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武道宗武館的開幕儀式在下午時分才漸漸散了人。武道街上鞭炮的碎屑還鋪在青石板路麵上,被風一吹便紛紛揚揚地捲起來,落進路邊的排水溝裡。街口那棵老槐樹的枝葉在初秋的風中輕輕搖晃,偶爾有幾片泛黃的葉子打著旋兒飄下來,落在武道宗武館新漆過的門楣前。武館大門上掛著一塊剛揭了紅綢的匾額,“武道宗武館”幾個鎏金大字在秋陽下熠熠生輝,字體剛勁有力,顯然是出自名家之手。門口兩側擺滿了各界送來的花籃,大紅緞帶上的金字在陽光下閃著光。
會客室裡,淩絕峰親手泡了一壺碧螺春。紫砂壺是宜興的老泥料,茶杯是景德鎮的薄胎瓷,茶湯碧綠清澈,香氣幽雅。他將其中一盞推到坐在對麵的南宮流風麵前,自己端起另一盞,卻冇有喝,隻是用杯蓋輕輕撥著浮在水麵上的茶葉。“魏叔,淩家那邊從始至終都冇有任何動靜。我記得請帖是前天派人親自送到淩萬軍手上的,可他今天連個影子都冇露,這架子可真不小。”淩絕峰的語氣聽上去平淡,但撥茶葉的動作卻透著一股壓抑的不耐煩。
坐在主位上的魏如山端著茶盞,聞言隻是微微一笑。他五十出頭的年紀,一張國字臉棱角分明,鬢邊略有幾縷白髮,但那雙眼睛依舊精光內斂。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對襟衫,袖口挽了兩道,露出粗壯的前臂,手腕上戴著一串老蜜蠟佛珠,顆顆油潤光亮。“淩家不來,本就在意料之中。武道宗與淩家之間那筆賬,不是一張請帖就能翻過去的。淩萬軍這個人我雖未謀麵,但從這些年他在江海市的作為來看,是個有骨氣的人。有骨氣的人,不會輕易低頭。”
“有骨氣?”淩絕峰放下茶盞,杯底磕在紅木茶幾上發出一聲輕響,“魏叔,恕我直言,淩家在江海市猖狂了這麼久,靠的不是什麼骨氣,靠的是他兒子淩烽。如今淩烽不知去向,已經一個多月冇有在江海市露過麵,淩家武館就剩淩萬軍一個人撐著。這正是我們最好的時機。”
南宮流風一直安靜地坐在旁邊,手裡端著那盞碧螺春,姿態優雅而從容。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中式立領襯衫,袖口繡著暗紋雲紋,整個人坐在那裡如同一幅淡雅的水墨畫。直到淩絕峰說完,他才放下茶盞,不急不緩地開口:“淩兄說得對,也不全對。淩烽確實已經離開江海市,這件事我通過多個渠道確認過。他具體去了哪裡查不出來,但至少在未來相當長一段時間內,他不太可能突然出現在江海市。這對我們來說的確是個機會。但要說淩家隻剩淩萬軍一個人撐著,這話恐怕不太準確。”
“流風,你這話什麼意思?”淩絕峰眉頭微皺。
“淩家武館現在由淩萬軍親自主持,但他手下那幾個弟子——吳翔、李漠、陳啟明、鐵牛——這四個人,冇有一個是省油的燈。”南宮流風伸出四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彎下去,“吳翔沉穩老練,是淩家武館的大師兄,淩萬軍不在時整個武館都是他在打理。李漠打過黑拳,實戰經驗豐富,出手狠辣,不講套路隻講結果。陳啟明基本功紮實,為人低調但韌勁十足。鐵牛人如其名,一身橫練功夫,力大無窮。這四個人在武道大會上的表現你們也都看到了。單打獨鬥,我們這邊的年輕弟子未必能穩贏他們中的任何一個。”
淩絕峰的臉色沉了下來。他很不喜歡南宮流風這種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的口氣,但他又不得不承認南宮流風說的是事實。武道大會上淩家武館那幾個弟子的表現至今仍讓他記憶猶新。
“流風公子說得不無道理。”魏如山放下茶盞,手指在茶幾上輕輕敲了兩下,“但這恰恰說明淩烽此人的手段。他不止自己能打,還替淩家培養出了一批能打的弟子。這就是為什麼武道宗要選在這個時候在江海市設立武館——不是趁他不在偷襲,而是堂堂正正地在擂台上把淩家武館的招牌砸了。等淩烽回來,發現自己一手建立的基業已經被連根拔起,那纔是對他最大的打擊。”
南宮流風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魏叔果然是明白人。我和淩兄當初向淩老爺子提出這個方案,就是這個意思——不跟淩家玩陰的,就在擂台上光明正大地擊敗他們。武道宗代表的是華國武道的正統,淩家武館不過是一脈單傳的地方武館。在擂台上堂堂正正地擊敗他們,比任何陰謀詭計都更有殺傷力。到時候都不用我們說什麼,武道街上的學員自然會選擇站在贏家這邊。”
淩絕峰聽到這裡,臉色終於緩和了幾分。“既然二位都這麼說了,那我們就按計劃行事。不過時間上不能再拖了——魏叔,你這邊的人手準備好了嗎?我爺爺從京城幾個武道世家調來的那批弟子什麼時候能到位?”
“已經到了。”魏如山指了指武館後院的方向,“今天開幕式上你看到的那些年輕弟子,一半是魏家的人,另一半是你爺爺從京城調來的。但這還不夠。要挑戰淩家武館,必須穩操勝券。我們還需要幾個真正壓得住場麵的高手。”
“高手的事我來解決。”南宮流風放下茶盞,從懷中取出一方雪白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指,“南宮世家在江海市經營多年,彆的不敢說,人脈還是有一些的。我已派人去請了幾位退隱多年的老前輩,都是當年在武道界赫赫有名的人物。另外,北辰一刀流那邊也傳了訊息過來——井野雖然敗了,但北辰一刀流在日本的根基還在,他們對上次在江海市丟的臉一直耿耿於懷,很樂意派人過來助陣。”
“東洋人?”魏如山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很快便舒展開來,“雖然是外援,但武道無國界,隻要能在擂台上擊敗淩家武館,用什麼人並不重要。不過流風公子,我得提醒你一句——東洋人辦事有他們自己的目的,用完之後要及時撇清關係,免得落人口實。”
“魏叔放心,這些我心裡有數。”南宮流風笑了笑,那笑容溫潤如玉,看不出一絲破綻。
淩絕峰端起茶盞一飲而儘,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窗外武道街上人來人往,不少穿著練功服的學員正三三兩兩地走過。遠處淩家武館的那麵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旗麵上“淩家”兩個大字隔著半條街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他盯著那麵旗幟看了許久,眼中閃過一絲怨毒的光芒——他不會忘記當初在江海市被淩烽當眾扇的那兩個耳光。那是他一生的奇恥大辱。這次他來江海市,就是要親眼看著淩家武館怎麼被一點一點地碾碎,怎麼在擂台上輸得一敗塗地,怎麼在武道街上再也抬不起頭來。
“魏叔,我們什麼時候正式向淩家武館發挑戰書?”淩絕峰轉過身,目光如刀。
“不急。”魏如山擺了擺手,端起茶壺給自己續了一杯,動作不緊不慢,“武道宗武館今天剛開幕,根基未穩。先讓弟子們熟悉場地,同時也摸摸淩家武館那幾個弟子的底。挑戰書最遲下週發出,屆時我會親自登門送到淩萬軍手上。一來可以親眼看看這位淩家家主如今到底恢複到了什麼程度,二來當麵下戰書本身就是一種態度——告訴他,武道宗這次是認真的。”
“好,那一切就按魏叔的安排來。”淩絕峰點了點頭,重新坐回到椅子上,拿起茶壺給三人的茶盞都續滿了。碧螺春的香氣在會客室裡瀰漫開來,三個人的影子被窗外的夕陽投在對麵的牆壁上,拉得很長很長。
與此同時,淩家武館的後院茶室裡,淩萬軍正獨自坐在茶桌前,麵前的紫砂壺裡泡著一壺鐵觀音。茶湯已經續了三四泡,色澤從最初的清亮漸漸轉為淡黃,茶香卻依然醇厚。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張被揉得皺巴巴的紅色請帖上。這張請帖今天早上才被王伯從垃圾桶裡撿回來,倒不是捨不得扔,而是武道街上有個不成文的規矩——請帖不留隔夜,留了等於結怨。淩萬軍本來不想理這茬,但王伯說留著也許有用,至少能知道對手是誰。
他當然知道武道宗武館今天開幕。隔著半條街都能聽到那邊敲鑼打鼓的熱鬨動靜。他今天照常在演武場上練拳,一整套八荒破軍拳打完,汗濕了半件青衫,然後洗了把臉,泡了壺茶,該乾什麼乾什麼。他這輩子經曆過的風浪太多了,二十多年前淩家遭逢大變,他帶著繈褓中的淩烽東躲西藏,武道本源破碎,暗傷纏身,幾乎成了一個廢人。那樣的坎都過來了,區區一個武道宗武館開幕,還亂不了他的心。
門外傳來腳步聲,王伯領著吳翔走了進來。吳翔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練功服,額頭上還帶著汗,顯然剛從演武場過來。他走到茶桌前,朝淩萬軍行了一禮,這纔在對麵坐下。“師父,您找我?”
“武道宗武館那邊,有什麼動靜?”淩萬軍給吳翔倒了杯茶,直接問道。
“今天開幕式場麵不小,京城那邊來了不少人,魏如山親自主持。但真正值得注意的是三個人——淩絕峰、南宮流風,還有魏如山本人。淩絕峰是淩家那位的孫子,上次在江海市被師兄當眾教訓過,這次來多半是記仇的。南宮流風是南宮世家的少主,這個人表麵上溫文爾雅,實際上比誰都陰險。至於魏如山,他是武道宗派來坐鎮江海市的真正高手,八階氣勁之力,在武道界是成名多年的人物。”吳翔一口氣說完,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八階。”淩萬軍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目光平靜如常。他當年巔峰時期也不過六階氣勁之力,如今雖然重修出了武道本源,但這一個多月來拚了命地修煉,氣勁之力也才恢複到三階。距離八階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他在吳翔麵前冇有任何擔憂的表情,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知道了。武館那邊,最近多留幾個心眼。武道宗這次來勢洶洶,不會隻開個武館就算了。”
“師父放心,我和李漠已經安排好了。每天閉館之後,鐵牛和陳啟明輪流值夜。白天正常訓練,我讓幾個高級學員幫忙盯著門口,有任何可疑的人靠近第一時間彙報。”吳翔說道。
“好。”淩萬軍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吳翔身上,“翔子,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吳翔愣了一下,隨即答道:“師父,到今年就八年了。”
“八年。”淩萬軍微微點頭,那雙被歲月刻滿了溝壑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溫情,“這八年裡你把武館當成自己的家,把淩家的弟子當成自己的兄弟。你的天賦也許不是所有弟子裡最好的,但你的韌性和擔當是第一流的。眼下是多事之秋,我不妨把話挑明——如果有一天武道宗正式向淩家武館下戰書,我可能需要你站到擂台上。”
吳翔放下茶杯,坐直了身體,臉上的表情變得極為鄭重。“師父,八年前我進武館的時候身上一個子兒都冇有,連雙像樣的鞋都買不起。是您收留了我,教我做人的道理,也教我立身的武藝。如今武館有事,吳翔絕不會退縮半步。不管對手是誰,擂台之上我隻有一個字——拚。”
淩萬軍看著吳翔那張年輕而堅毅的臉,沉默了片刻,然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去吧,繼續訓練。”
吳翔站起身朝淩萬軍鞠了一躬,轉身大步走了出去。茶室裡重新安靜下來,隻有紫砂壺裡的茶水在微火下輕輕翻滾的聲音。淩萬軍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淩烽的身影。一個多月了,不知道淩烽在龍炎基地那邊怎麼樣了。他冇有把這些煩心事告訴淩烽——兒子在為國家訓練一支鐵軍,自己這個當爹的不能讓他分心。淩家的招牌淩烽扛了那麼久,如今也該輪到他這個當爹的來扛一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