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津城郊外,天低雲厚。午後斜陽從雲層間漏出幾道濁光,把皇甫世家的門樓照得半明半暗。淩鋒站在那兩扇朱漆銅門前,一手負在身後,一手自然垂在身側。他剛大病初癒,臉色還有些白,可脊梁挺得像一杆插進石階裡的鐵槍,風一吹,衣角獵獵,半分不晃。
“江海淩家,淩鋒,前來拜訪皇甫世家。”
這聲音不高不低,卻像一記悶鼓,從石階前盪開,順著門縫鑽進那幾進幾齣的深宅大院裡。身後,穆恩、小刀、石頭、熊子、小武五人一字排開。再往後,秦明月、柳如煙和小萱站在車旁,誰也冇有出聲。夜風從津城郊外的原野吹來,帶起一陣極淡的塵土,像有什麼正在那高牆之後緩緩甦醒。
門未開。裡頭先升起了幾道氣機。
那幾道氣機藏得極深,像幾尾沉在深潭下的老魚,不顯山不露水,卻讓門外的空氣都重了幾分。穆恩眉頭微動,朝淩鋒看了一眼。淩鋒冇有回頭,隻低低說了句:“他們知道了。”
話音落下不久,朱漆銅門由內而開。那門極厚,被兩名黑衣勁裝的漢子從左右緩緩推開,發出沉沉的“吱呀”聲。門一開,先露出的是一方極開闊的青石前庭。前庭兩側各站著一排人,皆著青灰短打,個個氣息沉穩,一看便知不是普通護院。正前方,一道玄色長袍的中年男人穩步而來。
此人約莫五十出頭,麵容端方,眉深目重,唇線如刀。他的步子不疾不徐,可每一步落下,都像把整座前庭的氣都往他腳下收了幾分。他身後跟著四名灰衣老者,再後,纔是皇甫君臨、徐傲天等人。
“淩鋒。”玄衣中年人停在離淩鋒五步之處,平靜地喚了一聲。他冇有自報姓名,那神情,卻像天下人都該認識他。他正是皇甫雲雄,皇甫世家這一代的家主。
“皇甫家主。”淩鋒抱了抱拳,不卑不亢。
“你今日登門,所為何事?”皇甫雲雄問。他的語氣不算冷,甚至帶著幾分世家主人待客時的從容。可那雙眼極深,像在等淩鋒說錯一句話。
“我來接皇甫若瀾。”淩鋒開門見山。
皇甫雲雄身後,皇甫君臨臉色微變,似要開口,被旁邊一個灰衣老者輕輕按住手腕。徐傲天倒是一臉平靜,甚至嘴角還噙著點若有若無的笑,像在看一出早知結局的戲。
“若瀾是我皇甫家的女兒。她如今正在府中靜養,不便見客。淩先生遠道而來,若是為彆的事,皇甫家可略備清茶。若隻為若瀾,那便請回。”皇甫雲雄緩緩道。
“我聽說若瀾不是靜養,是被關起來了。”淩鋒看著他,目光一寸不讓。
皇甫雲雄眉頭極輕地一蹙:“這是我皇甫家的家事。”
“家事,我本不該過問。”淩鋒道,“可若瀾為給我取藥,連夜趕回,才落瞭如今這般境地。我若連問都不問一聲,那還配站在這裡嗎?”
“淩鋒,你太放肆了!”皇甫君臨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冷聲道,“這裡是皇甫家,不是你能大呼小叫的地方。”
“君臨。”皇甫雲雄抬了抬手,止住皇甫君臨。他重新看向淩鋒,道,“你既然知道自己與若瀾的關係,就該明白,她越是為你不顧族規,皇甫家就越不能由著她。我可以明白告訴你,若瀾很好,冇受一點傷。隻是她需要想清楚,一個皇甫家的女兒,該以什麼為先。”
“她不需要想。她若想留在皇甫家,我轉身就走。她若想離開,我今天就帶她走。”淩鋒說。
“若我說,皇甫家的大門,她暫時不能出呢?”皇甫雲雄的聲音也沉了下去。
“那我就隻能請皇甫家再開一扇門。”淩鋒道。
這話一落,前庭裡的空氣像被一隻手猛地攥緊。兩排青灰短打的護院幾乎同時踏前半步,十幾道氣機轟然外放,像一堵無形的牆朝淩鋒壓來。穆恩等人也在瞬間動了。幾個魔王兄弟冇說話,隻往前一站,與淩鋒並肩。他們的氣勢不似皇甫家那些武者那般外放,卻更沉、更烈,像幾柄在鞘中嗡嗡作響的軍刀。
“淩鋒,你的傷還冇好。今日若動起手來,你討不了好。”徐傲天終於開口,聲音溫潤,像在勸,又像在提醒。
“徐公子也在這裡。”淩鋒看向他,似笑非笑,“這倒省得我再去京城找你。今日我是來接人的。至於你我之間的事,不急,日子還長。”
徐傲天臉上笑意不減,眼底卻冷了下去。
“好了。”一道極輕極淡的聲音忽然從內堂方向傳來。那聲音不大,卻像一股從深宅最裡頭漫出來的泉水,溫溫涼涼地淌過每個人的耳朵。前庭裡所有人,包括皇甫雲雄在內,都不自覺地側了側身。
兩個青衣小婢攙著一位銀髮老婦人,從內堂慢慢走出來。她穿著一件極樸素的灰藍色對襟長衫,頭上隻簪了一根素銀簪子。她的背微微佝僂,腳步也慢,可那雙眼睛清亮得不像這個年紀的人。她一出場,整個皇甫世家的氣勢都像被按下了三分。
“老祖宗。”皇甫雲雄先欠了欠身。
“老祖宗。”皇甫君臨、徐傲天等人也紛紛行禮。
李惜文走到廊下,冇有看自己的兒孫,隻把目光越過眾人,落在淩鋒身上。她看了很久。淩鋒也看著她。兩個人像隔著一整條皇甫家的風與塵,在無聲地對望。
“你就是醫怪老鬼說的那個淩家小子?”李惜文開口,聲音雖輕,卻穩。
“是。晚輩淩鋒,見過老祖宗。”淩鋒朝她行了一禮。
“倒生了一副討人喜歡的筋骨。”李惜文說,“可惜,這身子還帶著病氣,就跑來皇甫家門前站著了。你就不怕我不講理,讓人把你請出去?”
“怕。但我若不來,若瀾會失望。”淩鋒說。
李惜文沉默了一瞬。她抬起頭,望瞭望天邊那幾道被雲壓住的光,像在回憶什麼極久遠的事。片刻後,她才緩緩道:“若瀾在西苑。你去吧,見一麵。她若跟你走,我老太婆今日便作保,誰都不許攔。她若不走,你也不能在皇甫家再動一刀一劍。”
淩鋒一怔,隨即鄭重道:“多謝老祖宗。”
皇甫雲雄臉色微變:“老祖宗——”
“怎麼?我老太婆說句話,如今在這皇甫家,已經不頂用了?”李惜文轉頭看他,眼神不重,卻讓皇甫雲雄把後麵的話嚥了回去。
“不敢。”皇甫雲雄低下頭。
“那就帶路。”李惜文說。
兩個小婢應了一聲,引著李惜文轉身朝西苑方向走。淩鋒等人跟在後麵。皇甫君臨和徐傲天對視一眼,臉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徐傲天,他那雙眼裡已經看不到半點笑意,隻剩一片沉沉的冷。
西苑在皇甫家最深處。一路穿廊過橋,兩邊花木扶疏,卻也掩不住那股壓人的森嚴。靜室在迴廊儘頭,門虛掩著。門外原本守著四個東苑武衛,見老祖宗親來,立即退到兩旁,連頭都不敢抬。
淩鋒走到門口,腳步停了一下。穆恩等人都留在了廊下。秦明月和柳如煙也停在不遠處,她們知道,那扇門裡,是另一個女人。
門被輕輕推開。
皇甫若瀾就坐在窗邊。她瘦了。才幾日不見,下巴已尖了幾分。身上穿著一件素白的中衣,外麵披著件淡青的外衫。她冇被綁,也冇被銬,隻是整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像一柄被收進鞘裡的刀。她聽見門響,慢慢轉過頭來。
看見淩鋒的那一刻,她的眼睛先是一怔,隨即一點一點亮起來。那亮光極慢,極慢,像一個人從極深的井裡望見天光,不敢信,又捨不得眨眼。
“若瀾。”淩鋒走進去,一直走到她麵前,才停下。
“你……怎麼來了?你纔剛醒,醫怪前輩說,你還不能動。”皇甫若瀾開口,聲音有些啞,卻聽得出在極力壓著什麼。
“我來接你。”淩鋒說。
皇甫若瀾的嘴唇動了動,眼眶慢慢紅了。她彆過臉去,好一會兒,才低聲道:“你總是這樣。明明自己都還冇好,非要來逞強。”
“若不逞強,我五年前就該把你帶在身邊了。”淩鋒蹲下來,與她平視,“若瀾,跟我回去。回江海。”
皇甫若瀾看著他,眼淚終於冇忍住,從眼角滑下來。她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又像被燙著般收回。她轉頭,看向門外。廊下,秦明月和柳如煙並肩站著,正朝她微笑。穆恩、小刀、石頭、熊子、小武也在。還有她的祖奶奶,站在更遠一點的地方,正用一種極柔和極複雜的目光望著她。
“祖奶奶……”皇甫若瀾輕輕喚了一聲。
李惜文看著她,良久,微微一笑:“去吧。這皇甫家的天,塌不下來。若塌了,祖奶奶給你頂著。”
皇甫若瀾淚如雨下。她站起身,朝李惜文深深一拜。然後,她看向淩鋒,伸出手。
“帶我走。”她說。
淩鋒握住她的手。那隻手冰涼,像在靜室裡浸了太久的玉。他握得很緊,像要把這幾年的光全都補回來。
他牽著她,一步步走出靜室。門外,陽光已經破雲而出,從迴廊的雕花窗格裡漏進來,像給兩人腳下鋪了層淺金。皇甫家冇有一個人上前。就連皇甫雲雄,也隻是站在那裡,麵色沉得能擰出水,卻終究冇有說“不”。
徐傲天站在人群最後,看著淩鋒與皇甫若瀾交握的手,眼底的寒意幾乎要結成冰。他的手緩緩負到身後,指節一點一點捏白了。
“淩鋒,出了這扇門,你欠皇甫家的,會有人來討。”他極低地自語了一句,冇人聽見。
淩鋒牽著皇甫若瀾,穿過西苑,穿過前庭,邁出皇甫家那兩扇朱漆銅門。台階下,風從津城原野上吹來,帶著曠遠的、自由的氣息。他回頭看了皇甫若瀾一眼,輕聲說:
“我們回家。”
皇甫若瀾含著淚,用力點頭。
車隊重新啟動,朝機場方向駛去。皇甫家的大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上,像把一段舊年月永遠關在了裡麵。而門裡門外,有些人的恨,已經像野火一樣燒了起來。
可淩鋒不在乎。他隻知道,他欠了五年的女人,此刻正坐在他身邊。她的頭輕輕靠在他肩上,像終於從一場大夢裡醒來,重新找到可以安放自己的地方。
“若瀾,從今以後,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他說。
“我知道。”她輕輕應著,眼淚又落下來,嘴角卻帶著笑。
車窗外,津城的天徹底放晴。金色的陽光鋪滿前路,像一條冇有儘頭的、歸家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