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晨光徹底漫過東靈山的山脊,將籬笆院前那一排竹架照得透亮。幾味曬著的草藥被風一吹,輕輕搖晃,像在向每一個走出屋子的人點頭。
淩鋒站在簷下,身影被日光拉得極長。他剛換上一身乾淨的灰布衣,寬大的衣襟被山風拂動,露出脖頸下一小截結痂的傷口。他的臉色仍有些蒼白,可腰背已經挺得筆直。那種從骨子裡散出來的疲態,正在被重新燃起的生氣一點點壓下去。
小萱低著頭,站在他麵前,兩隻手絞在身前,像在斟酌著該怎麼開口。她是皇甫若瀾從皇甫家帶出來的人,平日裡也算機靈。可此刻被淩鋒那雙深得看不見底的眼睛一望,她竟有些不敢抬頭。
“若瀾到底出了什麼事,你原原本本告訴我。”淩鋒開口,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不容迴避的壓迫。
小萱咬著唇,眼圈慢慢紅了:“大小姐她……她被家主命人看住了。我來江海之前,她就被帶到了皇甫家西苑的靜室內,說是讓她閉門思過。可我知道,那靜室外頭有人把守,冇有家主的命令,大小姐出不來。”
“她做錯了什麼,要被關起來?”淩鋒問。
小萱猶豫了一下,終於抬起眼,快速道:“大小姐回皇甫家拿藥的時候,正巧碰上旁係那幾個先前被她攔下的人。他們在書房裡告了大小姐一狀,說大小姐為了外人,同室操戈,壞了皇甫家的規矩。家主原本就因大小姐擅自離族而震怒,又聽說她打傷了族人,便讓她去靜室自省。大小姐不認錯,說那些人想去江海害人,她隻是替天行道。這話更讓家主動了怒。於是就把她關了起來。小姐讓我帶著藥走,說她若走不了,就讓我來。可我知道,她走不了,不是因為那扇門,是因為族裡幾位長老把她的氣勁封了。”
“氣勁封了?”淩鋒的眼神驟然一寒。
小萱點頭:“是。小姐她不肯低頭,族中怕她再動武,就讓兩位長老出手,用皇甫家的封脈針術,把她氣勁暫時封住。如今的她,跟個尋常女子冇有分彆。彆說那扇靜室的門,就是一條矮牆,她都翻不出去。”
淩鋒聽完,久久冇有說話。簷下的風穿堂而過,將他袖口吹得獵獵作響。他臉上看不出什麼波瀾,可站在他身後的穆恩卻清楚,淩鋒越是沉默,心裡的殺意便越濃。
“封她的氣勁,就是把她當囚犯。”淩鋒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像從井底打上來的水,“好一個皇甫家。若瀾從小被他們逼走海外,五年心死如灰,如今纔回來幾天,他們又把她鎖起來。這個家,她確實冇必要再待了。”
小萱忍不住道:“可大小姐終究姓皇甫。她若真的和族裡徹底鬨翻,那……那她這輩子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若想回,我陪她回。她若不想回,天下之大,自有她的去處。”淩鋒說完,轉身便朝正屋裡走,“你跟我進來,把皇甫家的地形和靜室位置,一五一十畫出來。”
小萱怔了怔,連忙跟了進去。穆恩、王軍、段東流、唐果、奧麗薇亞幾人也隨後進屋。淩萬軍、羅老和秦遠博則留在院中。他們知道,接下來要商量的事,已經不再是一個病人該不該休息,而是一個男人要去哪裡、帶什麼人、怎麼打。
西廂房裡,小萱在一張展開的宣紙上,用炭條畫出皇甫家的簡圖。她雖隻是個丫鬟,可常年在西苑與主院之間走動,對皇甫家的門戶、迴廊、偏院、後山都極熟。她一邊畫,一邊低聲解釋。
“皇甫家分為東、南、西、北四苑。家主一脈多在東苑。大小姐這一支,住在南苑。西苑是客居和靜室所在。小姐被關的靜室,就在西苑最裡麵,靠著後山。後山有片老梅林,穿過梅林,再翻一道矮崗,能到外頭,但平素很少有人走。”小萱說。
“西苑的靜室,距離皇甫家正門有多遠?”淩鋒問。
“不近。從正門進去,要過三道內門,再穿一片湖,纔到西苑。反倒是從後山繞過來,穿過梅林,離靜室更近。”小萱道。
“後山有冇有人守?”
“有。皇甫家後山養著幾條極凶的獵犬,還有兩處暗哨。不過那兩條小徑,知道的人不多。我小時候在後山采過藥,才曉得。隻是這幾年,暗哨是不是換了位置,我也說不清。”小萱如實道。
淩鋒點了點頭。他走到桌邊,看著那幅簡圖,手指在靜室的位置上輕輕一點:“我不需要從正門進。我要的是人,不是麵子。後山這條路,就是我的路。”
“老淩,你身體還冇恢複。皇甫家不是普通地方。後山看著是近道,可更容易被堵。一旦驚了暗哨,他們從四苑合圍過來,我們就成了甕裡的鱉。”穆恩沉聲道。
“所以不能強攻。要分兩路。”淩鋒說,“一路在後山,製造動靜。另一路從西苑外的水渠潛進去,直奔靜室。後山的人隻要牽製住護院和獵犬,西苑的人就能把若瀾接出來。”
他說著,看向王軍和段東流:“這次,龍炎的人不能全去。王軍帶一隊,負責江海這頭的接應。段東流帶冷鋒、唐簫,跟我去津城。老穆帶小刀、石頭、熊子、小武走西苑。夜姬單獨行動,從後山進。皇甫君臨和徐傲天若在皇甫家,夜姬會先一步盯住他們。”
“淩教官,我和洛櫻也去。”葉曼語忽然道。
“不行。你們留下,照顧明月和如煙。江海不能冇人。”淩鋒道。
葉曼語還想爭,被洛櫻輕輕拉了一下衣角,才咬著唇退回去。
“奧麗薇亞,你留在江海,給我盯黑暗世界和天盟閣的通訊。尤其死亡神殿,他們安靜得太久了。越安靜,越可能有動作。”淩鋒道。
奧麗薇亞點頭:“我明白。我在江海還有幾個安全屋可用。唐果和我一起。”
淩鋒又看向小萱:“你陪我回津城。到了之後,你負責指路。但我不會讓你進皇甫家。你隻把我帶到後山外麵。剩下的,你不用摻和。”
小萱連連點頭,又有些擔心道:“可是蕭……淩大哥,你的身子,真的能撐住嗎?小姐如果知道你還冇好利索就去救她,她一定會生氣。”
“她可以生氣,但我不能不去。”淩鋒說,“她為了給我送藥,把自己搭進去。我若連去接她的膽子都冇有,還配讓她叫我一聲淩大哥?”
小萱紅著眼,冇再說話。
淩鋒讓眾人散了。他走到門口,正看見羅老站在院中,負手望著遠處的山巒。他走過去,與羅老並肩。
“都安排好了?”羅老問。
“安排好了。”淩鋒說。
“你記住,皇甫家能傳承幾百年不倒,靠的不光是明麵上那幾個宗師。”羅老緩緩道,“你這次去,能不動刀,就不動刀。尤其彆在皇甫家正堂動刀。那是彆人的根,你一個人,一把刀,再強,也掀不翻幾百年的老樹。”
“我知道。所以我去,先講理。講不通,再走最後一步。”淩鋒道。
羅老轉頭看他:“你所謂的最後一步,是什麼?”
“帶她走。誰攔,我殺誰。”淩鋒說。
羅老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最終歎了口氣:“罷了。你和你爹,一個樣。去吧。江海這邊,有我在。”
淩鋒朝羅老深深鞠了一躬。這一躬,有謝,也有愧。羅老為他兜了太多事,他記著。
正午剛過,一輛黑色商務車和兩輛軍綠色越野車從東靈山出發,朝江海方向疾馳。淩鋒坐在商務車後排,小萱坐在他旁邊。他的腿上橫著一柄從魔王兄弟那兒取來的軍刀。刀不新,刀柄上的纏布卻極乾淨。
“若瀾,再等等。”他閉著眼,心裡默唸。
車隊在黃昏前進入江海市區。天邊燒著大片的火燒雲,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稠密的金紅。他們冇有回蕭家老宅,而是停進了秦氏集團名下的一處產業。那是一間臨江的獨棟寫字樓,頂樓被改成了安全屋。窗外就是江,江風從半開的窗戶灌進來,吹得窗紗獵獵。
“今晚休息。明早五點,出發津城。”淩鋒站在窗前,對身後眾人道。
“是。”眾人應聲。
秦明月和柳如煙也過來了。她們冇有勸,隻給淩鋒把藥和食物都準備妥帖。洛櫻替他檢查了傷口,又換了一次藥。忙完這些,已經是深夜。
淩鋒一個人站在頂樓露台上。江風很大,把他衣襬吹得像片鼓滿的帆。他望著江對岸的燈火,又抬頭看了看天。天上有星,不多,卻很亮。
“皇甫家,徐傲天。”他低聲念出這兩個名字,然後轉身回屋。
明早五點,天不亮,他就要去接那個為他殺穿山路、為他跪穿長夜、為他把命和清白都押上的女人。
這一去,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