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盟閣,六角樓亭。
炭火在紅泥茶爐中靜靜地燃燒著,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劈啪聲,幾點火星在夜風中升起又迅速熄滅。茶爐中的山泉水早已沸騰,翻滾的水聲在這靜謐的湖心亭中格外清晰。一抹茶香之味飄溢四周,那是武夷山母樹大紅袍特有的醇厚香氣,混著湖麵上的水汽和初冬的寒意,形成一種清雅而幽遠的氣息。
白髮麗人十指雪嫩晶瑩,宛若無骨,提起沸騰的茶爐,又衝了一壺大紅袍。沸水注入紫砂壺的瞬間,茶葉在壺中翻滾舒展,茶湯的顏色從淺紅漸漸轉為深琥珀色。她的動作嫻熟而優雅,每一個細節都恰到好處——壺嘴與茶杯之間的距離、注水的高度和速度、收壺時手腕的弧度。她抬眸看向麵前的徐傲天,發覺徐傲天端在手中的茶杯已經有好一會兒了,茶杯內的茶水也早該涼了。
“徐公子,茶都涼了。”白髮麗人輕聲說道。她的聲音清冷而悅耳,如同玉石輕擊。
“無妨,喝下去也就熱了。”徐傲天淡然一笑,將手中端著的茶杯一飲而儘。涼透的茶湯滑入喉中,苦澀之後是一抹悠長的回甘。
“落雪失手了?”白髮麗人忽而問著。她提起茶壺,又為徐傲天斟了一杯新茶。
徐傲天臉色立即陰沉了下來,眼中鋒芒畢露。他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也許吧。看來我們還是低估了淩峰。”他的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打著,目光落在湖麵上那些漂浮的蓮花燭台上——燭火在夜風中搖曳不定,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落雪失手,那行動豈非有變?”
“萬變不離其宗。這一次,我隻是試探一下淩峰罷了,還未真正地對他展開任何的行動。”徐傲天說道。他的語氣恢複了從容,但眼底深處那一閃即逝的銳芒暴露了他內心的真實情緒。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徐公子權勢無邊,仍舊是小心謹慎,對任何一個對手都冇有掉以輕心,這一點真是值得我去學習。”白髮麗人莞爾一笑,說道。
徐傲天正想說什麼,猛然間,他臉色一沉,一雙劍眉微微上挑。他感應到了外麵傳來的一股沖天而起的氣勢。那股氣勢並不張揚,但卻穩如磐石,帶著一種厚重到極致的壓迫感,正從大門方向朝這裡逼近。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與石桌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緊接著,天盟閣外麵,也有著數道強大而又恐怖的氣勢爆發而出。那是負責看守天盟閣的高手——他們分佈在院牆四周的暗哨中,平日裡如同蟄伏的猛獸般安靜,隻有在感受到威脅時纔會釋放出自身的氣息。這些高手自身的氣息在第一時間復甦,可見天盟閣外麵應該是來了一尊強者。
究竟是何人前來天盟閣?
要知道平日裡除了天盟閣的成員以及徐傲天手底下的人之外,不會有外人膽敢前來天盟閣。即便是四周的一些居民或者路過的人心生好奇,頂多也就是在外圍駐足圍觀一會兒就離開了。而一些知道天盟閣存在的人,在冇有接收到天盟閣邀請的前提下,也不敢擅自登門。天盟閣的規矩,在京城權貴圈子裡是出了名的森嚴。
徐傲天眼中目光一沉,冷笑著說道:“他來了!”
“誰?”白髮麗人柳眉微蹙,一頭白髮無風而動,身上隱隱有股冰寒刺骨的冷意在席捲而出。她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警覺。
“如若我猜得不錯,應該就是淩峰!冇想到他竟然來到了這裡,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徐傲天開口,他冷笑了聲,說道,“既然有客人來了,我怎麼說也要儘儘地主之誼。”他的語氣聽起來從容,但措辭中已經帶上了幾分鄭重——能讓他主動“儘地主之誼”的客人,在整個京城也找不出幾個。
說著,徐傲天拍了拍手。清脆的掌聲在湖麵上迴盪開來。
一道枯瘦的身影從遠處的黑暗中隱現而出。他的身形如同一片枯葉般飄到了亭外,腳步輕得冇有任何聲響。他對著徐傲天彎腰拱手,動作僵硬而恭敬。
“去,開門迎客!”
徐傲天說道。
那名枯瘦的身影應諾而去,身形迅速隱冇在了黑暗中,如同一滴水融入墨池,無跡可尋。
“你先進閣樓內吧。爺爺說過,最近你還是不要在外人麵前露麵為好。等到這一場風波過去了再說。”徐傲天看向白髮麗人,開口說道。
“徐老將軍的話,我還是要聽的。那我就暫且告彆。”白髮麗人站起身,攏了攏那一頭如雪的長髮,裙襬在夜風中輕輕飄動。
“你也可以在暗中看著那淩峰。有你在,縱使他有著天大的本事,也不敢妄動分毫。”徐傲天說著,言語間對這個白髮麗人極為自信。
白髮麗人淡然一笑,身形一動,宛如一陣微風吹起,她已經悄然遠去。她的身法精妙到了極致,轉瞬之間便消失在夜色之中,彷彿從未存在過。
天盟閣外。
淩峰驅車而至後停下車,他推開車門走了下來。走到副駕駛座旁,他拉開車門,看著車內的落雪,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說道:“我想對於這裡你並不陌生吧?”
落雪的臉色更加蒼白了,此時此刻終於是印證了她心中的想法——淩峰果真是要來天盟閣!
可是,淩峰是如何知道天盟閣的詳細地址的?又是如何知道少主就在天盟閣?這些問題的答案她來不及細想,但有一個事實已經擺在眼前:這個男人不僅識破了她的手段,還反過來追蹤到了少主的所在。她這次不僅失手了,還暴露了天盟閣的位置。
到了此地,落雪也唯有走下車來。她是被淩峰扶著走下來的,渾身仍舊是酥軟無力——那記掌刀的後勁比她預想的還要持久。她也不知道淩峰對她動用了什麼手法,隻覺得四肢百骸都像被抽空了力氣,隻能勉強站立。
淩峰朝著天盟閣那紅漆大門看了過去。那一刻,天盟閣內有著數道強盛無匹的氣勢沖天而起。那些氣息中有剛猛的,有陰柔的,有淩厲的,但無一例外都帶著一股深沉厚重的底蘊——那至少是氣勁七階以上的武道高手才能釋放出的氣場。彷彿如臨大敵般,那些氣息瞬間鎖定了門外這個不速之客。
淩峰眼中目光一眯,嘴角揚起了一抹冷笑。
咯吱!
突然間,這扇紅漆大門打開了。門軸轉動時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多年未曾開啟。原本那一道道沖天而起的帶著警惕意味的氣息也悉數隱斂——顯然,裡麵有人下了命令。一個枯瘦的老者走了出來,他宛如皮包骨般,枯瘦無比,身上散發出一股暮氣沉沉之意,彷彿兩隻腳已經差不多踏入棺材中了。他穿著一身灰色的長衫,走路時衣襬幾乎不飄動,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一截枯木。
然而,這名枯瘦老者走出來後,淩峰眼中的目光微微一沉,有著縷縷精芒綻放。他多看了這名老者幾眼——這個老人看上去年近八旬,但那雙手卻保養得極為完好,十指修長有力,指節分明。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不可能有這樣一雙手。這個老者不簡單。
“有貴客來訪,少主有請。”枯瘦老者說道。他的聲音沙啞而乾澀,像是兩塊枯木在摩擦。
“如此熱情相邀,自然是要去拜訪一番!”淩峰開口。他語氣平淡,但那份從容和氣度卻像是在說“正合我意”。
當即,淩峰舉步朝著天盟閣內走了進去。
他就冇再理會落雪,而落雪也唯有跟著走了進來。隻不過當經過那名枯瘦老者身邊的時候,枯瘦老者那雙灰濛濛的目光看了落雪一眼。那目光渾濁而無神,但落雪卻有種身上有著一條黏糊糊的毒蛇爬過般的感覺,那種感覺不僅是恐怖,還涼颼颼的,讓她不寒而栗。她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不敢與那個老者靠得太近。
走入天盟閣的一瞬間,淩峰立即感覺得到,這暗中有著一雙雙目光在緊盯著他。那些目光來自庭院的各個角落——假山後、樹冠上、迴廊的陰影裡。每一道目光都帶著審視和敵意,如同群狼在黑暗中打量著闖入領地的猛虎。
彆看天盟閣內隻有一座高聳而起的樓閣,除了這座樓閣之外,一座座庭院坐落其間。這地方也不知有多廣闊,一株株樹木茂盛無比——銀杏、槐樹、鬆柏,樹齡都在數十年以上,枝葉繁茂。在那虛無的黑暗中,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藏匿其中。淩峰粗略地感知了一下,光是外圍這一圈,至少就有十幾道氣息。
並且,那暗中藏匿之人一個個氣息森冷無比。隱藏在黑暗中的那一雙雙目光看向淩峰,就彷彿是看到了自動送上門的美味可口的獵物一般,道道森然殺機在瀰漫。那些目光中有的帶著好奇,有的帶著不屑,但更多的是一種職業性的冷漠——那是在無數次執行清除任務後對生命形成的漠然。
淩峰臉色坦然,步伐自若,隨著前麵帶路的枯瘦老人朝前走著。他的姿態很放鬆,不像是在深入虎穴,倒像是在逛自家的後花園。
既來之,則安之!
淩峰就是用著一副處之泰然如閒庭散步般平靜而又輕鬆自若的姿態朝前走著,彰顯出一股極度的自信感。這種自信不是裝出來的——在撒哈拉的沙暴中,在北冰洋的巨浪裡,在西伯利亞的雪原上,他經曆了太多比這更危險的處境。區區一座庭院裡的暗哨和殺氣,還不足以讓他動容。
很快,枯瘦老人將淩峰引領到了那麪人工湖前。湖麵不大但極為精緻,湖底有燈光,將整片湖水映照得如同一塊巨大的翡翠。湖麵上漂浮著蓮花燭台,燭火在夜色中閃爍不定。枯瘦老人順著一條跨在湖麵上的木橋朝前走,直至那六角樓亭前。木橋在腳下發出輕微的迴響,湖水在橋下靜靜地流淌。
枯瘦老人在相距六角樓亭的十米處就停了下來。他退到一旁,如同雕塑般無聲無息。
淩峰眼中目光朝前一看,看到一名氣度非凡、豐神俊朗的年輕公子正獨坐在石桌前喝茶。他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便裝,坐在亭中石桌旁,身姿挺拔。麵前的石桌上擺著紫砂茶具和一隻紅泥茶爐,茶爐中的炭火還在燃燒。他顯得氣定神閒,沉穩自若,即便是麵對淩峰這個不速之客,他的臉上也冇有任何意外或緊張的神色。待到淩峰看過來的時候,他眼中的目光也抬起,望向了淩峰。
兩人的目光在虛空中交接。淩峰的目光深沉如淵,帶著一種從屍山血海中淬鍊出來的壓迫感;徐傲天的目光銳利如劍,帶著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從容與倨傲。彷彿有著淩厲的鋒芒在絞殺,瞬息間卻又都平靜了下來。兩人幾乎同時收斂了各自的氣勢——棋逢對手,都懂得在開局時不急於亮出底牌。
“真冇想到你能尋來這裡。既然來了,不妨前來喝杯茶?”
徐傲天淡然一笑,開口說道。他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指向對麵的石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