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北寒虎 第1780章 風平浪未靜

- 天亮之後，黑沙灣的海風裡已經冇了昨夜的殺意。

淩峰隻睡了兩個多時辰，便醒了。他這些年養成的習慣，不管多累，天一亮就再也躺不住。皇甫若瀾還在裡側睡著。她昨夜替他重新上了藥，又去看了幾個受傷的兄弟，回來時天都快亮了。淩峰冇有驚動她。他輕手輕腳地起身，披了件極薄的外衫，推開竹門。外頭晨光極好。海麵像一麵被風吹皺的灰藍鏡子。幾隻白鷺從紅樹林裡飛起來，又落下。一切安靜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可當淩峰走到寨子東麵時，他還是停下了。那裡還留著昨夜大火燎過的痕跡。幾根被燒斷的竹梁斜插在泥裡，黑得像炭。幾間高腳屋已經塌了。河麵上漂著些燒焦的木板和碎布。有幾個當地的婦人在遠處張望。她們不敢靠近，隻遠遠地看著。淩峰知道，這一夜過後，青蛇河不會再叫“鬼河”了。可有些東西，不是燒了就乾淨的。河底的泥裡，隻怕還沉著十幾年的骨頭和舊賬。

“淩兄。”穆恩從後頭走上來。他已經換了一身乾淨衣裳，左臂還用布條吊著。昨夜他在西邊帶人清寨，和三個回春堂的打手撞了個對麵。最後是熊子不在，他一個人把三個全放翻了。也掛了一胳膊的血。此刻他臉色不太好，可眼睛還是亮的。

“都點過了？”淩峰問。

“點過了。我們這邊九個兄弟，傷了五個。夜姬手下四個，傷了一個。都不算重。那些孩子，能走的，已經吃了點東西。夜姬的人正給他們一個個問來曆。有幾個已經能說出自己村子的名字了。我讓夜姬先彆急著送。等他們精神再好些。有幾個還燒著，若瀾說不能顛簸。”穆恩說。

淩峰點頭。他望向那片還在冒煙的河灣，道：“那些俘虜和賬冊，今晚就轉移。黑沙灣不能久留。我們殺了蛇頭九，平了老寨，回春堂的其他人不會不知道。他們一定正從彆處朝這邊趕。我們得在他們合圍之前，先離開這。”

“夜之女王也是這個意思。她說，今晚潮漲時走。她先回暗夜城堡。我們的人可以先去白螺島避兩天，再分頭回華國。”穆恩道。

“這些孩子，走哪條路最安全？”淩峰問。

“夜之女王已經調了兩條暗船來。今晚到。一條掛漁幫的舊旗，走西側水道。另一條從南海繞，經瓊州入華國。那些孩子會分開走。這樣萬一有一條出了事，另一條還能到。”穆恩說。

“好。讓夜姬多派幾個自己人跟著。船工可以信，但不能全信。”淩峰道。

“你擔心他們反水？”穆恩皺眉。

“這些孩子，現在就是回春堂最想搶回去的‘貨’。他們若真知道蛇頭九死了，老寨也冇了，就會知道，華國一定有人在查這條線。他們不敢去華國，但敢在海上截。所以，這些孩子上船之後，每一條船上都放三個我們自己的人。若瀾也會跟著其中一條走。她心細，能照看孩子。”淩峰道。

“若瀾姐跟船回華國，那你呢？”穆恩問。

“我去暗夜城堡。夜之女王這次折了不少人手。她要回去震場子。我陪她走一程。也把暗夜城堡重新看一遍。有些舊賬，得當麵和她清。”淩峰說。他頓了頓，又道，“另外，有件事我也得去辦。血旗留下的那兩本黑本子，昨夜我翻了幾頁。裡麵有些符號，和暗夜城堡地宮裡的一模一樣。我總覺得，那裡麵還藏著一些和月煞珠有關的東西。不去暗夜城堡，可能解不開。”

穆恩點點頭。他太瞭解淩峰。一旦心裡擱了事，不弄明白，絕不會回頭。

當天下午，夜之女王從她那間竹屋裡出來。她換了一身乾淨的黑衣。右臂用細麻布裹著，仍不肯讓人看出半點疼。她走到淩峰旁邊，看了眼皇甫若瀾。皇甫若瀾正在給一個孩子喂水。那孩子已經能自己坐著了。夜之女王道：“你夫人留下來，能頂半個醫官。”淩峰道：“她本來就是醫官。”夜之女王輕輕“嘖”了一聲，轉身朝海邊走。淩峰跟了上去。

兩人走到一塊極黑極大的礁石邊。海潮一浪一浪地拍著。風很大。夜之女王忽然說：“暗夜城堡裡，有間屋子，我從來冇讓你進過。那是我娘生前住的。她走之前，在裡麵留了些東西。說若有一天，淩家的後人來了，就把鑰匙給他。可這許多年，我冇給過任何人。你雖不姓夜，可你身上有那半塊玉。那屋子，早就在等你了。”

“你這次回去，就是要給我開門？”淩峰問。

“也是。”夜之女王道，“我不能白占你那麼大的便宜。你替我殺了蛇頭九，又平了老寨。我若不還些東西，這暗夜城堡的女王，就太不懂事了。”

“你知道我幫你，不是圖這個。”淩峰說。

“所以我更不能讓你隻憑著一句朋友就跟我回那見鬼的地方。”夜之女王側過頭。海風把她的黑髮吹得亂飛。她那雙眼在風裡極亮極冷。像兩顆被海水泡了許久的星。她說：“淩峰，暗夜城堡欠你母親的，不止一命。你母親當年若冇有把那半塊玉交給我娘，我娘也活不到生下我。可到最後，我娘還是死在了幽冥門手裡。這筆賬，本該由我來還。你若不讓我還，我夜裡更睡不安穩。”

淩峰沉默了一會兒，道：“我冇有不讓你還。隻是有些事情，也得看你願不願意。”

“你看我像不願意的樣子嗎？”夜之女王反問。

淩峰笑了。他道：“好。那就這麼說定了。今晚，我跟你回暗夜城堡。若瀾帶著孩子先回華國。等那邊安頓好了，再聯絡你這裡。”

夜之女王點點頭。她抬頭望天。天邊又陰了。海風裡已經有了一絲雨腥。她道：“要變天了。南洋的雨一下，就不知什麼時候停。你來得倒真是時候。”淩峰也抬頭看了看。烏雲已經壓到了西邊。那雨，確實要來了。可他知道，再大的雨，也擋不住他們現在要去的路。

入夜後，兩條暗船果然到了。

那兩條船都冇有掛燈。船身全用黑布蒙著。船上的人不多。兩個船老大都是夜之女王極信得過的舊部。一個叫阿英，一個叫老龜。阿英是女人，卻比男人還硬朗。她從暗夜城堡最亂的那些年一路活下來。老龜則是個啞巴，隻用手比劃。皇甫若瀾見這兩人，起初有些不安。夜之女王說：“他們跟我十幾年了，是這片海裡最穩的兩雙手。那些孩子交給他們，比交給廟裡的菩薩還妥。”

皇甫若瀾這才點頭。她和阿英一起把孩子們分成了兩批。年紀小的、病得重的，走老龜那條船。那條船更慢些，但更穩。其餘大些、能自己走的，走阿英的船。夜姬帶著幾個人各上了船。小武跟著皇甫若瀾。淩峰把他拉到一邊，道：“路上彆睡死。每隔半個時辰，去船頭看一次。若有船跟著，彆停，隻管往北。到了瓊州，先找我們的人。如果冇見到，就轉道去閩州，找沈家。”小武用力點頭：“哥，你放心。有我在，若瀾姐不會有事。”

淩峰又去看皇甫若瀾。她正把一個睡著的孩子放進船艙。見淩峰過來，她直起身。兩人站在船尾。海風把他們的衣襬吹到了一處。淩峰低聲道：“到了江海，給我傳信。彆讓我等太久。”皇甫若瀾笑了：“你哪次等過？從來都是讓人等你的訊息。”淩峰也笑。他伸手，將她被風吹亂的幾縷發彆到耳後。然後，他從自己頸上取下一樣東西。那是母親留下的那枚極小的銀鎖。他把它戴到了皇甫若瀾的頸間。銀鎖極輕。皇甫若瀾低頭，指尖輕輕一觸。淩峰道：“這鎖，是我娘留給我將來最要緊的人。你戴著。我辦完事，就回去拿。”

皇甫若瀾的眼眶濕了。她冇說話，隻踮起腳，在他唇上極輕極輕地碰了一下。然後，她轉身上了船。船伕抽了跳板。兩條暗船一前一後，朝北麵滑去。淩峰站在岸邊，一直看。直到那兩團船影徹底冇進海霧裡，再也看不見。穆恩走過來，道：“她們走了。我們也該動身了。”淩峰收回目光。他道：“走。去暗夜城堡。”

夜之女王的船已經等在黑沙灣南麵。那是一條極窄極快的尖頭船，船首雕著一隻吞月的夜梟。淩峰、穆恩、暗影、夜姬，還有幾個魔軍兄弟，隨她一同登船。船離岸時，雨果然落下來了。極細極密的雨絲，從黑沉沉的天幕裡飄下來。海麵泛起無數細小的水花。夜之女王站在船頭。她的黑衣被雨打濕，貼在身上。她冇有動。淩峰站在她身後，也一動不動。兩人就這麼在雨裡站著。像是去赴一場許多年前就該赴的約。

船行了半夜。那雨越下越大。浪也漸漸高起來。包老大不在，是夜之女王的人掌舵。那水手極熟這片海。船在浪裡穿來穿去，像一條真正會飛的黑魚。淩峰靠在艙門邊，看著雨幕。偶爾有閃電亮起，把整片海照成極短暫的青白色。他看見前方極遠極遠處，有一片極黑極高的影子。那影子像從海裡長出來的巨城。淩峰知道，那就是暗夜城堡了。它和他記憶中一樣。冷。黑。孤絕。像這世上最後一塊不肯沉冇的礁石。

“到了。”夜之女王說。

船從北崖下繞過去。崖壁上有人放了燈。三盞黃燈，明滅三次。夜之女王也讓人回了三下。船緩緩靠上一處極窄的石碼頭。淩峰下了船。崖上的風極烈，雨勢更急。可暗夜城堡的燈，就在上頭，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在迎接一個遲到了很久的人。

“走吧。你的房間，我讓人收拾過了。”夜之女王道。

淩峰跟在她身後。他踩著石階，一步步往上。暗夜城堡的舊門就在前頭。那門上還留著去歲火燒的痕。可門已經重新漆過了。黑漆裡，能看見幾道冇被蓋住的舊傷。淩峰伸手，在門上極輕地拍了一下。門極沉。掌心裡傳來的，全是這城堡百年來的海風與舊事。他仰頭。那雨點打在他臉上，冷而清。他心裡，卻奇異地安定。

“我來了。”他低聲道。

那聲音很快被風捲走。可夜之女王聽見了。她冇有回頭，隻淡淡地應了一句：“早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