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振抵達江海市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他冇有先去公安局報到,而是直接讓司機把車開到了南宮府邸廢墟的封鎖線外。他在那片焦黑的殘垣斷壁前站了整整二十分鐘,一句話也冇說,隻是用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掃過每一處坍塌的院牆、每一根燒焦的梁柱、每一寸被鮮血浸透又被大火烤乾的土地。他辦過三十年的案子,從基層刑警一路乾到省廳刑偵隊長,什麼樣的凶殺現場都見過。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現場——不是謀財,不是仇殺,不是情殺,而是一場徹徹底底的、不留任何餘地的滅門。從外圍巡邏的守衛到內院護衛的血月戰士,從供奉堂的長老到南宮家的直係家眷,甚至連無名那種隻差一線就能踏入宗師之境的強者都折在了這裡。這需要多強的實力?這需要多大的仇恨?
他蹲下身,從焦黑的碎石堆中撿起一塊被燒得變了形的金屬殘片。那是一柄軍刀的刀柄,刀身已經在大火中熔化變形,但刀柄上殘留的握痕依然清晰可見。凶手用的不是普通武器,而是軍用級彆的製式裝備。他放下刀柄殘片,站起身,那雙鷹眼中閃過一絲冷芒。不管凶手是誰,不管凶手有什麼背景,他都要把這個人揪出來。這是他乾了大半輩子刑警的本能。
第二天一早,江海市公安局審訊室。房間不大,四壁空空,隻有一張固定在地麵上的鐵桌和四把同樣固定的鐵椅。牆上嵌著一麵單向玻璃,玻璃後麵站著韓鋒和另外兩名省廳來的刑偵人員。鐵桌上放著一台錄音設備和一本攤開的審訊記錄簿。日光燈的白光將整間屋子照得冇有一絲陰影,這種光線下任何微表情都無所遁形。王振坐在靠門的位置,手裡端著一杯濃茶,麵容平靜。他身旁坐著一名書記員,麵前的筆記本電腦螢幕上光標閃爍,準備記錄接下來的每一句對話。
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急不緩,沉穩有力。鐵門被推開,淩烽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袖襯衫,領口的釦子鬆開兩顆,袖口隨意地挽到小臂,露出肌肉線條分明的前臂。右手腕上纏著一圈洗得發白的舊繃帶,那是昨晚換藥時新纏的。他掃了一眼審訊室的環境,目光在王振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很自然地拉開鐵桌對麵的椅子坐了下來。
“淩烽先生?”王振開口,聲音沙啞而沉穩。
“是我。”淩烽點了點頭,靠在椅背上,姿態隨意而從容。
“我是省公安廳刑偵隊隊長王振,這是我的證件。”王振將自己的警官證放在桌上,緩緩推到淩烽麵前,“蕭先生,今天請你來是為了協助調查一樁刑事案件。江華市南宮世家於前日淩晨遭遇滅門,目前已經確認的死者有一百三十二人。你是本案的重點排查對象之一。請配合我的工作。”
“配合警方辦案是每個公民的義務。”淩烽的語氣平淡,目光坦然地迎上王振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睛。
“前天晚上,也就是案發當晚,你在哪裡?”
“我在江海市。晚上大約八點鐘左右我去了一趟九龍山,山頂有個龍閣莊,我在那裡和幾個朋友喝了杯酒。下山之後接到一個朋友的電話,說她遇到了些麻煩,我就趕過去幫忙。地址在江海市郊外的一棟獨棟彆墅,處理完那邊的事情已經是後半夜。然後我去了名爵世紀小區,在一個朋友家裡待到淩晨,之後回明月山莊。”淩烽將前晚的行程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除了將sharen替換成了“處理麻煩”之外,其餘全部屬實。
“也就是說,案發當晚你不在江華市,而在江海市。有誰能證明你當晚的行蹤?”王振身體微微前傾,那雙鷹眼一瞬不瞬地盯著淩烽。
“有。和我一起在九龍山喝酒的朋友可以證明。我幫忙處理麻煩的那位朋友可以證明。後半夜在名爵世紀收留我的那位朋友也可以證明。”淩烽不假思索地答道,然後報出了夜之女王、公子羽和奧麗薇亞的名字。
“她們的聯絡方式呢?”
“九龍山那位朋友是國外來的,昨天已經飛回南太平洋,暫時聯絡不上。另外兩位都在江海市,你們隨時可以去找她們覈實。”淩烽坦然說道。
王振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他冇有追問那位國外朋友的具體身份,因為他知道淩烽既然敢說出來,就一定有十足把握讓那位“朋友”提供完美的不在場證明。經驗告訴他,這種滴水不漏的回答往往隻有兩種可能——要麼嫌疑人確實是清白的,要麼嫌疑人提前做了周密的準備。王振話鋒一轉:“根據南宮世家唯一倖存的家屬南宮流風指認,你有充分的作案動機。二十五年前,江海市淩家遭遇襲擊,淩家幾十口人一夜之間死於非命。南宮流風聲稱,你將這筆血債歸咎於南宮世家,一直懷恨在心,伺機報複。對此,你怎麼解釋?”
淩烽端起麵前的那杯水喝了一口,然後緩緩放下,目光平靜而坦然地迎上王振那雙犀利的眼睛。“王隊長,我不否認我的家族在二十五年前確實遭遇過不幸,這件事在江海市老一輩的人裡很多人都知道。我也不否認我一直在追查當年的真相。但我追查的是真相,不是複仇。如果找到證據證明南宮世家確實參與了當年的事,我會選擇走法律途徑,而不是動用私刑。否則我跟那些濫殺無辜的人有什麼區彆?”他的語氣不卑不亢,每一個字都說得極為清晰,像是在陳述一個再客觀不過的事實。
“南宮流風說你對他恨之入骨,認為是你殺了他全家。你自己怎麼看?”
“我理解他的心情。換了是我,滿門被殺,我也會想儘一切辦法找出凶手。但悲痛歸悲痛,真相歸真相。南宮流風冇有任何證據,僅憑猜測就指控我,這種做法我能理解,但我不能接受。”淩烽緩緩說道。
“那你認為,誰會是真正的凶手?”
“這個問題應該由警方來回答,而不是我。”淩烽的嘴角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不過既然王隊長問了,我可以提供一個思路——南宮世家在江華市屹立這麼多年,積累了多少仇家?得罪過多少人?南宮望在世的時候,用了多少手段打壓對手?血月組織又是替誰做了多少見不得光的事?這些,你們查過嗎?”
王振沉默了幾秒,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一直盯著淩烽。他審過無數人,從最底層的小偷到最高智商的詐騙犯,從最凶殘的sharen狂到最狡猾的經濟犯。眼前這個年輕人是第一個讓他在審訊中感到棘手的人。不是因為他有什麼破綻,恰恰相反——他太平靜了。那種平靜不是偽裝出來的,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的從容與篤定。他回答問題的方式簡潔而精準,每一句話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卻又不顯得刻意,既不急於證明自己的清白,也不迴避那些敏感的問題,而是用一種近乎坦誠的態度將所有的質疑都化為無形。要麼他是真的清白,要麼他已經將所有可能的漏洞都堵得滴水不漏。不管是哪一種,王振都明白,今天這場審訊恐怕不會有什麼突破性的進展。
但王振並不急。他乾了大半輩子刑警,深知在這種毫無證據的情況下審訊,急躁隻會讓嫌疑人的警惕性更高。今天這場審訊的目的不是撬開淩烽的嘴,而是觀察他的反應。從目前的情況來看,這個年輕人要麼是清白的,要麼是他見過的最可怕的對手。
“蕭先生,感謝你的配合。今天的談話先到這裡。如果後續還有需要,我會再聯絡你。”王振站起身,朝淩烽伸出手。
淩烽也站起身握住了那隻乾瘦卻有力的手,目光依舊是那副坦坦蕩蕩的樣子。“王隊長辛苦了。有什麼需要我配合的,隨時可以找我。”他說完朝門口走去。守在門口的警察為他拉開了鐵門,他頭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
王振重新坐回椅子上,合上麵前的筆記本,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濃茶喝了一大口,然後朝單向玻璃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知道韓鋒正站在那扇玻璃後麵,而這位江海市公安局長與淩烽之間有著某種他還冇有完全摸清的私人關係。他並不在意。地方上的這些瓜葛,他見得多了。
站在單向玻璃後麵的韓鋒,直到淩烽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儘頭,才緩緩鬆開攥緊的拳頭。他剛纔一直揪著心,生怕淩烽被王振用話術繞進圈套,或者性子一上來直接翻臉走人。但事實證明他的擔心是多餘的。淩烽從頭到尾表現得不卑不亢、滴水不漏,不僅回答了所有問題,還巧妙地反問了幾句,把王振的思路引向了彆的方向。尤其是最後那句話——“南宮世家在江華市屹立這麼多年,積累了多少仇家?”——更是讓王振沉默了整整幾秒。韓鋒在心裡暗暗舒了口氣,臉上卻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表情,轉身朝監控室外走去。這個案子恐怕是塊難啃的骨頭。但不管最後怎麼結案,他已經做了自己該做的事。至於剩下的,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