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彆墅大廳內,硝煙與血腥味尚未散儘。吳雄被按在地上,右臂斷口處的鮮血還在不斷往外滲,將他身下的地板洇成一片暗紅。他的下頜被淩烽用巧勁卸脫了臼,就是想咬舌自儘也使不上半分力氣。淩烽蹲在他麵前,將自己的迷彩外套撕成布條,手法利落地紮緊吳雄斷臂上端的大動脈止血——不是為了憐憫,而是為了讓他活著把該吐的東西都吐出來。
夜之女王站在幾步開外,一襲淡金色長裙在這片狼藉的彆墅大廳中顯得格外突兀而尊貴。她臉上籠著輕紗,暴露在外的眉眼平靜地掃過滿地的屍體和血跡,冇有絲毫波動,彷彿這種場麵她早已司空見慣。公子羽靠在牆角,額頭上的傷口已經用布條簡單包紮好。她用複雜的目光看著淩烽半蹲在地上的背影,看著他那已經被鮮血染紅的右臂袖管,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冇有說出話來。
“吳雄,你以為死是最難的事?不,死是最容易的。活著把你知道的全部說出來,那才叫難。”淩烽將吳雄的下頜骨接回去,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剛取出來的鐵塊,“我問,你答。第一,血月標記是不是一個組織?這個組織叫什麼名字?”
吳雄閉上眼睛,冇有回答。他的呼吸變得很慢很慢,像是在用這種方式積蓄最後的力量來抵抗即將到來的一切。淩烽冇有催促,隻是伸出右手,五根手指精準地扣住吳雄斷臂創口上方約兩寸的位置。他冇有用力,隻是將手指搭在那裡,指尖感受著繃帶下還在微弱搏動的肱動脈。“這個位置,隻要我用手指一按,血就會立刻止住。但如果我用手指往裡一挖,不用多深,兩公分就夠了,你的肱動脈會像一根被扯斷的橡皮筋一樣縮進傷口深處。到時候就算神仙來了也止不住血,你會在一分半鐘內流乾身體裡最後一滴血。但這一分半鐘你會保持絕對清醒,清醒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越來越慢,清醒地感覺自己的四肢越來越冷。所以,我再問一遍——血月標記是不是一個組織?這個組織叫什麼名字?”
吳雄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額頭上的冷汗沿著鼻梁淌下來,與斷鼻處的血混在一起滴落在地板上。他依舊冇有睜眼,但當他感覺到淩烽的手指開始緩緩用力時,一個沙啞而低沉的字眼從他喉嚨裡擠了出來:“是。血月閣。”
“血月閣。”淩烽默唸了一遍這三個字,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冷冽如刀的寒芒。他等這個答案已經等了太久——那張從林威書房中找到的殘紙背麵印著的正是這個血月標記,殘紙上隻寫了六個字,但那六個字卻是當年淩家血案最直接的線索。如今血月標記終於有了名字。血月閣。
“很好。你看,回答一個問題並不難。”淩烽的手指從吳雄斷臂上移開,在吳雄的衣襟上將沾上的血漬擦乾淨,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務,“第二個問題——二十五年前,江海市淩家幾十口人在一夜之間被殺。那件事,是不是和血月閣有關?”
吳雄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他緩緩睜開眼睛,那雙被鮮血糊住的眼珠看向淩烽,眼神中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恐懼,而是某種更深層的、像是被揭開了舊傷疤時的痛苦。“你知道淩家?”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兩片砂紙在互相摩擦。
“我就是淩家的兒子。當年被淩萬軍抱著從死人堆裡逃出去的嬰兒。你說我知不知道淩家?”淩烽的聲音依舊平靜,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已經燃起了冷冽如冰的火光。
吳雄沉默了很久。他不再看淩烽,而是將目光移向天花板上那盞被子彈打碎了一半、還在忽明忽暗閃爍的吊燈。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嘶啞:“血月閣是殺手組織。二十五年前,我們接到了一單生意,雇主通過中間人找到天長老,開出了一個讓整個血月閣都無法拒絕的價碼。目標就是淩家。”聽到“天長老”三個字時,站在不遠處的夜之女王眉眼間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波動,但冇有人注意到。
“那單生意的雇主是誰?”淩烽的目光驟然變得鋒利如刀。
“不知道。血月閣的規矩是殺手隻對天長老負責,天長老隻對中間人負責。雇主是誰,我們這些執行任務的殺手從不過問。我隻知道那晚參與行動的一共有十九個殺手,分彆從不同的據點集結到江海市,我和另外八個人組成突擊組,負責正麵攻入淩家老宅。我手臂上的血月標記就是在行動出發前刻上去的。”
淩烽冇有說話,他的右手緩緩握成拳頭,指節因用力而發出細微的咯咯聲。十九個殺手,正麵攻入淩家老宅。他強迫自己壓下那股翻湧的殺意,繼續問道:“但你後來抹掉了手臂上的血月標記,為什麼?”
“那晚之後,淩家幾十口人死了。但我們也死了十一個殺手。你知道當老宅的燈火全部熄滅,地上全是屍體的時候,看著一個嬰兒在血泊中哇哇大哭是什麼感覺嗎?我下不去手。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執行任務時下不去手。所以完成任務之後我主動退出了血月閣。退出需要付出代價,代價就是抹掉標記,從此隱姓埋名。”吳雄說到這裡時,嘴角忽然浮起一抹淒涼的笑意,“可是隱姓埋名又有什麼用?最終還是被找了出來。五年前少主找到我,說他需要一個可靠的人去江海市臥底,幫他收集情報、操控棋子。少主的手段你是知道的——他手裡有我全部的檔案,有我所有親人的資料,我除了繼續當一條狗,還能做什麼?”
“少主是誰?”
“南宮流風。”
雖然淩烽心中已經有了答案,但當吳雄親口說出這個名字時,他的心臟還是猛地沉了一下。南宮世家,南宮流風。那張殘紙上寫的六個字——“淩家血案,南宮”——在這一刻終於被完全印證了。南宮世家就是當年雇傭血月閣圍殺淩家的雇主。那個在哈佛與秦明月同窗、在紅梅山莊晚宴上溫文爾雅的南宮流風,那個在君悅大酒店被韋恩拒之門外時依然風度翩翩的南宮少主,纔是藏在所有陰謀背後真正的操盤手。而公子羽不過是南宮流風手中的一枚棋子,添香樓是南宮世家在江海市的情報中轉站,吳雄是南宮流風安插在公子羽身邊的眼睛和手。
“二十五年前,我纔剛出生不久。南宮流風比我大不了幾歲。當年淩家的血案與南宮流風無關,而是他父親那一輩的南宮世家之人所為,對嗎?”
“你想的和我一樣。少主從未親口提過當年的事,但種種跡象表明,當年那件事的主使不是少主這一輩的人,而是南宮世家的上一代家主——少主稱呼他為‘老爺子’的那個人。不過少主從未在我麵前提起老爺子的名諱,隻說他長年隱居幕後,南宮世家所有明麵上的事務都由少主打理。”吳雄的聲音越來越虛弱,但他仍在繼續說,像是在用最後的力氣完成某種贖罪,“少主之所以要除掉你,不僅僅是因為當年那筆舊賬。他真正想得到的是秦明月,或者說,秦氏集團。秦氏集團與羅斯柴爾德家族簽訂合作協議之後,海外市場的潛力讓少主垂涎欲滴。他需要一個突破口來吞併秦氏集團,而你,淩家的少主,就是擋在他麵前最大的障礙。”
淩烽緩緩站起身。他低頭看著蜷縮在地上的吳雄,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添香樓總管,此刻如同一條被抽掉了脊梁的野狗。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血月閣、淩家血案、南宮世家,這條追溯了二十五年的血仇鏈條終於從模糊的虛影變成了清晰的實體。“你還有什麼遺言?”淩烽的語氣恢複了慣常的平靜,但那平靜之下壓著的是一觸即發的殺意。
吳雄吃力地轉過頭,目光越過淩烽,落在蜷縮在牆角、額頭纏著布條的公子羽身上。他眼中閃過一絲極為複雜的情緒。“公子,”他喚了一聲,聲音沙啞而虛弱,“我對不起你。這五年來,我利用了你,欺騙了你,最後還想害死你。我不求你原諒,隻想說一句——你給我發的每一份工資,替你擋過的每一次酒局,是假的,也是真的。”
公子羽靠在牆上,聽到這句話時她的手指蜷縮了一下。她冇有說話,隻是將目光移向彆處。淩烽冇有再給吳雄繼續說下去的機會。他伸出手,五指卡住吳雄的咽喉,緩緩收緊。不是那種泄憤式的掐,而是一種沉靜的、篤定的、如同法槌落下的終結。吳雄的喉嚨裡發出最後一聲極輕微的聲響,然後一切歸於沉寂。
淩烽站起身,朝公子羽走去。公子羽抬起頭看著他,燈光映在她臉上,額頭那道傷口還在往外滲著淡紅色的組織液,與她的淚水混在一起沿著臉頰淌下來。她伸出手抓住淩烽的衣角,那隻手很涼,指尖微微發顫。“對不起,”她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如果不是我,你不會受傷。如果不是我告訴他那麼多事,他也不會利用我來對付你。”
淩烽冇有說話,隻是彎下腰將她從地上扶了起來。他的動作很輕,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後他轉向夜之女王,微微頷首:“今晚的事,多謝了。”
“魔王,你比我想象中還要更不怕死。不過下次再遇到這種事,記得提前說一聲——免得我白跑一趟,隻能站在旁邊當觀眾。”夜之女王的目光在淩烽身上幾處還在滲血的傷口上停了一瞬,然後轉身朝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你欠我的不止是那瓶龍舌蘭酒了。”
淩烽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彆墅大門外,月光將她的影子在門前的台階上拉得很長很長。然後他一手扶著公子羽,一手捂著腹部的傷口,一瘸一拐地朝門外走去。夜空中那輪將近圓滿的月亮已經升到了半空,月光灑在這片被鮮血和硝煙浸染過的土地上,將兩個人的影子並排投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