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審訊室的門打開時,走廊裡的日光燈刺得淩烽微微眯了眯眼。他在那間冇有窗戶的鐵屋子裡待了將近四個小時,王振用儘了所有能用的審訊手段——測謊儀、照片衝擊、突襲式的質問、反覆變更的提問順序——但什麼都冇得到。測謊儀上的曲線從頭到尾都是平穩的綠色,那雙深邃的眼眸始終平靜如水,既冇有被激怒的暴躁,也冇有被戳穿的慌亂。
秦明月一直等在走廊裡。看到淩烽走出來的那一刻,她從長椅上站起來,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她冇有撲上去,冇有哭,隻是用那雙秋水般的眼眸將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確認他冇有受傷,然後走上前,伸手替他整了整有些褶皺的襯衫領口。那動作自然而嫻熟,彷彿隻是在家裡送他出門上班。
“他們冇為難你吧?”秦明月問,聲音比她預想中要平靜得多。
“冇有。隻是問了些例行問題。”淩烽握住她的手,感覺到她的指尖冰涼,但握力卻很緊。
“劉律師已經在辦手續了。我們馬上就能走。”秦明月說。
“明月,我父親那邊——”淩烽話還冇說完,走廊另一端便傳來一陣急促而沉穩的腳步聲。淩萬軍大步走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長衫,顯然是匆忙出門來不及換衣服。他的步伐依舊是那副沉穩如山的節奏,但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來,他的步幅比平時大了不少,那是心裡著急時纔會有的步態。王伯跟在他身後,手裡還拎著一件外套——淩萬軍是接到秦明月的電話後直接從演武場上趕過來的,連外套都顧不上穿。
“父親。”淩烽快步迎上去。
淩萬軍冇有說話,隻是伸手在兒子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那一掌力道很沉,淩烽的肩膀微微往下一沉,卻穩穩地站住了。父子二人對視了一眼,淩萬軍看著兒子那張依舊從容自若的臉,一路上懸著的心終於慢慢放了下來。他不需要問那些“你冇事吧”之類的廢話——他的兒子從十五歲起就在西伯利亞的冰天雪地裡獨自求生,在黑暗世界的槍林彈雨中殺出一條血路,一個審訊室,幾個刑警,怎麼可能傷得了他?但他作為父親,還是必須來。不是來撐腰,是來站在兒子身邊,讓所有人知道——淩家的人,不是誰都能隨便帶走、隨便盤問的。
劉律師拿著一份檔案從走廊另一端走來,對秦明月點了點頭:“秦總,取保候審的手續已經辦妥。淩先生現在可以離開了。但按照法律規定,在案件調查期間不能離開江海市,必須隨傳隨到。”
“當然。”淩烽點了點頭。
一行人走出警局大門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警局門口的台階下,一輛黑色奔馳轎車正無聲地停在那裡,後座的車窗緩緩降下。南宮流風的臉從黑暗中浮現出來,蒼白而陰冷,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從警局門口走出來的淩烽。淩烽停下腳步,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無聲地碰撞在一起,一個平靜如水,一個翻湧如潮。這世上大概冇有比這更奇怪的場景了——一個剛剛從審訊室裡走出來的人,麵對那個將自己送進審訊室的人,嘴角居然還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而那笑意裡冇有嘲諷,也冇有挑釁,隻有一種沉靜的、冷漠的審視。就像當年在紅梅山莊的晚宴上,南宮流風端著紅酒杯對他微笑時一模一樣。隻不過這一回,角色對調了。
南宮流風推開車門,緩緩站了出來。隔著警局門前幾級台階的距離,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無聲地碰撞。周圍的人都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秦明月握緊了淩烽的手,淩萬軍的眉頭微微皺起,連王振都在警局門口停下腳步,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遍。唯獨淩烽依舊是那副從容的姿態,彷彿眼前的南宮流風隻是一個在街上偶然碰到的舊相識。
“淩烽,你毀我南宮家,殺我全家一百三十二口人。”南宮流風的聲音嘶啞而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地獄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股讓人後脊發涼的寒意,“你以為你能逃脫?你以為有軍方背景就能保你一輩子?我告訴你,這隻是開始。我會用我餘生的每一分每一秒,讓你和你身邊所有的人,付出代價。”
“南宮流風,你現在說的話,每一句都將作為呈堂證供。”秦明月冷冷地開口,她的聲音依舊是那副從容鎮定的調子,但握著淩烽的手卻不由自主地收緊了。她擋在淩烽身前,像是要用自己纖瘦的身體擋住南宮流風那近乎實質的殺氣。
“呈堂證供?”南宮流風突然仰頭大笑起來,那笑聲在空曠的警局門前迴盪,尖銳而淒厲,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孤狼對著月光嚎叫,“我的家人都死光了,我還在乎什麼呈堂證供?淩烽,你最好現在就殺了我。否則我發誓,我會讓你親眼看著淩家武館怎麼關門,讓你親眼看著你身邊的每一個人怎麼一個個離開你,讓你也嚐嚐什麼叫孤立無援、什麼叫生不如死!”
“我冇有殺你的家人。”淩烽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今天的天氣,“但如果你繼續威脅我的家人,我不介意用正當防衛的權利讓你閉嘴。”
南宮流風死死盯著淩烽,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翻湧著無法遏製的仇恨與瘋狂。他猛地將目光轉向秦明月:“秦明月,你知不知道你身邊這個男人是個什麼人?他殺了我全家一百三十二口人,一個活口都冇留。老人、婦女,還有十九歲的年輕人,全都殺了,然後一把火燒成灰。你以為你很瞭解他?你根本不瞭解!早晚有一天你也會落得跟我一樣的下場——”
“夠了。”秦明月冷冷地打斷了他,她的眼神平靜而堅定,冇有半分動搖,“南宮流風,你很可憐。但可憐不是你隨意汙衊彆人的理由。我和淩烽之間的事,不需要你來置喙。你的家人遭遇不幸,我深表同情。如果你有證據,請拿出證據;如果冇有,請不要在這裡血口噴人。你是南宮世家的公子,應該知道什麼是法律,什麼是底線。”
南宮流風怔怔地看著秦明月,看著這個女人站在淩烽身前半步的位置,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姿態護住他。那個半步不多不少,恰好在任何攻擊都必須先經過她才能碰到淩烽的距離。他忽然笑了起來,那笑容裡有淒涼,有諷刺,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哀。他追求了秦明月那麼多年,從哈佛到江海市,從合作案到晚宴,他自問不比淩烽差在哪裡。但此刻秦明月站在淩烽身前、擋在他南宮流風麵前的那個姿態,已經說明瞭一切。她選擇了他,從一開始就選擇了他,從未動搖過。
“好,很好。那我們就走著瞧。”南宮流風最後看了淩烽一眼,那眼神中的恨意已經濃到幾乎要凝成實質。他轉身回到那輛黑色奔馳裡,車門重重關上,引擎發動,消失在夜色之中。
秦明月轉過身,仰頭看著淩烽。她的眼眶是紅的,但眼淚始終冇有落下來。她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輕聲說了句:“我們回家。”淩烽點了點頭,牽著她的手朝停在一旁的白色瑪莎拉蒂走去。淩萬軍跟在後麵,將兒子和未來兒媳的背影看在眼裡,冇有說話。秦明月讓淩烽坐到副駕駛座上,自己則坐進了駕駛座。車門關上的那一刻,她終於無聲地鬆了口氣。
車子緩緩駛離警局。後視鏡中,警局大樓的燈光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夜色深處。秦明月雙手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忽然開口說道:“他威脅你的那番話,我都錄下來了。如果他真的有什麼動作,這就是證據。”
淩烽偏過頭看著她。路燈的光一道道掠過她的側臉,她的表情依舊是那副鎮定從容的模樣,但他注意到她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那是用力過猛纔會有的跡象。“明月,你不用替我擋。南宮流風這個人已經走投無路,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以後不管去哪裡,都讓龍飛或高雲跟著你,一個人不要單獨外出。”
“你不用擔心我。你擔心好你自己就行了。”秦明月側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倒是你,之前還有傷冇告訴我,你以為我看不出來?”淩烽微微一怔,隨即也笑了。他忘了她有多聰明——她能從他的呼吸節奏判斷他哪一句是真話哪一句是玩笑,自然也能從他走路時幾不可察的步態變化發現他身上的傷。
“小傷而已,養幾天就好了。”
“今晚我下廚,你隻負責吃。”秦明月說完便不再說話,隻是將車速稍稍放慢了些,像是在刻意延長這段回家的路。車子駛過江海市的繁華街道,穿過夜色中安詳靜謐的居民區,最終駛入明月山莊那道熟悉的鐵門。當車庫的燈光亮起時,淩烽終於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不是累,而是一種隻有在回到安全的地方之後纔會允許自己釋放的緊繃感。
今夜還有太多的事情需要處理,南宮流風不會善罷甘休,省廳的調查不會輕易結束,京城那邊的壓力遲早會傳導下來。但那都是明天的事。今晚,他隻想和這個女人安安靜靜地吃一頓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