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羅老將軍與秦老爺子都是年過古稀的老人了,已然八十歲高齡的他們一路乘直升機趕來,身體多少有些疲累。畢竟這把年紀跟年輕力壯的小夥子不一樣,年輕人折騰一天睡一覺就緩過來了,老人們卻需要更多的時間來恢複精力。是以羅老他們在東山城的這個武警部隊基地休息了半個小時,喝口茶水潤潤喉嚨,待到精神和體力都得到恢複之後,才繼續趕路。
羅老讓一名武警軍官安排了兩輛車子作為代步。那名武警軍官不敢怠慢,立即調來兩輛經過軍用改裝的牧馬人越野車,車身墨綠,底盤加高,輪胎的花紋粗獷有力,一看就是常年在山地丘陵地帶跑慣了的好車。
“烽兒,你開一輛車,小肖開一輛車。你開車跟在小肖的車子後麵就行。”羅老吩咐道。私下裡羅老已經改口叫淩烽為“烽兒”,而不是像在公開場合那樣叫“雲龍”,這其中透著一份長輩對晚輩的親昵和認可。
淩烽點頭應允。他拉開駕駛座的車門坐了進去,先調試了一下後視鏡的角度,又試了試刹車和油門的腳感,一切準備就緒後才朝羅老點了點頭。
羅老看了一眼時間,已經是下午四點鐘。太陽已經開始往西邊偏斜,光線從正午的刺眼變成了午後的溫和,再過兩個多時辰天就要黑了。他站起身來,整了整軍裝的衣領,說道:“我們走吧。小肖你前麵開車,我給你指路。山路不好走,車開穩當些,不急。”
眾人開始登車。秦老爺子與羅老坐在肖鷹駕駛的頭車上,淩萬軍與秦明月則上了淩烽的車。兩輛墨綠色的牧馬人先後駛出武警部隊基地的大門,沿著東山城的主乾道朝郊外方向駛去。
醫怪前輩隱居在東山城的東靈山上。東山城是一座四麵環水的小城鎮,青山如黛,綠水環繞,自古便是一個人傑地靈的地方,曾經出過不少風雲人物。這位醫怪前輩正是東山城人氏,生於斯長於斯,年輕時參軍報國,走遍了半個華國的戰場,到頭來還是回到了這片生養他的故土,隱居在那座他從小看到大的東靈山中。
淩烽雙手握著方向盤,目光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況,但內心深處卻早已掀起了層層波瀾。一路上他的心情難以平靜——隻要找到這位醫怪前輩,那伴隨父親多年的體內暗傷就有機會能夠得到醫治。這個訊息自從羅老口中說出來之後,就一直在他心頭翻湧激盪,讓他為之欣喜若狂。他不是一個喜怒形於色的人,常年在黑暗世界的生死磨礪早已讓他習慣了將所有的情緒都藏在心底,但今天他好幾次都差點冇忍住。
他在海外漂泊了那麼多年,如今終於回來了。可當他看到父親已經日漸蒼老,兩鬢斑白,身形也不如當年那般挺拔如鬆,體內更是有著糾纏了二十多年的暗傷,而父親卻拖著這副殘破的身軀支撐起了整個淩家——在各大世家虎視眈眈的圍困之下,硬是挺過了重重壓力與波折,讓淩家在風雨飄搖中屹立不倒。這份擔當和堅韌,淩烽自問自己是吃了多少苦頭才鍛鍊出來的,而他的父親呢?父親是在失去了妻子、失去了父親的雙重打擊之下,頂著暗傷的折磨,一個人撐起了整個淩家。
淩烽不知道父親在當年淩家遭遇圍殺那段最為黑暗的歲月裡是怎麼熬過來的,想必是壓力重重,四麵楚歌。那時候麵對著人心渙散、人心惶惶的淩家,要想重新堅定信念,重新整裝待發,重新在江海市的武道界中站起來,談何容易。然而這些,父親都挺過來了。
如今淩烽已經回來,他覺得是時候由自己來擔起淩家的重任了。他從未在淩萬軍的身邊儘過一分孝心——他年幼時便被送往海外,一去就是二十多年,等他回來的時候父親已經老了,暗傷也早已深入骨髓。這一次聽聞父親的暗傷有一線希望能夠治癒,他便暗自在心中發誓,無論付出什麼樣的代價,都要把這樁心願了卻。
那就是無論如何,不管花再大的代價,也要把父親的暗傷給治癒。這是他欠父親的,欠了二十多年。
車子駛過東山城繁華的市區,又朝著郊區外飛馳而去。出了城,路兩旁的景色便漸漸變得質樸起來——成片的稻田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金綠色的波浪,幾個農人戴著草帽在田間勞作;遠處青山連綿起伏,山脊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最終,車子駛入了一個叫東靈鎮的小鎮上。
東靈鎮上有東靈山,鎮子的名字正是從這座東靈山上得來的。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從鎮頭貫穿到鎮尾,街道兩旁是些老舊的店鋪和民居。鎮上的居民世世代代都相信東靈山是有靈性的——那山保佑著這一方水土風調雨順,也保佑著這一方人丁平安興旺。因此逢年過節的時候,鎮上的人都會成群結隊地去祭拜東靈山,殺豬宰羊,焚香禱告,以最樸素的方式表達對山神的敬畏和感恩。
不多時,在羅老的指揮下,兩輛車子已經行駛到了東靈山的山腳下。再往前便冇有公路了,隻有一條蜿蜒曲折、坑坑窪窪的土路通向山腰,但那條路窄得連一輛車都勉強通過,兩台牧馬人更是絕無可能。於是車隊在山腳下一塊相對平坦的空地上停了下來。
淩烽率先跳下車,拉開後座的車門,先扶著秦明月下來,然後又繞到另一側攙扶父親。秦老爺子在肖鷹的攙扶下也下了車,羅老則拄著他那根從不離身的紫檀木柺杖,穩穩地站在了山腳下。
眾人抬眼朝前看去,隻見眼前山峰聳立,直插入雲,巍峨雄渾的氣勢撲麵而來。山體的岩石肌理在午後陽光的斜照下清晰可見,一道道刀劈斧鑿般的岩縫中頑強地生長著蒼翠的古鬆。頂峰之上雲霧繚繞,那嫋嫋雲霧如夢似幻地纏繞在山巔,像是瀰漫籠罩在山體上的靈氣一般,讓這座山憑空多了幾分靈韻之感,也讓人不由得對這座山生出幾分敬畏之心。
羅老站在山腳下,仰頭望著眼前這座巍峨的高山,那雙閱儘滄桑的老眼中流露出一種極為深沉的情感。山還是那座山,可當年跟他一起在這座山上浴血奮戰的那些人,如今還活著的已經冇有幾個了。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說道:“東靈鎮上的居民拜祭東靈山,這並非冇有道理的。曾記得,在戰爭年代,就在東山城內發生過一場極為慘烈的戰役。那場戰役我也參與了,當時我率軍深入,阻攔強敵,不料卻陷入了敵軍的重重包圍圈。”
羅老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像是在翻開一本塵封了太久的舊書,每一頁都浸透著血與火的記憶:“當時敵軍的人數數十倍於我軍,裝備也遠勝於我方,形勢十分危急。那個時候,醫怪前輩也在軍中擔任軍醫。他找到我,給我提了一個建議——率軍登上東靈山死守,等待後方援軍。他說這座山地勢險要,易守難攻,隻要我們守住幾個關鍵隘口,敵軍就算有再多的人,也無法施展開來。”
“我聽從了醫怪前輩的建議,連夜率軍登上東靈山,以山上的幾處險要為據點,修築工事,死守此地,不讓敵軍踏過東靈山一步去侵犯東山城的老百姓。那一場戰役打得非常艱苦,敵軍人數眾多,裝備精良,他們從山腳下一波接一波地往上衝,誓要攻破我軍的防線。炮火把半座山都燒焦了,傷員一個接一個地被抬下來,醫怪前輩帶著幾個衛生員在臨時搭建的救護所裡連軸轉了三天三夜,幾乎冇有合過眼。”羅老的聲音變得愈發低沉而緩慢,彷彿又回到了那片被硝煙籠罩的山林之中,“我軍據守的防線在敵軍持續不斷的猛攻之下節節後退,從山腰退到了接近山頂的位置。就在退無可退,我已經下定決心要跟敵軍背水一戰、同歸於儘之際——突然間,天降暴雨。那雨來得又快又猛,瓢潑一般從天上澆下來,山上的泥土和碎石被暴雨沖刷得鬆動滑坡。東靈山引發了一場大規模的泥石流,那泥石流裹挾著滾滾泥漿和巨石,轟隆隆地滾向了敵軍往上衝鋒的方位。”
羅老說到這裡,眼中閃過了一抹複雜的光芒,那裡麵有慶幸,有感慨,也有對那個年代、那些戰友的深深懷念:“泥石流所過之處,敵軍的衝鋒陣型被徹底打亂,傷亡慘重,倉皇後撤。我抓住這個機會,率軍從山頂俯衝而下,乘勢追殺,勢如破竹,將這股敵軍一舉殲滅在這東靈山上。那一戰,創下了一個以少勝多的壯舉,也保住了東山城數以萬計老百姓的性命。戰後清點傷亡,我軍折損過半,但敵軍被全殲了兩個整編團。後來有人問我,那一仗是怎麼打贏的,我說——一半靠戰士們拿命拚,一半靠老天爺幫忙。但說到底,要不是醫怪前輩當初建議我率軍上山,可能我們早就被敵軍的優勢兵力包圍消滅在山下了,根本等不到那場暴雨。”
“看來這座東靈山,真是一座庇護東靈鎮百姓的福山啊。”秦老爺子聽完,不由得感慨地說道。他雖然冇有參加那一仗,但作為從同一個年代走過來的人,他完全能夠想象出那場戰役的慘烈和悲壯。
“所以我每次來到這裡,都倍感親切。”羅老笑了笑,將目光從雲霧繚繞的山巔收了回來,重新恢複了那副從容淡定的模樣。他拄著柺杖轉過身來,抬手指向東邊山腳的方向,說道,“走吧,我們去東邊的山腳,醫怪前輩就隱居在那裡。”
羅老在前麵帶路,一行人沿著東靈山的山腳緩步前行。山腳下冇有像樣的路,隻有一條被偶爾經過的山民踩出來的羊腸小道,野草和灌木叢在腳邊沙沙作響。走了大約十來分鐘的路程,眼前豁然開朗——一條清澈見底的溪澗從山腰處蜿蜒流淌而下,在山腳彙成了一條碧綠的小溪。溪水在午後的陽光下閃爍著粼粼波光,溪底的鵝卵石清晰可見,幾尾不知名的小魚在水中悠閒地遊弋。
小溪的旁側,圍起了一道用竹子和樹枝編成的籬笆。籬笆不高,也就是齊腰的樣式,與其說是用來防人,不如說是用來防止山裡的野兔野雞跑進去糟蹋菜地。籬笆內有三間青瓦房,瓦片上長著些許青苔,牆麵是用黃泥和碎石夯築的,雖然粗樸,卻結實而規整,看得出主人是個做事一絲不苟的人。瓦房前麵是一個很大的院子,院子裡散落著各式各樣的草藥,有當歸、黃芪、黨蔘、枸杞、田七,還有好些連淩萬軍這個常年跟草藥打交道的人都叫不上名字的品種,正整整齊齊地鋪在竹篩子上,在陽光下晾曬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鬱而好聞的草藥清香,深吸一口便讓人覺得神清氣爽。
院子的西側長著幾棵老槐樹,樹冠如蓋,枝葉繁茂,投下一大片清涼的濃蔭。槐樹下,一條毛髮金黃的土狗正慵懶地趴在地上乘涼,下巴擱在兩隻前爪上,時不時懶洋洋地吐幾下舌頭。院中散養著七八隻雞正在四處覓食,一隻老母雞身後跟著一隊毛茸茸的小雞仔,在草藥架子之間鑽來鑽去,咯咯咯地叫個不停。
這完全是一派世外田園的光景,一如幾十年前的農家小院一般——籬笆牆、青瓦房、看家狗,幾株老樹下雞鴨成群,草藥遍地。讓人看著,恍惚間像是穿越了時空,回到了那個冇有被鋼筋水泥和汽車尾氣包圍的年代。
這時,前麵一間青瓦房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一個約莫十一二歲、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從屋裡走了出來。她穿著一身雪白的連衣裙,裙襬在午後的微風中輕輕飄動,烏黑柔順的頭髮紮成了一束馬尾辮甩在身後,一雙大大的眼睛宛如黑寶石般純淨無暇,皮膚白裡透紅,五官精緻得像個瓷娃娃。她走出來後蹲在院子裡那些竹篩子旁,動作嫻熟地將曬製著的草藥翻了翻,又懂得按照草藥的類彆進行分門彆類,將晾曬好的幾種藥材分彆收進不同的簸箕裡。小小年紀,卻已經表現得極為懂事乖巧,做起事來有條不紊。
“瞳瞳,瞳瞳。”
羅老看到這個小女孩後,整張臉都笑開了花,連聲喊道。他嗬嗬笑著,拄著柺杖快步朝籬笆院走去,腳步比剛纔走山路時明顯輕快了幾分,顯然對這個小女孩極為疼愛。
名叫瞳瞳的小女孩抬起頭來,那雙黑寶石般的大眼睛朝前一望,認出了羅老,那張精緻的小臉上立刻綻開了一個燦爛的笑容,笑得如同一個小小的天使般純淨無邪。她放下手中的草藥,朝羅老飛奔過來,兩條馬尾辮在身後一甩一甩的,聲音清脆得如同山間清泉:“老爺爺,您來了呀!瞳瞳好久好久冇有見過您了!”
“老爺爺太忙了,所以冇有太多時間來看瞳瞳。你看這不又來看你了嘛。”羅老彎下腰,慈愛地摸了摸瞳瞳的小腦袋,那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珍寶,“瞳瞳你過來,看看老爺爺這次給你帶了什麼好吃的。”
羅老說話間,秦明月已經提著幾個袋子快步走了上來。這一次來拜訪醫怪前輩,他們已經提前準備好了不少禮物,既有一些珍貴的藥材和老酒,也有一些專門為老人和孩子準備的東西。並且在羅老的叮囑下,他們還特意買了不少小孩子喜歡吃的糖果和喜歡玩的玩具——羅老對這位老前輩的脾氣再瞭解不過了,那是個油鹽不進、軟硬不吃的倔老頭,唯獨對這個玄孫女百依百順、疼愛有加。若能從瞳瞳這裡打開突破口,那事情就好辦得多。
“你叫瞳瞳是吧?真是好乖好漂亮的小女孩。”秦明月蹲下身來,將袋子打開,裡麵琳琅滿目地裝著各種小孩子喜歡的零嘴——五顏六色的棒棒糖、包裝精美的金絲猴奶糖、進口的巧克力、果凍、餅乾,還有幾個精緻的小玩偶,“你看看你想吃點什麼呢?這裡有棒棒糖,還有奶糖、巧克力,隨便你挑。姐姐還給你帶了好玩的玩具。”秦明月的聲音溫柔而親切,她那出挑的容貌本就容易讓人親近,再加上這溫柔的語氣,更是讓瞳瞳一下子就對她產生了天然的好感。
瞳瞳看了看秦明月,又低頭看了看袋子裡那些花花綠綠的糖果和玩偶,那雙純淨的大眼睛眨了眨,小舌頭不自覺地舔了舔嘴唇——畢竟是十來歲的孩子,看到這麼多好吃的,說不心動那是假的。但她還是忍住了,搖著小腦袋認真地說道:“祖爺爺說過,不能隨便吃彆人的東西……彆人的東西拿了不好。”她說這話的時候,小臉上的表情認真極了,顯然是把那位老前輩的教誨刻在了心裡。
“瞳瞳,他們都是跟老爺爺一起過來的,怎麼能說是彆人呢?以後啊,他們就是你的哥哥姐姐,不是彆人。你吃吧,冇事的,你祖爺爺要是怪罪下來,老爺爺替你扛著。”羅老笑嗬嗬地說道,語氣中滿是寵溺。
“那、那我吃一個棒棒糖吧。姐姐你幫我挑一個,什麼樣的都行。”瞳瞳眨了眨眼睛,小臉上終於露出了歡喜而期待的笑意。
秦明月從袋子裡挑了一支草莓味的棒棒糖,剝開糖紙,遞給了瞳瞳。瞳瞳接過後甜甜地笑著,露出一排整齊的小白牙:“謝謝姐姐,姐姐你好漂亮,像電視裡的大明星一樣。”
“哇,嘴巴好甜呢。這孩子,也太招人喜歡了。”秦明月被誇得心花怒放,忍不住伸手在瞳瞳粉嫩的小臉蛋上輕輕地揉了揉。
“瞳瞳,你祖爺爺在家嗎?”羅老彎下腰,正色問道,“你去跟祖爺爺說,就說老爺爺我來找他了。”
“祖爺爺在家呢,我去告訴祖爺爺。”瞳瞳嘴裡叼著棒棒糖,轉身飛快地朝青瓦房裡跑去,那兩條馬尾辮在身後歡快地跳躍著。
羅老轉過身來,對著秦老爺子和淩家父子等人壓低了聲音說道:“這個小女孩說起來是醫怪前輩的玄孫了——也就是他孫子的孫女。醫怪前輩的兒子多年前就已經過世了,孫子也六十多歲了,不過不在這裡住,在山下的鎮子上。這個小丫頭從小就跟著醫怪前輩住在山裡,老人家把她當眼珠子一樣疼。醫怪前輩的脾氣很古怪,說不見客就不見客,誰的麵子都不給。冇有他的應允,外人不得踏入他的住所內一步,要是違反了他這個規矩,老頭子的臉說翻就翻,到時候彆說治病了,怕是連門都不讓咱們進。所以我們暫且在這裡等一等吧。”
“等一等也無妨,入鄉隨俗,這是應該的。”秦老爺子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是啊,如今已經來到了醫怪前輩的門前,等上一天我們也能等。”淩烽也說道。他的目光一直望著那間青瓦房緊閉的木門,目光中充滿了期盼,也有幾分隱隱的忐忑。
說話間,眾人看到瞳瞳從屋子裡小跑了出來。和剛纔歡快輕巧的步伐不同,這一次她跑得有些慢,小嘴兒微微嘟著,臉上帶著幾分困惑不解的神色,跑到籬笆前,仰著小臉對羅老說道:“老爺爺,祖爺爺說他病了,不方便見客,說是讓你們先回去呢……真是奇怪,祖爺爺今天還好好的呀,剛纔還在院子裡翻草藥呢,怎麼就突然病了呢?”
所謂童言無忌,瞳瞳這番話讓在場所有人都忍俊不禁,差點冇笑出聲來。孩子的心是最純淨透明的,她不會撒謊,也不懂得大人們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直接把老底給掀了個乾淨。
羅老和秦老爺子相視一笑,都從彼此的目光中讀出了同一個意思——果然不出所料。這位醫怪前輩哪裡是病了?分明是在藉故裝病,不想見他們。以那老頭的脾氣,多半是已經猜到了羅老帶人來找他是什麼事——無非就是有人求醫問藥,想讓他出手治病。而這位老前輩多年以前就放出過話,不再給人看病了,誰也不看。管你是什麼達官顯貴,管你是什麼功勳將領,他不願意治,誰也彆想讓他破例。
羅老清了清嗓子,然後運足了氣息,聲音洪亮而又中氣十足地朝著青瓦房的方向朗聲喊道:“醫怪前輩,晚輩羅鎮山前來求見。此次非我一人前來,還有一位故人也想見您一麵——那就是秦盛烈,當年在軍中大夥都叫他小秦的那個小子,想必醫怪前輩您還記得吧?此外我們還帶來了上好的美酒,特意請您老人家品嚐品嚐。前輩,您就算不看我們這些老臉的麵子,美酒的麵子總該看一看吧?”
說著,羅老側過頭來,對著淩烽眨了眨眼,壓低聲音說道:“烽兒,把你們淩家的燒刀子酒拿出來,打開封泥,往地上倒一些。讓酒香散發出來,飄進院子裡去。我讓你倒你再倒,彆倒太多——這可是金貴東西,是咱們釣老頭的餌料,得省著點用。”
淩烽聞言立刻從行李中將那罈燒刀子酒提了出來。這壇酒是臨行前特意準備的,淩萬軍說自家武館的地窖裡藏了幾罈陳年的燒刀子,是用淩家祖傳的古法釀造的,酒性極烈,醇厚無比。淩烽雙手捧著酒罈,拍開壇口的封泥——封泥一開,一股濃烈醇厚、霸道無比的高粱酒香便如同脫韁的野馬般衝壇而出,那酒香之濃鬱純粹,讓站在旁邊的人都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淩烽按照羅老的示意,將壇口微微傾斜,琥珀色的酒液順著壇口緩緩流出,灑落在腳下的山石地麵上。
燒刀子酒性極烈,一經灑落地麵,那股濃烈的酒香便如同在山間炸開了一枚香味的炸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朝著四周瀰漫擴散開來。那香氣霸道而純粹,穿透力極強,裹挾著一股北方高粱酒特有的凜冽與醇厚,順著午後的山風朝籬笆院內飄去,穿過老槐樹的枝葉,越過竹篩子上的草藥,鑽進了那間青瓦房的木門縫隙之中。
“砰!”
院子對麵那間青瓦房的木門被人從裡麵猛地一把推開,力道之大讓門板都撞在了牆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迴響。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從屋裡衝了出來。他身材清瘦但腰桿挺直,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粗布長衫,腳上趿著一雙黑布鞋,滿頭的白髮在午後的陽光中如同一捧銀絲。他剛一出門,便仰著鼻子朝空中使勁嗅了嗅,那雙原本耷拉著的眼皮猛地抬了起來,眼中精光四射,哪裡還有半分方纔“病了”的模樣。
“什麼酒?這酒味如此濃烈霸道的酒香?這酒香……可是老白乾的路子?不對,老白乾冇這麼烈。莫非是燒刀子?這等純糧烈酒,這年頭還有人會釀?”老者邊嗅邊說,臉上那股興奮和急切之色,跟剛纔瞳瞳看到滿袋子糖果時的表情簡直如出一轍。
說話間,這名老者目光一轉,透過籬笆牆的縫隙看到了站在院外的淩烽——那小子正雙手捧著一隻酒罈,琥珀色的酒液正順著傾斜的壇口一滴滴地灑落在地上,而那股讓他魂牽夢縈的濃烈酒香,正是從那壇中散發出來的。老者看到這一幕,臉上的表情瞬間從興奮變成了心疼,又從心疼變成了惱怒,急得直跺腳,吹鬍子瞪眼地大喝出口:“你、你這個混賬小子,快給我住手!這壇酒可是千錘百鍊、曆經歲月的瓊漿玉液,是天地精華所聚,豈能如此糟蹋!你這是在暴殄天物,是在暴殄天物啊!快快住手,快快住手!”
話剛落音,這位白髮蒼蒼的老者便如同一隻被踩了尾巴的山貓般從院子裡疾衝了出來。他那腿腳快得讓人瞠目結舌——雖說已是百歲高齡,但他步伐輕盈而迅捷,那幾步衝出來的速度與氣勢,尋常的二三十歲小夥子都未必追得上。羅老看到他這副急吼吼的模樣,非但冇有覺得不妥,反而偷偷朝淩烽豎了個大拇指,嘴角浮起一抹計謀得逞的笑意。
這位百歲高齡卻腿腳利索的老人,自然就是羅老此行要拜訪的醫怪前輩。他衝到淩烽麵前,雙手微微張開,像是要從淩烽手中搶過酒罈又怕自己動作太大反而灑了酒,那副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模樣,與剛纔推門而出時的神速簡直是判若兩人。他急聲催促道:“臭小子,還愣著乾什麼?還不快把壇口封上?這麼好的酒,灑一滴少一滴,你這是要氣死我老頭子啊!”
淩烽連忙依言將酒罈重新封好,然後畢恭畢敬地將整壇酒雙手奉上,語氣恭敬而真誠地說道:“晚輩淩烽,拜見醫怪前輩。這罈燒刀子,是晚輩孝敬您的。方纔之舉實屬無奈,若非如此,隻怕前輩不肯出來相見。若有冒犯之處,還請前輩見諒。”
醫怪前輩一把接過酒罈,雙手將罈子抱在懷裡,低頭湊到壇口處深深地吸了一下鼻子,那股凜冽的酒香直沖天靈蓋,讓他整張老臉都舒展開來。他眯起眼睛,陶醉了片刻,然後才抬起眼皮打量了一下淩烽,又掃了一眼站在旁邊的羅老等人,語氣依舊是那副不冷不熱的調子,但比起方纔的“病了不見客”,已經算得上是天大的客氣了:“哼,就你這滑頭小子,也懂得用這種法子把我老頭子騙出來?這主意肯定不是你出的——是小羅這個鬼精鬼精的老東西教你的吧?小羅,你是不是覺得我老頭子已經老糊塗了,看不出你們這點小把戲?當年在軍中你就愛耍小聰明,現在老了,這老毛病是一點冇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