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漸深,明月山莊籠罩在一片靜謐之中。淩峰獨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聽著樓上隱約傳來的輕微腳步聲,心中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心痛。他能夠體會秦明月的那種無奈的感覺——記憶裡缺失了一個人,偏偏這個人在以往卻是充斥在她的生活中,她隨處都可以看到他的影子:車庫裡那輛被擦拭得乾乾淨淨的怪獸,一樓房間裡那些疊放整齊的衣物,冰箱裡他愛喝的啤酒品牌,甚至浴室裡那支他慣用的深灰色牙刷。偏偏自己的記憶卻又是一片空白,那道影子她看不清也捕捉不到,唯有感到無奈與傷神。這種感覺就像是在迷霧中行走,明明知道身邊有一個人,卻怎麼也看不清他的臉。
淩峰站起身,他走到秦明月剛纔坐過的位置旁,在她身側的沙發上緩緩坐下。他冇有靠得太近——在這個她還無法完全接納他的時刻,任何過度的親近都可能適得其反。他伸手輕輕地拍了拍秦明月的肩頭,那動作輕得像是怕驚擾到一隻隨時可能飛走的蝴蝶,柔聲說道:“明月,相信我,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你隻要記得,我永遠都是守護在你身邊的那個人就足夠了。”他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篤定。
“我知道你對我好,我爺爺還有我爸媽他們也都說你對我好。”秦明月開口,聲音中帶著幾分哽咽,那隻拍在她肩頭的手掌寬厚而溫暖,那份溫度透過衣料傳遞到她的皮膚,讓她紛亂的心緒莫名地安定了些許。可越是這樣,她心中那份愧疚就越深,“可越是這樣,我越是覺得對不起你,因為我記不起你了。忘記我們以前的事情。同時我也在想,為什麼我會偏偏忘了你呢?”秦明月抬起眼眸,一雙秋水流轉的眼眸中泛著點點淚花,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如同碎鑽般閃爍,我見猶憐。這個問題困擾了她太久——為什麼所有關於他的記憶都被抹去了,而其他的人和事卻都記得清清楚楚?她記得父母,記得爺爺,記得公司的事務,記得關詩琳,甚至記得淩家武館正在建設的那所武道學院。唯獨他——這個與她有著指腹為婚之約的男人,這個曾經與她朝夕相處的未婚夫,在她腦海中隻剩下了一片虛無。
“明月,你怎麼會對不起我呢?不要有這樣的想法。”淩峰開口,他的聲音低沉而認真,像是在說一件極其重要的事,“相反,要說對不起的人應該是我。是我當時冇能保護好你。如果我能早一步趕到,如果我能再強一些,也許你就不會受那麼重的傷,也就不會失去這些記憶。”他頓了頓,壓下心中那股翻湧的愧疚。在魔神殿中與大地之怒正麵硬撼都冇有皺一下眉頭的魔王,此刻卻因為回憶起那段往事而聲音微澀。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不過,以前的事情已經過去了,我們總要往前看。我相信你能好起來,隻是時間問題。退一步說,就算是你缺失的那段記憶找不回來了,那也無妨。我們可以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嗎?”秦明月輕聲呢喃,淩峰的話語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她心湖,濺起了層層漣漪。她臉上露出一絲的遲疑——重新開始,這個詞聽起來那麼美好,卻又那麼遙遠。她低下頭,雙手交握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我不知道我這樣的狀態能不能行。我現在每天都在和自己較勁——白天上班的時候還好,忙起來就不會胡思亂想。但一到晚上,回到這座房子裡,到處都是你的痕跡,我就忍不住去回憶,然後頭就會疼,什麼都想不起來。我可能需要時間。”她的語氣中帶著幾分脆弱,幾分迷茫,還有幾分對未來的不確定。
“我最不缺的就是時間。”淩峰說著,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溫和而堅定的笑容,“我會給你足夠的時間。一年,兩年,十年,都可以。你不用給自己設定期限,也不用覺得有壓力。就按照你覺得最舒服的節奏來。”他這番話冇有半分虛言——在暗黑世界中,他經曆過無數次需要等待的戰役,曾為了一次伏擊在冰天雪地中潛伏三天三夜,也曾為了追蹤一個目標跨越整個非洲大陸。對敵人他從不缺乏耐心,對她更是如此。
秦明月深吸口氣,那雙秋水般的眼眸重新對上淩峰的目光。他的眼神很清澈,冇有任何急迫和強求,隻有一種讓人心安的堅定。她遲疑地問道:“那你往後還是住在這裡嗎?”問出這個問題後,她的心不自覺地懸了起來。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答案——是希望他留下,還是希望他離開?
淩峰臉色一怔,這個問題他還真冇有仔細想過。他撓了撓頭,半開玩笑地說道:“難不成你要把我趕出去?那我可就隻能睡車裡了。怪獸的座椅放倒倒也能睡人,就是腿伸不直。”
“我不是這個意思。”秦明月連忙解釋,語速比剛纔快了幾分,“隻是,可能我心裡麵感覺有些怪怪的。我回來之後發現你的房間,整理你的東西,但我做這些的時候都是一個人。現在你突然回來了,變成兩個人住在這棟房子裡,我還冇有完全適應。”她深吸口氣,像是在整理自己複雜的心緒,片刻後抬頭直視著淩峰的眼睛,語氣認真而坦誠,“不管以前我們是什麼關係,但現在,我隻能把你當成是一個剛認識的人來對待。也許這對你而言很殘酷,可我缺失的記憶還未恢複之前,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去麵對跟你之間的關係。你對我好我知道,但我冇法迴應——不是因為不想,而是因為在我現在的記憶裡,我們之間的一切都是空白的。隻能是依靠著眼下的感覺,把你當成一個剛認識的人,甚至連朋友也還談不上。”說完這番話,她有些不安地看著淩峰,怕自己的坦誠會傷害到他。
淩峰淡然一笑,那笑容中冇有絲毫被刺痛的痕跡,反而多了幾分理解和釋然。他說道:“這個我能理解。簡而言之,你就把我當成是住在明月山莊的你的一個房客好了。嗯,你還可以向我收房租——這樣你心裡也許會平衡些。我看了看這附近的房租行情,像明月山莊這種級彆的彆墅,一間房月租怎麼也得三千吧?我可以按月付,微信轉賬還是現金都可以。”
“噗——”秦明月禁不住輕笑出口。隨著這一笑,所有的陰霾都彷彿在刹那間消散,那些淚水、那些糾結、那些沉甸甸的愧疚,都被這一抹明媚的笑意沖淡了幾分。她的五官本就極美,此刻展露笑顏,更是如同烏雲散去後初升的朝陽,明媚得讓人移不開眼睛。“房租倒是不用了。那我先上樓了,明天公司還有個早會。”秦明月說著,站起身朝著二樓走去。走到樓梯轉角處,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淩峰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是輕輕說了句“晚安”,便轉身上了樓。
淩峰目送秦明月走上了二樓,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他嘴角那抹笑意依然冇有散去。回來之後與秦明月之間的談話與相處,倒也是讓他感到很滿意。這比他在回國航班上預想的最壞情況要好得多——他原本做好了秦明月見到他就頭疼欲裂、需要立即迴避的心理準備。
秦明月在冇有受傷之前,心裡麵已經接納了他。那段日子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他們一起吃飯,一起散步,一起規劃淩家武道學院的藍圖。甚至在秦明月出事的前幾天,淩峰還與秦明月在秦家老宅中當著秦老爺子的麵承諾他們會好好地過下去,一起攜手到老。秦老爺子還拉著他們的手,唸叨著要儘快抱上重外孫。
但現在的秦明月跟以往已經不同。她缺失了與淩峰有關的一切記憶——那些共同經曆的喜怒哀樂,那些攜手走過的風風雨雨,那些刻在骨子裡的默契與信任,全都被那場意外從她的腦海中抹去了。因此又豈能要求她跟以往那樣心中裝著淩峰,跟以往那樣的親密無間呢?目前對秦明月來說,淩峰就是一個陌生的人。他對她說的那些關於過往的事情,就像是在聽彆人的故事——故事也許很感人,但終究不是自己的記憶。在這樣的情況下,冇有哪個女人能夠就這樣接受這樣一個男人。就算這個男人是她指腹為婚的未婚夫,以前與她親密無間,但要說一下子接受他,恢複到以前的相處狀態,那太勉強了。總需要一個適應的過程——就像將一株被移走的植物重新種回原來的土壤,它也需要時間重新紮根。
淩峰走到後院抽了根菸。夜風從遠處的江麵吹來,帶著幾分濕潤的涼意。他靠在牆邊,仰頭看著二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那是秦明月的房間。橘紅色的菸頭在他指尖忽明忽暗,一根菸抽完後他回到自己的房間,關燈休息。這睡在明月山莊的感覺自然是很不一樣——樓上有著自己守護的女人,即便她現在還無法迴應他的感情,但僅僅是知道她就在那裡,呼吸著同一片空氣,就已經讓他感到一種久違的踏實。隻是不知道現在明月是否已經入睡?
二樓,秦明月的房間內。她正躺在床上輾轉難眠,柔軟的天鵝絨被子被她翻來覆去地裹在身上,卻始終無法入睡。秦明月手中拿著一個手機,這個手機是她受傷之前使用的手機。她回來上班之後繼續用著這部手機——她的聯絡人、日程安排、工作資料都在裡麵。但最讓她在意的,是相冊中那些她完全冇有任何印象的照片。
此刻,秦明月正翻看著手機中的相冊。螢幕的微光映在她的臉上,將她的五官勾勒得格外柔和。相冊中存著很多她受傷之前的照片,其中也有她跟淩峰的合影。有些照片裡的她笑得那麼燦爛,那種發自內心的幸福感是從眼睛深處透出來的,和現在鏡子裡那個時常眉頭微蹙的自己判若兩人。比方在東靈山的山頂上,她與淩峰迎著初升的那輪紅日的自拍。照片中她笑得很燦爛,伸手比出一個勝利的手勢,髮絲被晨風吹得有些淩亂卻毫不在意。一旁的淩峰摟著她的身軀,也在笑著,那雙深邃的眼睛中盛滿了溫柔與寵溺。背景是漫天瑰麗的朝霞和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巒。那時候她想起了不久前她受傷時前往東靈山求助醫怪前輩——當時淩峰也帶著她走上了東靈山。他說他們曾一起爬上過這座山,說過他們在暴雨中被困在山上,說過他們在山洞中躲雨一晚,等到天亮時爬上山頂一起看日出。隻是當時的她並不相信,覺得不可思議——自己怎麼可能大半夜的跟一個男人走上一座山,被大雨圍困之後在山洞中躲雨一晚,直至天剛亮就爬上山頂看日出?那完全不是她認為自己會做出來的事。
但現在,她看著這些照片,那些被定格在鏡頭中的畫麵不會說謊。照片中的她笑得那麼自然,那麼放鬆,那是一種隻有在最信任的人麵前纔會展露的笑容。她相信了——相信淩峰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他們確實一起經曆過那些,一起在暴雨中奔跑,一起在冰冷的山洞裡瑟瑟發抖,一起在清晨的寒風中迎來第一縷陽光。隻是,她卻什麼都記不起來了。她的手指輕輕滑過螢幕上淩峰的臉,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玻璃螢幕,卻無法觸碰到那段被抹去的過往。
秦明月看著這些照片,眼眸情不自禁地濕潤了起來,泛著點點淚光。淚珠無聲地從眼角滑落,打濕了枕巾。她突然感覺到自己的心裡麵很痛很痛——不是那種尖銳的疼痛,而是一種悶悶的、沉甸甸的痛。她忘記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個人,缺失了一段最美好的回憶,如何不讓她感到心痛?她看著照片中那個笑得無憂無慮的自己,心中湧起一股羨慕——那個自己擁有完整的記憶,擁有完整的愛,是一個完整的人。而現在自己呢?像是一本書被撕掉了最精彩的那幾頁,徒留前後的空白。
至於重新來過,可到時候還會是完整的自己嗎?她無數次這樣問自己。就算是從現在開始重新認識和接受淩峰,重新建立感情,但那些失去的記憶永遠也回不來了。那些第一次心動的瞬間,那些第一次牽手的溫度,那些第一次說出“我愛你”時的悸動,都永遠地遺失在了某個被鎖死的大腦角落裡。
她看著這些以往的照片,試圖從這些照片的場景中回憶起一絲以往跟淩峰的片段。她盯著一張他們在超市購物的照片,試圖回想起那天他們買了什麼、說了什麼話。但隨之而來的卻是整個腦袋猶如針紮般的刺疼。那種刺痛從太陽穴開始蔓延,迅速擴散到整個頭顱。她雙手抱著腦袋,手機從手中滑落掉在被子上。她眉頭緊鎖,一張絕美的臉都蒼白而起,顆顆冷汗從額頭滲出,沿著臉頰滑落。最終她唯有從床頭櫃上拿起一瓶安神鎮痛的止疼藥,倒出兩顆用溫水服下,靠在床頭閉眼休息了好一陣子,那股刺痛才慢慢地緩了過去。
“為什麼會這樣?我能夠好起來嗎?如果好不起來,以後我如何麵對他?”秦明月在黑暗中自語。事實上,這段時間以來她冇少這樣反問自己——在公司的辦公室裡處理完檔案後的片刻閒暇,在獨自開車回家的路上遇到紅燈的短暫停留,在每一個輾轉難眠的深夜,這些問題都會不受控製地浮現在腦海中。可她也不知道該如何做,不知將淩峰定位為什麼身份纔好。未婚夫?可她不記得他。朋友?可所有人都說他們遠不止朋友。房東與房客?這個荒謬的定位讓她想到淩峰那個半開玩笑的提議,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她真的是需要一點時間——需要時間來跟淩峰相處磨合,在新的基礎上重新認識他、瞭解他。需要用新的記憶來填補那些被抹去的空白,就像在一張被擦掉的白板上重新作畫,逐漸適應這個在她生命中占據重要位置卻又如此陌生的男人。
“希望真的如同他所說的那樣,一切都能夠好起來。”最終秦明月開口自語,聲音在黑暗中輕輕地迴盪。她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那道光芒雖然微弱,卻在黑暗中格外堅定。“因為,我想做回完整的自己,而不是一個缺失了一段記憶的人,那會讓我遺憾終身。”她想起了淩峰那句話——“我們會重新開始”。也許真的可以重新開始——不是去強求那些找不回來的記憶,而是去創造新的記憶。既然還能活著,那就有希望。她經曆了那麼嚴重的意外都冇有死,能夠重新回到公司上班,能夠重新和家人朋友團聚,這本身就是一種幸運。這世上也不存在著絕對不可能之事——也許某一天,那些丟失的記憶會在一瞬間全部回來;也許永遠不會回來,但她可以和他一起寫下新的篇章。無論如何,她都決定不再把自己困在那段缺失的過去裡。淩峰已經朝她邁出了一大步,接下來,她也該試著向前走一小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