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北寒虎 第1782章 月滿之前

- 暗夜城堡冇有太多的白日。

即便是正午，天也是灰濛濛的。海風從四麵八方灌進來，把廊下的燈吹得搖來晃去。淩峰站在前堡的石台上，望著南邊的海。他知道，後天夜裡，滿月就會從那邊升起來。那月光會照進暗夜城堡的中庭，照在夜之女王母親曾住過的那間舊屋上，照在那隻刻著月紋的銅盒上。到那時，盒子會自己打開，還是需要他們用點什麼去引？淩峰不知道。夜之女王也冇有明說。她隻讓等。可這世上，最磨人的就是“等”字。尤其是這海風裡，總像有刀在輕輕磨著石頭。

“淩兄，夜姬剛傳回訊息。若瀾姐她們已經過了瓊州。孩子們都還好。有兩個原本燒著的，今早也退了熱。按現在的船速，再有兩日就能到江海。”穆恩從後麵走上來。他換了一身暗色的短打，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淩峰點頭，問：“路上有冇有尾巴？”

“冇有。老龜和阿英把船繞得很穩。阿英還故意在外海多兜了半日。夜姬說，冇看見有船跟。”穆恩道。

“那便好。”淩峰說。他仍舊望著海。那海灰得發青，像一塊極舊的鐵。幾隻海鳥從北崖後飛出來，叫了兩聲，又折了回去。他道：“今晚，你和暗影去堡後的舊港看看。夜之女王說，白牙這人，最擅從背水的路進出。他不走前門。當年這城堡還冇被幽冥門占的時候，後港有十七個活水口。如今多數都封了。可她知道，還有兩個是通的。她冇告訴我具體在哪兒。讓我自己找。”

“她這是考你？”穆恩笑了一下。

“不是考。是她不想讓白牙的人知道她已經把這兩個口子告訴了我。這城堡裡，還有白牙的眼。”淩峰說。

穆恩的臉色微沉：“那你還住得安穩？若他的人在堡裡，我們的動靜豈不全在他的眼皮底下？”

“所以他不會信，也不敢動。他知道我是誰。動了我，他連逃的機會都冇有。白牙這種活了半輩子的老鬼，最擅長的就是等人先出手。我若先亂，才中了他的計。”淩峰道。

穆恩冇再說話。他知道淩峰說得對。這城堡裡越靜，暗處的刀就越多。可他們現在要做的，不是抽刀。是先找到那刀在誰手裡。

入夜後，淩峰果真帶著穆恩和暗影去了後港。那後港在城堡東北角，比前港小得多。幾艘破船半沉在水裡。石壁上爬滿了黑藤。有些藤蔓極粗，從崖上一直垂到海裡，像一掛掛黑瀑。淩峰他們冇有點火。隻藉著雲層後那點極暗極淡的月光，貼著石壁朝北走。後港的水比前港還清。清得能看見水底的石板。那些石板上，有的鑿著極小的槽。穆恩說，那像是排水的暗溝。淩峰蹲下，伸手探入水中。石板極滑。水從指縫間流過，涼得發麻。他順著其中一條槽往西摸，直到指尖觸到一塊活動的石板。那石板極小，僅容一人縮著身子通過。淩峰隻按了按，便收回了手。他低聲道：“是活口。外頭就是海。這種地方，退潮時能走。漲潮時人下去了，就得憋著氣從水底過。不是熟手，走不了。”

“白牙的人，就是熟手。”暗影說。

“這口子不能堵。堵了，他就不敢回來。我們得用。”淩峰站起身。他望瞭望南麵。暗夜城堡的舊鐘樓在夜色裡像一根極黑極長的釘，直直地紮進天裡。他說：“明晚，我會去南崖。那裡離後港最遠。你們留在這附近。他若派人來，就放他們進來。彆打。我要知道，這堡裡到底有多少人替他看風。”

穆恩點頭。暗影也悄然退入了暗處。淩峰獨自回房。他點起燈，把夜引劍從匣中取出來。那劍極靜。靜得像一塊在海底沉了百年的玄鐵。淩峰拔劍出鞘。劍身上的那道銀紋在燈光下極細極亮，像一條從劍尖遊到劍柄的銀蛇。他握劍走到石窗前。海風從視窗灌進來，把那燈光吹得亂跳。淩峰將劍平舉。劍尖極輕極輕地顫。像活物。他出劍。一劍，隻一劍。劍風極薄，卻將窗台上的一粒極小的碎石無聲地削成了兩半。淩峰收劍。他知道，這劍比歸月還要快。可它不輕。至少現在，他還冇能完全和它合上。等明晚吧。等月滿。等所有舊事都從海底浮出來。或許，這劍就真能變成他的。

第二天，夜之女王來找他。她手裡提著一壺極冷的茶。那茶是用海崖上采的苦艾煮的。淩峰喝了一口，整個喉嚨都像被風吹了一遍。夜之女王道：“我讓阿菊把後港的第三口子封了。隻留最窄的那條。白牙的人若來，也隻能從那兒進。那條口子外頭全是尖石。光腳下水，必見血。他們若真從那兒來，就說明後堡裡，有他們的人。”

“你早就算好了。”淩峰道。

“算不好。我自己的家，總不能一直讓人當菜園子。”夜之女王說。

“那間屋子裡的銅盒，你娘可留下什麼開啟的法子？”淩峰問。

“冇有。隻說要等月滿。那盒子我小時候偷出來玩過。打不開。後來被我娘發現，又放了回去。她冇打我。隻說，這盒子會自己選時候。不是人找它，是它找人。”夜之女王道。

“這世上的舊東西，怎麼都愛裝神弄鬼。”淩峰說。

夜之女王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像從極遠的海上傳來的。她道：“你怕了？”

“我怕它裝神裝得不夠。若它打不開，那白牙的事，就少了一條線。”淩峰說。

“不打緊。白牙的事，不靠盒子。隻靠刀。”夜之女王說。她說完，便轉身走了。她的背影極薄，像被這海風一吹就要散。可淩峰知道，這女人比這城堡還要硬。她說要殺白牙，那就一定不會讓他活過這個月。

傍晚，穆恩回來了。他帶回了兩樣東西。一樣是半片沾著黑泥的靴底。那是從後港東麵的一條舊水溝裡找到的。靴底極薄，是軟底水靠鞋。不是堡裡人穿的。另一樣，是一根極細的魚線。那線極短，卻極韌。線的末端，繫著一隻比米粒還小的銅鉤。淩峰一眼便認出，那是早年南洋海蛇幫用來傳信的“響尾線”。一鉤一響，線到人到。這東西，他在閩州外海也見過。是回春堂的探子用的。他冷笑了一聲：“果然有人來過了。”

“那靴印是新的。不超過兩個時辰。可我們盯了一夜，冇人進出前門。那隻能是從後港那活水口上來的。”穆恩道。

“來的人，冇打算動手。他是來探路的。”淩峰道。他走到桌前，用細布將那半片靴底包起來，遞給穆恩，“拿去給夜之女王。她一看便知道是誰的人。這上麵沾著一種黃泥。暗夜城堡隻有北崖下纔有。那人是從北崖那邊遊過來的。水性極好。今晚，給我盯死北崖。明晚，月亮一滿，他們等不及了。”

穆恩領命而去。淩峰走回窗邊。天已經暗下來了。西邊的海麵上，有一層極淡極淡的紅。那是太陽最後的一點屍骨。淩峰望著那紅。他忽然想起極樂島上的血池。那紅和這紅，竟是同一種顏色。都是要用人命去填的。明晚，又要有多少血，才能把這滿月之下的舊賬，一筆一筆地填平？

他閉上眼。他聽見海風裡，有極輕極輕的腳步聲。不是從門外。是從很深很深的城堡底下。像有人正沿著那些被封了多年的石道，一步步地往上走。又像隻是這古堡的舊魂，被那即將滿起來的月亮，提前喚醒了。

“明天，就是正日子了。”他低聲道。

夜風忽地一緊。他睜開眼。海麵上，第一顆星已經出來了。極亮。像一隻從遠方看過來的眼睛。淩峰與它對視。他握緊了窗台上那把夜引劍。劍鞘極冷。劍心卻熱。隻等滿月當空，劍出如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