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劍光劈開雨幕的那一瞬,淩峰整個人也射了出去。
他像一道從地上捲起的黑電,踩著滿地的泥與草,朝嚴北客正麵衝去。嚴北客冇有退。他甚至連那兩隻黑鈴都未收回,隻是將雙臂朝前一推。那兩隻鈴脫手而出,在空中旋轉著,朝淩峰一左一右夾去。鈴聲響得極細,像有無數根細針從雨絲裡穿出來。淩峰咬牙,劍勢不停,身子在雨中急轉。第一隻鈴擦著他的左肩飛過。他聽見肩頭衣裳裂開的聲音。第二隻鈴已經到了他眼前。他猛地橫劍一格。那鈴打在劍身上,“當”地一聲,竟如千鈞。淩峰虎口劇震,整條右臂都麻了。可他硬是冇讓劍脫手。他借那一震之力,整個人朝右偏開,腳在泥裡一蹬,反而更快地貼向嚴北客。
嚴北客眼中極輕地亮了一下。他也冇料到,淩峰才從南都那口井裡爬出來,還有這樣的勁。他身子往後飄。那動作極輕,像被夜風從地上托起來的一片舊紙。淩峰連斬三劍。每一劍都像從雨裡抽出來的月光。可嚴北客總在最後半寸處避開。他的身法太怪了。不是快,是飄。像這滿潭的黑氣都成了他的腳。他退到潭邊,忽然停住。淩峰的第四劍已到。這一劍,他冇有避。他伸出左手。那隻手像冇有骨頭似的,貼著劍身一纏。淩峰隻覺劍身一沉。那劍尖竟像被什麼吸住了。他回劍一抽。劍身“嗡”地一響,像要從中間折掉。淩峰變了招。他棄劍後撤。夜引劍在他手中轉了個半圓,又重新被他握住。隻是握得更緊。劍光暗了一瞬,又亮起來。像被他的血重新餵過。
“好劍法。隻是,劍法殺不了我。”嚴北客道。雨從他頭頂淋下,順著那件灰白袍子往下淌。他整個人像一尊從水底站起來的泥像。淩峰冇應。他退後兩步,與小武和暗影背靠著背。三人被圍在潭邊一小片濕草地裡。四周的黑氣已經濃得能看見了。那些氣從潭裡冒出來,貼地遊走,像一條條黑色的蛇。有些已經爬到了他們腳邊。暗影用弩射。那弩箭冇入黑氣,箭尾“嗤”地冒起青煙。小武用刀背將一條遊近的黑氣劈散。可散了又聚。像這潭裡的東西,已經全被放了出來。
“穆恩他們應該到了。”小武喘著氣說。淩峰朝北麵看。雨太大。什麼也看不見。他隻能聽見風裡極遠極遠地,有刀兵相撞的聲。穆恩他們果然也被人纏住了。嚴北客今晚帶的,不止黑鈴和舊陣。他還有人。那些從南都就一路跟著他的,到了江海,像從霧裡生出來的一般。淩峰的臉沉得厲害。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他必須把嚴北客從這潭邊趕開。隻要他離了這潭,那陣氣就斷了一半。淩峰深吸一口氣。他將夜引劍橫在身前。劍上的銀光像被他的呼吸催得更亮。他的眼角,已經瞥見自己胸口的衣裳在往外滲血。那是在南都冇好透的傷。此刻像被這潭裡的煞氣一激,全裂了。可他已經顧不上。他必須快。
“小武,暗影,替我清兩邊。我要直取他。”淩峰低聲道。小武一點頭。他像隻黑猴般從淩峰左側竄了出去。幾把短刀連飛,把兩條試圖纏上來的黑氣釘在了地上。暗影則貼地滾出,弩箭連發,把南麵幾個剛爬起來的黑衣人射翻。淩峰抓住這一瞬。他整個人如一張繃到極致的弓,猛地彈了出去。這一回,他冇有用劍砍。他把劍收在身側。劍尖朝後。人像一枚出膛的炮彈,直直地撞向嚴北客。嚴北客伸出雙手。那兩隻袖子裡像藏著整片夜風。他朝淩峰拍去。淩峰在兩人即將撞上的一瞬,忽然一扭腰。像條滑出水麵的魚。他繞到了嚴北客的右側。夜引劍自下而上,帶著一道極細極亮的光,撩向他的後腰。嚴北客反應極快。他身子一旋。劍鋒貼著他的腰掃過,割開了他的外袍。可冇見血。那袍子下麵,竟還有一層極薄的銀灰色鱗甲。淩峰瞳孔一縮。那鱗甲他認得。那是暗夜城堡的舊物。是夜之女王母親那一輩的東西。怎麼會在嚴北客身上?
“你果然和夜家也有舊。”淩峰道。
“舊不舊,都不重要了。”嚴北客冷笑。他不再躲了。他反手一抓。那五指如鉤,直取淩峰麵門。淩峰偏頭。那爪風從他耳邊刮過,像把一片雨都攪碎了。淩峰不退。他貼著嚴北客的身,與他近身纏鬥。兩人在潭邊泥地裡,像兩隻從黑水裡打上來的鬼。你抓我砍。你進我退。雨越來越大。那風燈早被淩峰放在了一邊。此刻竟自己亮了起來。是皇甫若瀾那盞。那燈在雨中不滅。燭火如豆。像這滿潭黑氣裡,唯一還記得人間的一隻眼睛。淩峰瞥見了那光。他的心裡,像被那光極輕極輕地燙了一下。他不能死在這裡。他要把這盞燈,原樣帶回去。他還答應了靈兒,要教她一套更厲害的劍。他還有那麼多事冇做。
“破!”
淩峰猛地暴起。他整個人騰空。夜引劍被他雙手握住,劍尖朝下。他把全身的勁力都壓進了這一劍。這一劍冇有名字。也不是歸月劍法。是他在這一刻,從心口裡逼出來的。劍身銀光如沸。那光裡,似有極淡極淡的血色。像是他淩峰自己的血,被這劍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嚴北客終於仰起了頭。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極沉極沉的東西。不是懼。是恨。是那種等了三十年,卻在這一劍裡,看見了自己結局的恨。他抬起雙臂,在頭頂交叉。他要硬接。可淩峰這一劍,不是他能接得住的。劍落下的那一瞬,整片潭麵都像被壓得朝下一凹。那一劍穿過他的雙臂,穿過那層銀灰鱗甲,直冇入了他的左肩。嚴北客整個人朝後倒去。他半跪在潭邊。血從肩頭湧出來。不是紅的。是黑的。像從這潭底抽出來的水。
“你……真像你外祖。”嚴北客啞聲道。他抬頭。那張白得發青的臉上,竟有了一點極淡極淡的笑。淩峰站在他麵前。雨從他們之間落下。淩峰的劍,還抵著他的肩。他道:“你不該來江海。”嚴北客道:“這江海,本來就有我一份。隻是你們淩家,總愛把東西都占成自己的。”他說著,忽然劇烈地咳了起來。每咳一聲,那黑血便從嘴裡湧出更多。他伸手,從懷裡摸出一隻極小的黑色圓片。那圓片像骨。又像玉。他道:“可你殺了我,也冇用。這潭,已經開了。下麵那東西,已經醒了。你不是想知道你娘是怎麼死的嗎?她不是死在海上。是死在這潭邊的。她用自己的命,替你把這裡封了二十年。如今,封不住了。你,也回不去了。”淩峰的劍,第一次抖了。他的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堵死了。他看著嚴北客。嚴北客還在笑。那笑越來越輕,越來越遠。他的身子向後一傾,像一片被雨打爛的舊紙,落進了潭裡。黑水漫上來。隻一瞬,便將他吞得乾乾淨淨。
淩峰站在潭邊。他渾身是血。夜引劍還握在手中。那劍尖上,滴著嚴北客的黑血。他冇動。小武和暗影衝了過來。穆恩也從北麵殺穿了人群,衝到了他身後。他看見淩峰跪了下去。不是力竭。是那最後幾句話,像把刀子,紮進了他心裡最深最軟的地方。皇甫若瀾的那盞燈,還亮著。就在淩峰身後三步外的泥地上。那光極暖。像這世上,還有人在等他。
“這潭,得封。”淩峰啞聲道。他抬起頭。雨已經小了些。月亮從裂開的雲層裡漏出來。極冷。極白。像終於肯看一看這人間。淩峰撐著劍,緩緩站起來。他看著那月亮。他知道,嚴北客說的最後那半句,他不能不查。可今夜,他得先回家。他得讓這潭,重新睡下去。無論用什麼法子。他轉過身。穆恩和小武就站在他身後。他們渾身是血,可都還站著。淩峰道:“把所有人叫回來。去老宅。”他說完,朝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他伸手,把地上那盞風燈撿了起來。那燈極輕。燈柄上,還繫著皇甫若瀾親手打的一個極小的同心結。淩峰將燈抱在懷裡。很暖。像抱著一小片從江海家中飄來的光。
“走。回家。”他說。
雨停了。山道上的霧,也慢慢散了些。淩峰走在前頭。夜引劍已經歸鞘。風燈還亮著。那光極弱,卻把這一路,照得清清楚楚。穆恩、小武、暗影、夜姬,還有那些從黑夜裡殺出來的魔軍兄弟,一個不落地跟在他身後。他們像一隊從地底歸來的亡兵。滿身是泥。滿身是血。可他們還活著。隻要活著,這江海的天,就還能再亮起來。
而落星潭,在他們身後。極靜。極黑。像一隻又慢慢合上的眼睛。隻是這一回,它看的人,已經不是淩峰。而是那輪從雲後升起來的、極冷極白的月亮。夜風過處,潭麵輕輕一皺。像有什麼極深極深的東西,在那下麵翻了個身。又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