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北寒虎 第九章 擂台立威，父子相認

- “淩烽。”

淩烽報出自己的名字，語氣淡漠，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陳伯愣住了。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唇翕動了半晌，才顫聲問道：“你、你再說一遍？”

“我叫淩烽。”淩烽看著眼前這位老管家，聲音依舊平淡，“如果淩振海不方便接見，那我就先離開。”

“淩烽……淩烽！”陳伯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驟然綻放出又驚又喜的神色，眼眶瞬間就紅了，“你、你就是淩烽少爺？少爺你回來了？太好了，太好了！”

他手忙腳亂地拉開鐵柵門，動作快得像年輕了二十歲。門一開，他便激動得語無倫次，一邊將淩烽往院子裡請，一邊不住地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剛纔第一眼看到淩烽時，他就覺得這個年輕人身上有幾分家主年輕時的影子——那眉骨的弧度、那下頜的線條、那挺拔如鬆的站姿——如今確認了身份，更是越看越像。

“淩振海呢？”淩烽走進淩家老宅，目光掃過庭院中陳設簡樸卻氣韻沉凝的假山魚池，開口問道。

“老爺他、他——”陳伯一陣囁嚅，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最終輕歎了一聲，低聲道，“老爺正在東院的演武場。武家的人帶著弟子上門來挑戰，所以老爺正在東院應對。少爺，要不我先去給您通報一聲？老爺若是知道您回來了，不知該有多高興……”

“不必了。”淩烽打斷了他，“直接帶我去東院。”

陳伯愣了一下，隨即連忙點頭：“好，好，少爺請隨我來。”

他走在前麵帶路，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一邊走，一邊忍不住偷偷回頭看了淩烽好幾眼，心中百感交集。二十多年了，整整二十多年了——當年若蘭小姐被迫離開淩家時，還是風華正茂的年紀；如今她的兒子回來了，長成了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而若蘭小姐卻已化作一隻冰冷的骨灰盒。陳伯想到這裡，眼角不由得又濕了幾分。

淩烽跟在陳伯身後，穿堂過院，腳步沉穩有力。他的右手依舊牢牢握著那隻黑色的骨灰盒，左手拎著那隻簡陋的行李包。越靠近東院，空氣中那股劍拔弩張的火藥味就越發濃烈——他聽到了擂台上有人在大放厥詞，聽到了淩家弟子壓抑的怒斥，也聽到了那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在據理力爭。

當他踏入東院演武場的那一刻，恰好聽到了武騰那句囂張到極點的話——

“淩家主，不是聽說您有個兒子嗎？您的兒子在哪裡？是不是聽說我們要來，嚇得躲起來了？嘖嘖，淩家的種，不會這麼孬吧？”

淩烽的腳步頓了一瞬，眼底掠過一絲寒芒。

而走在前麵帶路的陳伯，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遠遠地便朝著正在與武建對峙的淩振海大聲喊了起來：“老爺，老爺！您看是誰來了？淩烽少爺回來了！老爺您一直盼望著的淩烽少爺回來了！”

“淩烽——”

淩振海聽到這個名字之後，身體直接僵硬住了。

甚至，他那雙無論何時都不會顫動的、當年曾一拳碎碑、威震江海武林的雙手，此刻正在劇烈地抖動著。

他猛地轉過頭來，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正走過來的那個年輕人身上。

身軀挺拔，將近一米八的個頭，步伐沉穩如山，目光內斂如淵，臉上冇有絲毫多餘的表情，平靜得像一麵冰封的湖。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軍綠色訓練服，外麵隨意罩著一件敞開的防寒軍大衣，在這盛夏時節顯得格格不入。可偏偏就是這樣一身寒酸的打扮，他周身隱隱流露出的那股氣勢卻沉穩如泰山壓頂，彷彿世間冇有任何力量能夠撼動他分毫。

興許是父子連心，僅僅是一眼而已，淩振海就確定——這個年輕男子，就是他的兒子，淩烽。

那是他和若蘭的孩子。

二十多年前，若蘭被迫離開淩家時，尚在繈褓中的淩烽被她抱在懷裡，小小的一團，連哭都不曾哭一聲。如今繈褓中的嬰兒長成了頂天立地的男人，而他這個做父親的，卻從未儘過一天養育之責。

“淩烽，我的兒子……真的是你，你回來了！哈哈哈！”

淩振海放聲大笑，那一刻他彷彿年輕了十幾歲。病容未褪的臉上綻放出許久未見的豪邁光彩，他大步朝前走來，雙手緊緊握住了淩烽的雙肩，雙眼認真而仔細地打量著眼前的兒子。漸漸地，那雙威嚴的虎目中泛起了淚花，眼眶也為之濕潤了起來。

淩烽也在看著淩振海。

他心知眼前站著的這個男人，就是自己的父親。

唯有親眼看到了，他才意識到父親比想象中還要蒼老。兩鬢已經斑白了大半，臉上也有了深刻的皺紋，氣色蠟黃暗淡，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樣。堂堂淩家家主，當年威震江海武林的絕頂高手，如今卻連站直了身子都要靠一股硬氣撐著。

那一刻，淩烽心中微微一動，有股難以言喻的情感滋生而起。他張了張口，想要喊一聲“父親”，但那兩個字到了嘴邊，卻怎麼也吐不出來。

因為母親。

母親這一生的顛沛流離、異國飄零，歸根結底，源頭都在淩家。他無法輕易原諒這個家族，也無法輕易原諒眼前這個男人。但——畢竟是父子連心，血濃於水。相逢的這一刻，他覺得無論什麼芥蒂與隔閡都可以放下，唯有這份血脈相連的親情，是永恒的。

“是我，我回來了。”淩烽開口，聲音依舊平淡，但細心的人能聽出，這份平淡之下壓著某種深沉的情緒。

淩振海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嘴唇哆嗦著，似乎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間，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場中之人早已為之震動。

淩家弟子們麵麵相覷，眼中滿是震驚和興奮——他們親眼看到、親耳聽到了這一切，證實了家主的確一直有一個兒子，而如今家主的這個兒子，回來了！吳翔等幾個大弟子更是激動得雙拳緊握，方纔被武騰百般羞辱卻無計可施的憋屈，在這一刻彷彿找到了一個可以寄托希望的出口。

而對麵的武家眾人，臉色就冇那麼好看了。

武建陰沉著臉，目光陰鷙地盯著淩烽，心中飛速盤算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淩家少爺”到底是何方神聖。他原本計劃得好好的——淩振海病入膏肓，淩家年輕一代冇有嫡係弟子，武家藉著切磋比武的名義上門羞辱，逼淩家在城東那塊地的合作開發權上讓步。可現在憑空殺出來一個淩烽，一切計劃都多了一個變數。

擂台上，武騰的反應最為直接。

他眯起雙眼，死死盯住淩烽，嘴角勾起一抹獰笑。他在武家年輕一代中雖不算最頂尖的，但一身橫練功夫也足以碾壓淩家現有的幾個弟子。方纔他三拳兩腳就把淩浩宇打下擂台，正愁冇有對手，如今來了一個自稱淩家嫡係的，豈不是送上門來的靶子？

“淩烽？你就是淩振海的兒子？”武騰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台下的淩烽，語氣中滿是挑釁，“哼，既然是淩家之人，你可敢上台一戰？”

全場驟然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淩烽身上。淩家弟子們眼中帶著期盼，武家眾人眼中帶著不屑，武建則是眯起了眼，想看看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淩家少爺到底有幾分斤兩。

淩烽緩緩轉過身，抬頭看向擂台上的武騰。

他冇有說話。他隻是一步一步走向擂台，右手依舊握著那隻骨灰盒，左手依舊拎著行李包。走到擂台邊緣時，他將行李包輕輕放在地上，然後抬起頭，那雙如同西伯利亞冰原上最寒冷深潭般的眼眸，直直地對上了武騰的雙眼。

武騰被那雙眼睛盯住的一瞬間，後背猛地竄起一股涼意。那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壓迫感——像一隻被猛虎盯上的獵物，本能地想要拔腿逃跑，但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給我滾出去。”

淩烽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如同一記重錘砸在武騰的心口上。

武騰臉色一變，旋即勃然大怒：“你說什麼？你一個連淩家族譜都冇入的人，也敢叫我滾？我看你纔是——”

他的話冇有說完。

因為淩烽動了。

冇有人看清淩烽是怎麼上的擂台。眾人隻覺得眼前一花，那道穿著軍大衣的身影便已經穩穩地站在了擂台之上，與武騰相隔不過三步。他的右手依舊握著骨灰盒，從頭到尾未曾放下。

武騰瞳孔驟然收縮。他是武者，自然知道這種速度意味著什麼——眼前這個男人，絕非善類。

但他已經騎虎難下。武家的麵子、自己的名聲、今天這場挑釁的成敗，全都壓在了這一戰上。他咬緊牙關，暴喝一聲，右腳猛地一蹬擂台，整個人如同一顆脫膛的炮彈般衝向淩烽。

這一拳，他用上了武家絕學——破山拳。

拳風獵獵，氣勢如虎。武家破山拳以剛猛霸道著稱，一拳轟出，足以擊碎三塊疊放的青磚。武騰雖然練得火候不足，但在年輕一代中已算佼佼者。他要一拳把這個狂妄的淩家野種打趴下，讓淩家徹底顏麵掃地。

淩烽冇有躲。

他甚至冇有抬手。

他隻是身體微微一側，讓武騰的拳頭擦著他的耳廓掠過。那一瞬間，武騰甚至能感受到自己拳風的餘勁吹動了淩烽額前的碎髮。但也就是在這一瞬間，淩烽的右腳動了——左腳為軸，右腳畫出一道簡潔到極致的弧線，腳尖精準無比地點在了武騰支撐腿的膝蓋側後方。

這一腳看起來不快，甚至有些漫不經心。但武騰的臉色卻在那一瞬間劇變——他發現自己根本躲不開。這一腳的時機卡得太過精妙，恰好是他拳力用老、重心前移、舊力已儘新力未生的那個刹那。彆說躲，他連收回拳頭的餘力都冇有。

“砰——”

一聲沉悶的響聲在擂台上炸開。

武騰整個人如同一座被抽掉地基的鐵塔，轟然跪倒在淩烽麵前。膝蓋砸在木質擂台上的悶響震得台下所有人的心頭都是一顫。

痛！劇痛！

武騰疼得額頭青筋暴起，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衫。但他冇有慘叫——不是不想，而是疼得連叫都叫不出來了。他跪在淩烽麵前，膝蓋以下完全失去了知覺，彷彿那兩條腿已經不屬於自己。他拚命仰起頭，想要看清淩烽的表情，卻隻看到那隻黑色的骨灰盒，以及骨灰盒上方那雙居高臨下俯視著他的、平靜得令人心悸的眼眸。

一招。

僅僅一招。

武家在年輕一代中排得上號的弟子，就這麼跪了。

全場死寂。

淩家弟子們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吳翔更是激動得渾身發抖——他親眼看到武騰方纔三拳兩腳就把淩浩宇打下擂台，可如今這個囂張跋扈的武騰，在淩烽麵前連一招都冇撐過去。

武建的臉色徹底變了。他猛地站起身來，死死盯著擂台上的淩烽，目光中交織著震驚、憤怒和一絲難以掩飾的忌憚。他是武家家主的三弟，自身也是武學高手，自然看得出淩烽方纔那一腳的含金量——那不是普通的招式，而是將時機、角度、力道三者拿捏到毫厘之間的致命一擊。更可怕的是，這個年輕人從頭到尾隻用了一條腿，右手的骨灰盒從未放下。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在他眼裡，武騰根本不配讓他用雙手。

“還有人想上來試試嗎？”淩烽轉過身，目光緩緩掃過武家眾人，“今天淩家的擂台敞開，來多少，我接多少。”

聲音平淡，語調不高，但落在武家眾人耳中，卻像一記記重錘砸在胸口。

武騰還跪在擂台上，掙紮了幾次都站不起來。不是他不想起，而是淩烽那一腳踢得極為精準——恰好擊中了他膝蓋側後方的韌帶，力道控製在恰好讓他暫時失去行動能力、又不至於造成永久性損傷的範圍內。這種控製力，比一擊斃命更讓人膽寒。

武建臉色鐵青，死死盯著淩烽看了好一會兒，最終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好……好一個淩烽。今天的事，武某記下了。來人，把武騰架下來！我們走！”

兩個武家弟子慌忙跑上擂台，一左一右架起麵如死灰的武騰，灰溜溜地退了下去。武騰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方纔他叫囂得有多囂張，此刻就有多狼狽。

武建猛地一甩袖子，帶著武家眾人朝演武場外走去。經過淩振海身邊時，他腳步頓了一頓，陰測測地丟下一句話：“淩家主，今天算你走運。不過你這兒子來路不明，誰知道是不是你臨時找來的幫手？改日武某再來請教。”

說完，不等淩振海迴應，他便加快腳步離開了演武場。

武家的人一走，整個演武場的氣氛驟然炸開了鍋。

淩家弟子們一擁而上，將淩烽團團圍住。吳翔第一個抱拳躬身，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淩烽少爺！不，少家主！您……您太厲害了！一招就把武騰那個王八蛋打趴下了，您冇看到他剛纔那個表情——”

“是啊少家主！您可算回來了！您不知道，武家這些年隔三差五就上門挑釁，每次都是仗著我們年輕一代冇有嫡係弟子，欺負我們冇有頂尖高手壓陣。”另一個弟子介麵道。

“呸！武騰那個狗東西，方纔還在擂台上罵我們淩家的種很孬，現在他自己跪在擂台上起都起不來，看他還怎麼囂張！”

淩烽冇有說話，隻是微微點頭，然後轉身朝向淩振海。

父子二人再次四目相對。

淩振海已經走了過來。他的腳步有些踉蹌，陳伯在一旁小心攙扶著。他看著淩烽，淚水已經模糊了視線，但臉上的笑容卻怎麼也止不住——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純粹的喜悅。不是為兒子替他教訓了武家而高興，而是因為兒子回來了，活生生地站在他麵前，長得這麼高、這麼壯、這麼像年輕時的自己。

“淩烽……”他伸出手，想要再拍拍兒子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卻又縮了回去，像是怕被拒絕。

淩烽沉默了兩秒，然後主動伸出手，握住了父親那隻枯瘦冰涼的手。

“我回來了，”他說，“還有，媽也回來了。”

他將右手中的骨灰盒微微托起。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灑落，照在那隻黑色的盒子上，反射出溫潤而沉靜的光澤。

淩振海渾身猛地一震。他看著那隻骨灰盒，再也控製不住情緒，老淚縱橫。

“若蘭……你終於回家了……大哥對不起你……”

他的聲音嘶啞而蒼老，像一頭垂暮的老狼在對著空曠的山穀悲鳴。

演武場內，所有人都沉默了。

吳翔等弟子們默默退後幾步，將空間留給了這對闊彆二十多年的父子。他們看向淩烽的目光中，除了震撼和敬佩，更多了幾分由衷的敬意。

良久，淩振海擦去臉上的淚水，重新抬起頭來。他的臉色依舊蠟黃，但眼中卻多了幾分光彩，彷彿壓在心頭二十多年的一塊巨石，終於鬆動了一絲縫隙。

“陳伯，”他吩咐道，“立刻讓人去把東廂房收拾出來，那是若蘭當年住的院子，從今天起，讓淩烽住在那裡。還有，吩咐廚房今晚多加幾個菜，我要為我兒子接風洗塵。”

“是，老爺！”陳伯紅著眼眶，笑容滿麵地快步去辦了。

淩振海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在淩烽身上。他看著兒子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訓練服，看著兒子臉上長途跋涉後的風塵與疲憊，心中一陣酸楚。他不知道兒子在西伯利亞經曆了什麼，但能讓一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擁有一招擊潰武騰的實力，那一定不是尋常人能承受的磨礪。

他有千言萬語想問，但最終隻是重重地握了握兒子的手，說了一句：“走，先回家。”

淩烽點了點頭。

他跟在淩振海身後，走出了東院演武場。陽光熾烈，蟬鳴聒噪，梧桐葉在微風中沙沙作響。他抬起頭，望向這座百年老宅的飛簷翹角，心中默默唸了一句——

媽，我們到家了。

而在演武場角落的陰影裡，一雙眼睛正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淩家二房淩振山的兒子淩浩東，站在迴廊的柱子後麵，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方纔淩烽一招擊潰武騰的時候，他眼中的震驚之色不比其他任何人少。但此刻武家的人已經離開，淩家眾人沉浸在少家主迴歸的喜悅之中，淩浩東嘴角卻浮起了一抹難以察覺的冷笑。

“淩烽？哼，一個在外麵野了二十多年的zazhong，也配當淩家的少家主？”

他低聲自語，目光中滿是嫉恨與不甘，然後轉身悄悄離開了迴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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