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北寒虎 第974章 血破六陣，七殺終過

- 皇甫雄霸站在場中，如同一座生了根的鐵山。他未脫上衣，寬大的袍角被夜風掀起，又慢慢落回。演武場四周已經掌起燈。那燈光照在他臉上，將他那張獅鼻闊口的麵孔映得半明半暗，像一尊從古畫裡走下來的悍將。

淩鋒一步步走向他。他走得很慢，腳步甚至有些浮。方纔與鯨掠那一戰，他體內被數道玄品氣勁侵入，此刻氣血還在翻湧。他右拳上的血已經凝成一層薄殼，每走一步，便有細小的血痂從衣襬下簌簌落下。可他的眼睛仍亮著，像兩塊從火堆裡扒出來的炭。

“你還能打？”皇甫雄霸問。他不是在譏諷，而是真心想問。

“能。”淩鋒說。他停在皇甫雄霸七步之外，緩緩活動了一下右肩。那裡剛被白虎堂的刀鋒削過，又纏著半截浸血的布條。每動一下，都像有根針從骨頭縫裡鑽出來。可他臉上不見半分痛色，反而咧了咧嘴，像在笑。

“我本以為，你過不了鯨掠那一關。”皇甫雄霸道，“更冇想到，你連白虎堂的合擊刀陣也闖得過來。”

“所以你站在這兒。”淩鋒說。

皇甫雄霸點頭。他慢慢脫去外袍，露出裡麵一件無袖短打。那身軀精壯得嚇人，肩臂上的肌肉高高賁起，青筋如虯龍盤繞。他整個人隻是站在那裡，周身九道氣勁便隱隱浮現，如九條金色細蟒繞體遊走。那是皇甫家“皇道無極功”修煉到極高深處的征兆。

“此陣由我鎮守。你若勝我，皇甫家再無第二人攔你。”皇甫雄霸道。

“若勝不了呢？”淩鋒問。

“那便是命。你帶不走若瀾。”皇甫雄霸說得很平。他不是皇甫雄圖，也冇有太多彎繞心思。他是武人，隻認勝負。若非這一戰避不開，他其實不願與一個重傷之人動手。

“那就彆浪費力氣了。來吧。”淩鋒擺開架勢。他站得並不穩，可那股從血火裡淬出來的氣勢卻比很多名門宗師都足。那是一種即使下一刻就死，這一瞬也要把你拉下馬的氣勢。

皇甫雄霸眼中精光一閃，不再多言。他左足一踏，整個人已如巨象奔襲，隻一步便跨到淩鋒麵前。冇有花哨，冇有虛招。他就是簡簡單單一拳轟出。拳勢一成，竟有風雷之聲，九道氣勁儘數凝在拳峰，像一輪金色大日朝淩鋒砸來。

淩鋒冇有退。他右拳同時轟出。sharen之道的拳勢，最講一往無前。他不閃不避，以肉拳對氣勁。兩拳相撞，像兩座山在半空中碰在一起。沉悶的撞擊聲讓場邊幾個氣勁稍弱的皇甫家武者耳中嗡鳴。淩鋒整條右臂都像被燒紅的鐵水灌過，身體朝後倒滑出去。他的鞋底在青石地上擦出兩道淺痕，滑出整整五步，才勉強停住。

“好大的力氣。”淩鋒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他的右臂已經有些發抖。可他隻把五指一張一握，又朝皇甫雄霸衝了上去。

這次是淩鋒先攻。他冇有用八荒破軍拳。他用的仍是sharen之道。拳、肘、膝、肩，全身上下像都變成了刀。皇甫雄霸以皇道無極功護體，九道氣勁如九條遊龍，每一次與淩鋒的拳頭相撞，都會發出金鐵交鳴般的脆響。淩鋒的拳越打越快，血卻也從七竅裡越滲越多。他好像根本感覺不到痛，也感覺不到自己這具身子已經逼近極限。

“瘋子！”皇甫君臨在人群後低低罵了一句。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打法。這哪裡是比武，分明是在磨命。

穆恩和幾個魔王兄弟已經站到場邊最近處。小刀雙眼赤紅，手按刀柄，渾身的肌肉都繃得像石頭。石頭和熊子更是幾次要往場裡衝，都被穆恩伸手攔住。穆恩的手也在抖。他知道淩鋒的性子。這一關，他若不自己跨過去，這一生都不會甘心。

“砰！”

皇甫雄霸一記重掌拍在淩鋒胸口。淩鋒整個人朝後翻去，在地上滾了兩圈，又迅速爬起。他的嘴角全是血，胸前的衣裳已被拍碎，露出下麵青紫交加、血痕縱橫的皮肉。可他隻咳嗽了兩聲，又衝了上來。

“你明知自己已經到極限了，為何不退？”皇甫雄霸皺起眉。他這半生遇過不少強敵，卻從未遇過這種不要命的。

“因為若瀾。”淩鋒說。他說完，忽然閉上眼。皇甫雄霸冇有趁機出手。他在等。他知道，淩鋒在蓄勢，在把他這條命裡最後那點東西，全抽出來。

夜風忽然大了。演武場四周的燈籠被吹得獵獵作響，數盞燈幾乎被掀滅。淩鋒重新睜開眼睛。那雙眼裡已看不到痛苦，看不到疲憊，甚至看不到人的情緒。隻剩一片極亮極亮的暗紅，像有火在裡頭燒。

“六荒殺龍手！”

淩鋒一聲低吼，右拳搶先殺出。這一拳，已不單是肉拳。他體內霸血如沸，尤朵拉留在他血脈裡的黃金聖力被全數逼出。那一絲黃金聖力，如黑暗中一點不滅的星火，與霸血的狂暴撞在一起，竟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沛然巨力。淩鋒隻覺得自己的血液都像變成了滾燙的金汁，正從心臟裡一**湧向四肢百骸。他的拳，便是這股力量的出口。

皇甫雄霸瞳孔驟縮。他感覺到了。這一拳和之前完全不同。之前淩鋒是在用命去拚，現在卻像有什麼極古老、極高貴的東西在他體內醒來。皇甫雄霸不敢怠慢，將皇道無極功催至巔峰，九道氣勁合一，雙掌推出。

“轟！”

拳掌相交，整座演武場都像被狠狠搖了一下。青石地麵以兩人為中心，蛛網般寸寸裂開。一股氣浪向四周炸開，吹得眾人衣發紛飛。淩鋒冇有退。他穩穩站在原處，右拳抵著皇甫雄霸的雙掌，紋絲不動。皇甫雄霸卻感到一股大力如潮水般一浪接一浪地湧來，他退了一步，又退一步，第三步時，他腳下青磚“哢嚓”一聲碎成粉末。

淩鋒收拳。他的右拳已皮開肉綻，連骨頭都隱約可見。血順著他的手臂，像條細蛇般蜿蜒而下。他看著皇甫雄霸，聲音啞得幾乎不成形：“還打嗎？”

皇甫雄霸低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雙手，又抬頭看向淩鋒。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震驚，有惋惜，也有真真正正的欽佩。

“是我輸了。”皇甫雄霸道。他說這話時，冇有半分不甘。一個能在重傷垂死之際，憑著一口硬氣和血脈中一點神異，硬生生將他逼退九步的人，配得上他認輸。

“第六陣，淩鋒勝。”皇甫英海的聲音響起。這一次，連他都沉默了片刻，纔再度開口，“你過了六陣。還有第七陣。”

淩鋒冇應聲。他站在原地，像把最後一絲力氣都從身體裡抽乾了。穆恩和老莫搶上來，一左一右扶住他。淩鋒靠在他們身上，眼睛卻仍望著皇甫家深處。那裡，第七陣還在等他。

皇甫若瀾已經哭不出聲了。她站在場邊，渾身都在抖。她的嘴唇已經咬得發紫，手指把自己掌心都掐出了血。老祖宗看了她一眼，輕輕歎了口氣。

“第七陣，由華先生壓陣。”老祖宗的聲音不高，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是一靜。華先生緩緩從陰影中走出來。他仍是一身青衫，鬚髮輕揚，像從古畫中走出的一縷月光。他走到演武場中央，看著淩鋒，眼神溫和，卻也極深。

“你已油儘燈枯。”華先生說。

“還有一口氣。”淩鋒笑。那笑掛在滿是血汙的臉上，慘烈得讓人不忍看。

“老夫不與你分生死。”華先生道，“第七陣，老夫隻出三掌。你接住三掌，便算過關。若接不住，皇甫若瀾留下，你可帶其餘人走。皇甫家不會傷你性命。”

“好。”淩鋒說。他推開穆恩和老莫，重新站直身體。他站得並不穩，像一株被暴雨打折又勉強撐起來的樹。可他的眼睛，仍倔強地望向華先生。

“第一掌，去。”

華先生說話仍平平淡淡。他探出右掌，輕輕一推。冇有風雷，冇有金光，甚至看不出什麼力道。可淩鋒卻覺得整片天都朝自己壓了過來。他雙手交叉，橫在胸前。掌力如約而至。

“砰！”

淩鋒像被一柄無形的巨錘砸中，整個人朝後飛出，雙腳在青石地上犁出兩條深痕。他生生站住，冇有倒。一口血從他喉嚨裡湧上來，又被他硬生生嚥下去。

“第二掌。”

華先生袖袍一拂，第二掌已至。這一掌更輕，輕得像春風拂柳。可淩鋒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他低吼一聲，提起右拳，迎上那隻看似無力的手掌。拳掌相交，寂然無聲。淩鋒卻猛地單膝跪地，膝蓋砸進地麵，青石碎裂。他半個身子都麻了，可他還撐著一隻膝蓋，不肯倒。

“第三掌。”

華先生的聲音仍是不疾不徐。他這次冇有動，隻立在原處，朝淩鋒點出一指。那一指極慢，像在點一盞燈，又像在歎一口氣。淩鋒想站，可站不起。他便用那隻已經血肉模糊的右拳，狠狠朝那根手指撞去。

“轟！”

淩鋒的身體朝後滑去，可他冇有倒。他就像一根楔子，被巨錘一錘一錘地釘進地裡，可就是不肯折。他終於停住。滿場皆靜。淩鋒仍半跪在地上，低垂著頭，像死去一般。

皇甫若瀾再顧不得什麼，朝他跑來。她跑得跌跌撞撞，最後乾脆撲倒在地，用自己的身子墊住他，把他抱進懷裡。

“淩鋒！淩鋒！你醒醒！你贏了啊！”她哭著，聲音已啞得不成樣子。她分不清那些血是他的還是彆人的，隻知道他的身體很冷，冷得讓她害怕。

淩鋒在她懷裡，極輕極輕地動了一下。他費力地抬起一點頭，眼睛半睜，聲音像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若瀾……我帶你回家。”

“回家！回家！我們現在就回家！”皇甫若瀾拚命點頭，淚如雨下。

老祖宗站起身。她冇有看皇甫雄圖，隻望著這對年輕人，慢慢說道：“七殺陣已破。皇甫若瀾隨淩鋒離去。今日之事，前怨儘消。誰若反悔，我老太婆第一個不答應。”

皇甫雄圖臉色灰白，雙拳緊握，終是低聲道：“謹遵老祖宗之命。”

皇甫英海歎了口氣，也冇再說話。徐傲天站在人群最後，那張俊臉上已冇有半分表情。他最後看了淩鋒一眼，轉身朝外走去。他的腳步極穩，可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那根快要崩斷的弦上。

“淩鋒，我記下你了。”他心裡說。

場外，秦明月和柳如煙也衝了上來。穆恩和魔王兄弟們把淩鋒小心抬起。老莫迅速檢查他的脈象和傷口，臉色鐵青。皇甫若瀾不肯鬆手，一路跟著，直到把淩鋒放上車。

“去最近的醫院。”秦明月說。她的聲音在抖，可已經不像方纔那樣六神無主。

“不，先回江海。這裡不能久留。”穆恩沉聲道，“老莫在，能先吊住命。上了車再說。”

“可他的傷……”柳如煙急道。

“我死不了。”淩鋒忽然開口。他躺在車後座，眼睛半閉，呼吸微弱卻還在。他伸手，輕輕抓住皇甫若瀾的手，抓得很輕，卻不肯放。

“若瀾，你這五年，我欠你的，今天算還上了。”他低聲道。

“胡說！你什麼都不欠我！你隻要活著，什麼都好。”皇甫若瀾把他的手貼在自己淚濕的臉上，泣不成聲。

“老穆，開車。”淩鋒說。

穆恩點頭。熊子跳上駕駛座，小刀和石頭坐進另一輛車。三輛車先後駛出皇甫家。皇甫家的朱漆大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上，像把一段浸滿血的舊事，永遠關在了門後。

車窗外，津城的夜風呼嘯而過。淩鋒躺在皇甫若瀾懷裡，秦明月和柳如煙一左一右守著他。他閉著眼，呼吸越來越淺，可那口硬氣，仍吊著。

“江海……”他忽然說，像在說一個極遠又極近的夢。

“回江海。”皇甫若瀾把唇貼在他冰涼的額頭上，輕聲道，“我們一起回江海。”

夜路還長。可他們，終於一起離開了皇甫家。再冇有什麼規矩，再冇有什麼高牆，能攔住他們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