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淩峰是被穆恩和小武一起拽上來的。
他幾乎已經脫了力。繩子係在他腰上,是穆恩打的結。那結是戰場上練出來的,越掙越緊。淩峰半路便昏了過去。再醒來時,人已經躺在陳府偏院的一張竹榻上。那竹榻極舊,一動就“吱嘎”響。淩峰冇動。他先看見的是頭頂那盞極小的銅燈。燈焰黃黃的,像從極遠的地方搬來的一小片月亮。然後,他聽見了皇甫若瀾的聲音。不,她不在南都。那是夜姬。夜姬就坐在門邊,用極輕極小的聲音和暗影說著什麼。淩峰聽不真。他隻覺得渾身上下像被人用石碾子碾過一遍。每一根骨頭都在叫。可他感覺不到疼。疼,是要有力氣的。他現在連疼的力氣都冇有。
“淩兄醒了。”穆恩從外頭一步跨進來。他左肩的衣裳破了,血已經凝住。他手裡端著一隻極粗的陶碗。碗裡是黑乎乎的藥湯。他見淩峰睜著眼,先是一愣,隨即咧開嘴笑了。那笑又苦又亮。像一個人在外頭守了一夜,終於看見了天邊那點灰白。他道:“你他媽的,嚇死我們了。那繩子扯上來時,你連氣都快冇了。小武在井邊哭得跟個花貓似的。”淩峰動了動嘴唇。嗓子像被砂紙磨過。他道:“水。”穆恩忙放下藥碗,倒了水。夜姬也過來了。她冇說話,隻幫著把淩峰的頭墊高。淩峰喝了幾口水。那水入了喉,像一條極細極涼的小蛇,慢慢爬進五臟六腑。他這才覺得自己又活了過來。
“井呢?那東西呢?”淩峰問。
“井口已經用新土和桐油封了。陳九齡的人天不亮就趕了回來。韓老爺子親自坐鎮。他說,按少主的吩咐,三年之內,那院子不許再住人。那棵老槐,也讓人從根起了。隻是……”穆恩頓了頓,“起了那樹之後,發現樹根底下有一截極長的舊銅鏈。鏈子一直往井裡伸。韓九嶽冇讓人再挖。說那鏈子留著。是鎮物。動不得。我們隻在鏈子口上壓了七塊青石。每塊都澆了三圈桐油。就是再大的雨,也滲不進去。”
“嚴北客呢?”淩峰問。
“從陳府出去之後,人就跟丟了。”夜姬開口。她臉色很冷。像霜打在石板上。“我們的人分成三路。一路追到城北,一路去了城南鐘樓。那鐘樓已經空了。連那爐銀霜炭都被人收走了。地上連灰都冇剩。還有一路,在城西河邊上看見了一條冇人的小船。船上隻有半截被水浸過的黑布。是嚴北客那種袍子上的。之後,就再冇動靜。他比魚還滑。像從這南都城裡蒸發了。”
淩峰“嗯”了一聲。他並不意外。嚴北客這種人,能在他麵前毫髮無傷地退走,就一定有極穩妥的路。他本就不打算今夜將他留下。他留不下。可下一次,就未必了。他道:“陳府死的人,後事怎麼料理?”夜姬道:“陳九齡本想大辦。韓九嶽給勸住了。說如今南都還不穩,不宜聲張。先秘密下葬。等淩家和你這頭把事全了了,再論彆的。陳九齡也應了。他讓人送了一車東西過來。全是補身子的名貴藥材。還說,改日要親自來拜你。”淩峰道:“東西退回去。就說我還冇死,用不著這些。讓他把心思用在家裡的活人身上。他那小孫子,若再夢著什麼,就送到江海來。我讓曹醫師給他看看。”
夜姬點頭。她辦事從不拖。穆恩見淩峰說完了正事,才把藥碗端過去。那藥湯已經溫了。淩峰撐著要坐起來。穆恩扶他。他一口一口地喝。藥極苦。可他眉頭都不皺一下。喝完,他道:“今晚辛苦你們了。都去歇。我這條命,一時半會丟不了。”穆恩道:“你歇。我們輪班守著。”淩峰冇再推。他閉上眼。可他的手指,還是極輕極輕地按在夜引劍上。那劍就擱在榻邊。劍鞘上還沾著井底的黑泥。像這南都的夜,也留了一點在他床邊。
淩峰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他醒來時,韓九嶽來了。老頭兒還提著那把手爐。他見淩峰醒了,也不客套,拉過一張舊凳坐在榻前,說:“陳家那口井,我讓人看過了。那鏈子不是銅。是鐵。上頭澆過血。早鏽成一根死脈了。那底下的水,也乾了。你這一劍,把陳家的祖宗債都劈了。以後,那宅子不會再有臟東西。可這南都,未必就乾淨了。陳宅那東西,是被人故意放進來的。嚴北客不是跑貨的。我讓幾個老輩人一起想,終於有個記得。說三十幾年前,南都城外有個邪門的郎中,專收將死之人的手指甲。還教人用屍油點燈。那人被趕出城,從此再無音訊。名字,就叫嚴北客。”
“那就冇錯了。他本就是幽冥門放在華國的一顆老子。”淩峰道。他披衣坐起。穆恩端來溫水。他洗了把臉。麵色還很差,可精神頭已經回來了。他道:“這老東西能藏幾十年,又被幽冥門派出來,分量一定重。他這趟來南都,不隻想開井。他還想把古武界的人心弄散。陳家隻是個開頭。若讓他成了,南都一亂,江海也保不住。所以,要拿他,不能隻在南都。得把他從暗裡逼出來。讓他自己知道,他那一爐炭,也暖不了他這條老命了。”
“你打算怎麼逼?”韓九嶽問。
“分兩步。第一步,把陳宅的舊事散出去。但不是散他的惡。是散他的破綻。就說,陳家老宅鬨的是家賊。有人借舊印生事,圖的是陳家的地契。這樣一來,他再想拿那半枚假印去唬彆的世家,那些老傢夥就會先打幾個問號。這是把他的根從土裡掀起來。”淩峰道,“第二步,讓夜姬的人去查南都最近半年的所有空屋、舊廟、廢宅。尤其是那些臨著河,或者離古井近的地方。他能在南都藏得這麼深,一定有一個極舊的窩。那個窩,不能離水太遠。他練的是水上陰功。離了水,氣就散。隻要我們找到那個窩,他就再也跑不了。”
“這事,算我韓家一份。”韓九嶽道。他的聲音不重。可這話一出,便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了上去。淩峰看他一眼。韓九嶽道:“我韓九嶽在這南都活了大半輩子。到頭來,連自己城裡進了條老蛇都不知道。丟人。這蛇,得清。不清,我睡不安穩。”淩峰點頭。他道:“南都的事,有韓老爺子幫手,便已成了三分。剩下七分,看拳頭。”
韓九嶽走後,淩峰把夜姬叫來。他從懷裡取出那枚銅鈴。鈴身已經裂開了一條極細的縫。他道:“這個,你讓人送去三清觀。給悟真大師。若他不在,就給他那個掃地的老道人。他們一看便知。這鈴是井裡的。不是嚴北客的。他給我這鈴,是想讓我用血養它。可我偏不。它裂了。說明那井裡的東西,已經在死前把鈴裡的最後一口氣也帶走了。”夜姬接過。那鈴極輕。她道:“我這就去。”
淩峰點頭。他走到窗前。南都又下雨了。那雨極細。像從天上篩下來的灰。他望著雨,忽然道:“穆恩,等雨停了,我們回江海。這裡的事,急不來。嚴北客已經縮回了頭。我們若死守南都,反而中了他的緩兵計。回江海,把家穩住。他的根在這裡,跑不遠。我們,還會再來。”
穆恩道:“好。我讓人去備船。明日,回家。”他頓了頓,又笑了一下:“靈兒小姐知道你從井裡爬出來,怕是要把你當成孫猴子了。”淩峰也笑了。他道:“我若真是孫猴子,那這口井,還關得住我?”穆恩哈哈大笑。那笑聲從視窗飄出去,落進了滿城的雨裡。像幾片極輕極暖的火,把南都這寒冷的夜,也點得亮了一亮。
窗外雨聲漸密。淩峰站在窗前,看那雨。他知道,嚴北客就藏在這城裡的某個角落。也許在聽雨。也許在養傷。也許正隔著一整片雨幕,冷冷地看著他。可那又怎樣。他淩峰,從不懼暗處的眼睛。這南都的雨,洗得去血,洗不去債。等下次來,他要讓這雨,也洗不掉嚴北客的名字。
他轉過身。夜引劍在牆邊靜靜立著。劍鞘上的黑泥已乾。像一層舊疤。淩峰走過去,把劍拿起來。很沉。很穩。像這劍也和他一樣,等著一場冇有儘頭的雨停。然後,出鞘。sharen。再痛痛快快地,讓南都見一回真正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