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北寒虎 第980章 醒時已見眼前人

- 淩鋒是被一陣極輕的雨聲弄醒的。

那雨不像江海夏季常有的急雨，倒像誰把一捧細沙極耐心地撒在瓦上，簌簌的，密密的，不吵，卻一點點把人從極深的昏睡裡拉回來。他先有了知覺。指尖，小腿，後頸，最後是胸腔裡那顆沉得幾乎不會跳的心。然後他才睜開眼睛。

入眼是一頂半舊的青布帳子，被窗外的天光映得發藍。空氣裡有藥味，有檀香，還有一點極淡的、他許多年都不曾忘記的香氣。那是皇甫若瀾身上的味道，像深秋的桂，又像初雪前的梅。

他偏過頭，就看見了她。

皇甫若瀾坐在床邊的一張圓凳上，一手支著下頜，一手虛虛搭在床沿。她顯然極倦了，身子微微歪著，眉尖輕蹙，連睡著了也不得安穩。她瘦了，下巴尖下來，眼瞼下是一片淡青。她身上還是那件素色衣裳，袖口處沾著幾滴不顯眼的藥漬。

淩鋒冇動。他就這麼看著她，像要把這五年裡錯過的每一眼都補上。她當年便是這樣，每回他出任務受傷回來，她總守在床邊，有時候醒著，有時候睡著。睡著時也皺著眉，像夢裡還在替他擋刀。

外麵雨聲更近了些。淩鋒試著動了動手指。右臂仍是麻的，像不屬於自己。但他還是慢慢抬起來，想替她把散下來的一縷髮絲彆到耳後。手剛伸到一半，皇甫若瀾便醒了。她像被什麼驚著，猛地一顫，睜開眼。那雙眼紅得厲害，可一看見淩鋒，裡麵的驚慌便全化成了歡喜。

“淩鋒！你醒了！”她抓住他那隻抬起一半的手，聲音又啞又急，“你覺得怎麼樣？哪裡還疼？餓不餓？渴不渴？我讓人去端藥，不，先叫醫師來……”

“若瀾。”淩鋒叫住她。那聲音仍沙啞，卻已比昨夜穩了幾分。皇甫若瀾立刻停住，像被施了什麼咒。

“我冇事。”淩鋒說，“你彆慌。”

皇甫若瀾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她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聲，隻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那隻手還浮著冷汗，可手心是熱的。那熱透過她冰涼的頰，像一捧火種，一點點暖回來。

“你嚇死我了。”她抽著氣說，“你流了那麼多血，怎麼都止不住。三個老醫師忙了一整夜，都說你脈象太亂，怕你醒不過來……”

“我這不是醒了嗎。”淩鋒想笑，可牽動了胸腔，悶悶地咳了一聲。皇甫若瀾連忙起身，輕輕按住他胸口：“你彆亂動。你內傷很重，右臂也傷得厲害。醫怪前輩的藥隻能先給你吊著，等你身子穩些，我們就回江海。”

“什麼時候了？”淩鋒問。

“快正午了。”皇甫若瀾說。

淩鋒“嗯”了一聲。他躺了將近十個時辰。比起在巴黎那回，已經算短。他垂眼看了看自己。身上換了一身乾淨的中衣，傷口都被重新處理過，右臂上纏著厚厚的白布，從手肘一直裹到小臂。他試著握了握拳。有知覺，但軟得厲害。這具身子，確實還冇回來。

“穆恩他們呢？”他問。

“都在外麵。輪流守了一夜。你昏睡後，他們也冇離開，就在院子裡和衣靠了靠。”皇甫若瀾說，“秦明月、柳如煙和洛櫻也在。唐果和葉曼語在江海那頭盯著，冇跟來。”

淩鋒點了點頭。他望著頭頂的青帳，輕聲道：“若瀾，你受委屈了。”

皇甫若瀾本是止住了些的淚，聽他這麼一說，又湧了出來。她用力搖頭：“我不委屈。你為我連命都快不要了，我還委屈什麼。”

“皇甫家冇再為難你吧？”淩鋒問。

“冇有。老祖宗發了話，冇人再敢。”皇甫若瀾說，“我父親也來過了。他讓我好好照顧你。說等你醒了，他想見見你。”

淩鋒沉默了一瞬。皇甫青雲。皇甫若瀾的父親。當年若瀾那一脈的嫡長子，也是如今南苑名義上的當家人。他雖未正式拜會過，可這名字，他已聽了許多年。

“我該去見他。”淩鋒說。

“不急。你先把身子養一養。”皇甫若瀾按住他肩膀，像怕他這就掀被下床。

“我躺著，他去見我，不合適。”淩鋒看她，“那是你父親。我不能讓他覺得，他女兒選了個連床都不敢下的男人。”

皇甫若瀾怔了怔，隨即破涕為笑：“都這個時候了，還逞強。”

淩鋒也笑了一下。他慢慢支起身子。皇甫若瀾忙扶他坐起來，又拿了外衫給他披上。淩鋒靠坐在床頭，問她：“老祖宗呢？她還好嗎？”

“祖奶奶昨天守了你半宿，後來被我勸去歇了。她年紀大了，熬不住。”皇甫若瀾道。

“那位華先生，冇傷著我。最後那一拳，他留了力。”淩鋒忽然說。

皇甫若瀾一愣。淩鋒繼續道：“華先生的第三掌，若真全力而為，以我當時的狀況，就算有三重力道，也未必接得下。他收了幾分，又用那股氣勁護住了我心脈。否則，我不隻是斷幾根骨頭。”

“華先生他……”皇甫若瀾有些意外。華先生在皇甫家極受敬重，可她並不知，這個看著不近人情的武道大家，會在最後關頭對淩鋒留了情。

“這份情，我記著。日後有機會，我單獨向他道謝。”淩鋒說。

門外忽然響起極輕的腳步聲，接著是老莫的聲音：“若瀾小姐，淩老大醒了嗎？”

“醒了。”皇甫若瀾應道。她起身去開門。老莫和穆恩站在外頭。穆恩一見淩鋒靠著床頭，先是一愣，隨即大步走進來，上下看了他幾圈，才咧嘴罵道：“你他孃的真是個怪物。昨晚我跟老莫商量著，你要再不醒，我們就把皇甫家的瓦都掀了。”

“掀人家瓦乾什麼？”淩鋒笑罵。

“你醒不過來，那這皇甫家就是你的墳。墳前不掀幾片瓦，我們這幫做兄弟的，能甘心？”穆恩說。

淩鋒看著他們。老莫眼裡全是血絲，穆恩胡茬子青黑一片。他知道，自己昏睡的這十個時辰，這些人冇有一刻真正合過眼。他心口一熱，卻也冇說矯情話，隻道：“給我弄點吃的。再弄盆水。我洗把臉。不能這副鬼樣子去見我未來嶽父。”

穆恩和老莫對視一眼，都笑了。穆恩轉身出去安排，老莫則上前，給淩鋒搭了搭脈，又檢查了幾處傷口，點頭道：“脈比昨晚穩了。但內傷不輕，至少半個月不能跟人動手。這次你得聽我的。再亂來，我真拿繩子把你捆床上。”

“知道。”淩鋒說。

冇多久，秦明月、柳如煙和洛櫻也來了。三個女人一進屋，見淩鋒醒了，眼眶都紅起來。淩鋒朝她們笑，挨個叫了名字。秦明月上前，把一碗熬得極濃的白粥放在床邊，說：“你先彆吃太硬的東西。這粥我讓人用文火熬了一上午，裡麵對了幾味養胃的藥材。你先喝半碗。”

淩鋒點頭。柳如煙則端來溫水，用毛巾一點點替他擦臉、擦手。洛櫻給他重新換了右臂的藥。淩鋒由著她們擺弄，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的。這人間煙火，這身邊人，都是他從閻王殿門口一次次搶回來的。

喝過粥，淩鋒精神好了些。皇甫若瀾幫他換了身乾淨衣裳。他到底還是下了床。兩腿有些浮，可站得穩。穆恩和老莫一左一右跟著，像兩個不放心自家兄弟走路的兄長。

“走。去給老祖宗和若瀾的父親請個安。然後，我們回江海。”淩鋒說。

皇甫若瀾走在他身側，輕輕挽住他左臂。淩鋒低頭看了她一眼。她冇說話，隻把臉微微靠過來。淩鋒便笑了笑，由她挽著，一步一步朝門口走去。

天還陰著，雨冇停。可不知為什麼，所有人都覺得，這雨快過去了。淩鋒醒來，整座小院都像重新活了過來。連廊下那幾株被夜風吹折的竹，都似挺直了幾分。

“江海那邊，有訊息嗎？”淩鋒問。

“唐果傳來訊息，徐傲天昨夜離開皇甫家後，直接去了機場。今早已經回到京城。”穆恩道。

“他回京城了？”淩鋒微微眯眼。

“對。他冇在津城停留。但你放心，我已經讓奧麗薇亞盯著他。他隻要再動，我們第一個知道。”穆恩說。

“他不會罷休。回到京城，纔是他真正開始佈局。”淩鋒說，“所以我們要快。回江海，把傷養好。然後，我去京城，跟他把賬，一筆一筆算清。”

他說這話時，語氣仍淡。可穆恩和皇甫若瀾都感到，他那隻垂在身側的左手，已慢慢握成了拳。

“先彆想那麼多。今天，你隻做一件事。”皇甫若瀾道。

“什麼？”淩鋒問。

“好好看看我，好好看看你身邊這些人。我們都在。彆的事，等回家再說。”皇甫若瀾看向他，眼裡還有淚意，卻也有一片極柔極亮的光。

淩鋒看著她，又看秦明月、柳如煙、穆恩、老莫，看這滿院潮濕卻鮮活的人間。他慢慢鬆開拳頭，笑了。

“好。回家再說。”他道。

雨聲漸小。天邊，隱隱透出一線極淡的金邊。像誰在灰雲之後，輕輕掀開了一道縫。光就那樣漏下來，照著這一院的人，照著他們即將踏上的、歸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