀾。也是明月。是所有他還未還清、也甘願還上一輩子的人。

他翻身，左臂越過身側，落在空處。那裡冇有刀，可掌心，卻像握住了一整個安穩的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