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淩峯迴到小院時,已經快正午。
穆恩和夜姬都在等他。見他回來,夜姬先遞上一碗熱粥。淩峰接過,幾口喝了。他吃得極快。腦子裡已經把事情又過了一遍。陳家的老槐,井底的東西,嚴北客,還有那枚剛找回來的舊印。這四樣東西像四條從不同方向伸出來的線。看著各不相關,實則全都朝著一個點收緊。那便是今夜。
“夜姬,今晚叫暗影和小武先摸進陳府。不走正門。翻西牆。那牆外有棵歪脖子棗樹。能借力。進去之後,把前院和後院的人全撤到外頭。隻留陳九齡一個。我要用他府裡的舊規矩,把那枚印還到那棵老槐下麵。這事不能有太多眼睛。越多眼睛,越容易出岔子。”淩峰說。
“陳九齡會同意嗎?”夜姬問。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除非他想讓那小孫子夜夜看見那東西。這印不歸位,那東西就不會走。我先去見韓九嶽。把話說明白。韓九嶽再和陳九齡談。陳九齡如今誰都不信,隻信韓九嶽。”淩峰道。
“若那東西知道我們拿到了印,會不會先動手?”穆恩問。
“它若真能自己動手,昨晚就不會縮回去。它出不了那口井。隻能藉著陳家人心裡的怕,把魂往外吸。如今陳府死了三個,剩下的人心都亂了。它已經吃到了甜頭。它會等的。等我們替它把門打開。可我們不會讓它如願。”淩峰說。
他洗了把臉,換了身乾淨的衣裳,便去了韓九嶽府上。韓九嶽聽他把話說完,半晌冇有作聲。末了,他將手爐往桌上一放,道:“陳九齡那條命,如今就壓在你手上了。你要怎麼做,我不問。我隻問,有幾成把握。”淩峰道:“七成。”韓九嶽道:“七成不少了。我這就去陳家,跟那老東西說。你今晚何時到?”淩峰道:“亥時。月亮一起來,那東西的氣就最弱。我要在月到中天之前,把印埋回槐下。錯過了,就得再等明晚。可我怕明晚,陳府又要死人。”
韓九嶽點點頭。他喊來老仆,讓他去備車。淩峰也不多留。他告辭出來。回小院後,他把自己關在屋裡,拿出那枚陳家的舊印。印鈕上的辟邪獸極小。淩峰將它托在掌心。那獸眼似閉非閉。他用指腹極輕極輕地摩挲。印身漸漸有了溫度。像那藏在印中的舊氣,正在慢慢醒。淩峰將夜引劍橫在桌上。一印一劍。一舊一新。他知道,今晚,這印要埋進樹下的青石旁。而劍,要替他擋住從井裡反上來的第一口煞。二者缺一不可。
天很快黑了。南都的夜,又起了霧。那霧極薄。月亮從雲後露出來。是一彎極細極暗的上弦月。月光像被什麼壓著,透不下來。淩峰站在院中。他已穿戴整齊。夜引劍背在身後。那枚舊印用一塊極薄的紅布包了,揣在左襟。穆恩和小武一左一右。夜姬帶著暗影先去了陳府。淩峰到的時候,陳家門外已經清了。門前那盞白燈籠,今夜冇有點。黑漆漆的門洞裡,隻站著一個極矮極瘦的人影。是陳九齡的那個老仆。他見了淩峰,先是一抖,然後低聲道:“少主,請。”淩峰進門。陳九齡站在前廳。他冇坐。也冇讓人上茶。他整個人繃得極緊。像一根已經受了潮的舊弦。淩峰道:“陳老,事情到了這一步,我不說虛的。那東西要的,是你陳家的魂。這枚印,是你祖上傳下來的。它被人偷出去。如今我替你找回來了。今晚,我把印埋回樹下。它若認這印,便會自己退回去。它若不認,我來攔它。”
陳九齡看著他。那雙老眼裡,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極慢極慢地化開。他道:“我陳九齡一輩子冇求過誰。今晚,我求你了。”淩峰冇說話。他隻朝陳九齡點了一下頭,便轉身朝西跨院走去。穆恩和小武跟在他身後。三人的腳步極輕。像三片從霧裡飄進來的影子。到了那棵老槐前,淩峰停下。那樹在夜霧裡像比白天又大了幾分。那些光禿禿的枝丫,像無數隻從地底伸出的手,朝天上抓去。月亮照不到這裡。太黑了。黑得連淩峰自己的影子都被吞了。
“點燈。就點一盞。放東牆下。彆離樹太近。”淩峰低聲道。
小武從懷裡取出一隻極小的銅燈。那燈是夜姬從觀裡借來的。他點了。火頭隻有豆大。卻把東牆下那一小片地照了出來。淩峰走到槐樹東北角,在兩塊青石之間蹲下。那兩塊青石之間,有一條極細極細的縫。縫裡生著些黑苔。淩峰將包著紅布的舊印取出來。他放在掌心,極輕極輕地朝那縫裡送。隻送進半寸,那樹忽然“嗡”地一震。像被什麼東西從地底狠狠撞了一下。淩峰隻覺掌心一麻。那舊印像被一股極大的力量朝外頂。他用力一壓。指尖幾乎陷進那印鈕的辟邪獸裡。那獸眼忽然亮了一下。極短。短得像是冇發生過。可淩峰看見了。那枚印,活了。
“它在搶印。”淩峰低喝,“穆恩,把我劍遞過來!”
穆恩早就把夜引劍摘了下來。淩峰反手接過。劍未出鞘。他將劍鞘朝地上一插,整個人半跪在樹前。那樹中的震動更大了。幾根極細的斷枝從高處落下來,砸在他肩頭。淩峰不動。他左手按著印,右手握住劍柄。那劍在鞘中“嗡嗡”作響。像有一道極亮極細的光,正從劍身上往外滲。月亮忽然從雲後完全露了出來。那光極淡,卻直直地照進了這間小跨院。光落在劍上。也落在淩峰的手上。他猛地拔劍。劍光如一道從地上倒流的白水,隻一瞬,便將那樹影削成了兩半。那樹“嘎”地一響。樹身不動了。那口井裡,也冇有了剛纔那股朝外頂的力。淩峰的手還按在印上。他將印再往裡一推。這回,那印像終於落回了自己該在的地方。四周的空氣都像鬆了一鬆。淩峰的額上,全是汗。他慢慢將劍歸鞘。井口還在。樹也在。可那東西,像是退了。
“成了?”小武大氣都不敢出。
“退了一層。”淩峰說。他站起身,退後一步。那紅布被他留在石縫裡。像一簇極小的火。他道:“這印能壓它。可還差一樣。它的身子被印震住了,可它的頭還在這樹的枝子上。嚴北客用它來吸陳家人的魂。它就算出不了井,也還會作祟。要斷它,得把樹頂上那兩根最粗的枝子削下來。燒了。不然,它下個滿月,還能出來。”
“我去。”小武抽出刀。
“你夠不著。我去。”淩峰說。他抬頭看那樹。那兩根最粗的枝子像兩條黑蟒,朝北麵的牆頭伸著。離地足有三四丈。淩峰深吸一口氣,將劍往背上一縛,退到牆根,猛然發力。他踩著牆,整個人如一隻黑鶴般拔起。夜引劍在半空中出鞘。一道極窄極亮的劍光,像月光從霧裡被抽了出來。那兩根枝子應聲而斷。斷口處,竟噴出一蓬極腥的黑水。淩峰在半空翻身落地。那兩根斷枝掉在地上,像兩條死了的黑蛇。小武和穆恩立刻上前。淩峰道:“把那些斷枝堆到井邊。倒火油。燒。”穆恩早有準備。他從牆邊拖出一隻極小的陶罐。那是夜姬埋下的。他將火油潑在斷枝上。小武點了火。那火“蓬”地燒起來。黑枝在火裡像活了一般扭動。發出“嗤嗤”的怪聲。淩峰站在火旁。他臉色極白,可眼神極穩。那火一直燒了小半個時辰才滅。最後,隻剩一攤極細極黑的黑灰。夜風一吹,那些灰便散了。
陳府上下,像忽然間多了幾分活氣。連那守在外頭的韓九嶽,也讓人進來問了一聲。淩峰說:“冇事了。這院子的樹,明日讓人從根刨了。井口用新泥封死。三年之內,不要住人。”陳九齡聽完,隻連連點頭。他的身子像從水裡撈出來的。可他的眼,已經冇那麼紅了。
淩峰冇有在陳府多待。他帶著穆恩和小武出了門。夜極深。月亮已經過了中天,朝西滑去。街上的霧散了大半。淩峰走在青石路上。他渾身是汗。夜引劍已經歸鞘。那枚印,也已回到了它該在的地方。可他知道,這件事還冇全完。嚴北客的影子,已經從他身後極近的地方,慢慢浮了出來。這個人,一定還在南都。他等的,也許就是今晚。等淩峰把印歸位。因為印一歸位,那槐下壓了百年的東西,就會被重新封住。可封住之前,那印會吸走這城裡最濃的一口陰氣。而那一口陰氣,正是嚴北客真正想要的。
“夜姬。”淩峰叫了一聲。夜姬從巷子暗處走出來。淩峰看著她:“去給我查。這南都城,今夜誰在城南最高的地方看月亮。誰在看,誰就是嚴北客。”
夜姬領命而去。淩峰抬頭。南都的天上,已經隻剩極淡極淡的幾顆星。他忽然笑了。那笑極冷。像這夜風裡最後一道還冇落下的光。他知道,真正的對手,終於要現身了。而他的劍,今夜已經出過一次。下一次,就該見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