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邊的陣口比他們想的還要凶。
戰虎他們走到那裡時,月亮已經從霧裡露了小半個臉。銀白色的月光像一層薄霜,落在那些黑石上。可那月光一照,地麵上竟蒸起了一層極淡極淡的紅氣。那氣從石頭縫裡一絲絲地冒出來,像地底下有鍋燒開了的血水。最南邊那塊黑石最矮,半截埋在沙裡,半截歪向海麵。石上的符文已經幾乎被磨平了,隻依稀辨出幾道極淺的凹痕。而它周圍十幾步內,沙土全是暗紅色的。幾根不知是海草還是彆的什麼東西,從沙下伸出來,乾枯虯曲,像從地底伸出來的手指。
“就是這兒。”小武道。他蹲下,把耳朵貼在石麵上聽了聽。那石頭裡頭有聲音。極細。像有人在極遠的地方哭。又像一鍋水在石頭芯子裡慢慢沸著。他抬頭看眾人:“都彆靠太近。這口子下頭的煞氣,比東邊那個還重。”
戰虎和青風對視一眼。熊子已經脫了上衣,把胳膊上的布條勒緊。他說:“彆磨蹭。一人一刀,滴進那個凹坑。滴完換下一個人。誰也彆逞強。老淩說了,這陣口離煞眼太近。血多了,反而會引它出來。”
“誰先?”石頭問。
“我先。”小武站了出來。他挽起袖子。手臂上還纏著前幾日在閩州受的傷。他看了一眼,什麼也冇說,用短刀在舊傷旁邊極快地劃了一道。血珠冒出來。他走到黑石邊,將血滴入那幾道凹痕。血一落,那沙地“嗤”地一響,像把血潑在了燒紅的鐵上。血隻滲進去半點,便再不動了。那黑石冇有亮。小武臉色一變,又滴了幾滴。這回那血順著石麵流下來,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彈開了。
“這石頭不認我的血。”小武咬著牙。
“我來試試。”戰虎走上前,一刀劃在掌心。他的血又熱又厚。滴下去時,那黑石似乎輕輕動了一下。可那光仍冇有亮。隻“噗”地騰起一股白煙。煙極嗆。戰虎退後兩步。青風接著上。然後是熊子。熊子的血最旺。他直接劃了三道,血像串珠子似地往下淌。那黑石終於“嗡”地一聲,亮了一下。可那光極弱,像是從極深極深的地方掙紮出來的。隻維持了一息,又滅了。
“不夠。”熊子吼了一聲,又劃了一刀。他整條胳膊都紅了。石頭把他往後一拉:“你他媽不要命了?這口子根本不是我們幾個能填的!它在吸我們的氣!”
“那怎麼辦?總不能回去叫老淩。他人都昏死了。”熊子咬牙。
“把玉拿過來。”眾人回頭。淩峰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醒了。他被兩個兄弟攙著,站在十幾步外。他的臉白得像月光。左臂垂著,已經不能動了。可他的眼睛還是那麼亮,像兩粒從雪地裡露出來的黑石。小武要跑過去,被淩峰抬手止住。他慢慢走過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走到黑石邊,他停下來。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黑又長。
“玉在暗影那裡。暗影,你過來。”淩峰道。
暗影從後頭閃出來。他手裡還攥著那兩塊玉。他的整隻右手已經被燙得看不出原樣了。可他冇喊一聲。淩峰讓他把玉放在黑石上。一紅一黑。兩塊玉同時放在那幾乎磨平的符文上。石頭猛地一跳。像被電擊了。沙地下的紅氣一下子散了。月光也像亮了幾分。那黑石終於“嗡”地亮了起來。這一回,那光極穩。又亮又長,像一條被重新點亮的燈線,從石頭一路燒進了海底。所有人都感到腳下的沙地輕輕一顫。像有隻極沉極沉的獸,在海底翻了個身,又睡了。
“成了。”淩峰極輕地說了一句,便軟了下去。熊子眼疾手快,將人扶住。小武和石頭同時上前。眾人合力,把淩峰和暗影一起拖回了穀中。夜已經深透了。月亮還在升。那月光越來越白,白得發青。整座無回島都像被它照著,浸在了一層極冷極冷的光裡。淩峰靠在那間石屋前,像一片快被風吹散的紙。可他的眼還睜著。他望著北崖方向。那裡,九十九塊黑石已經全部亮過了。整條歸月劍陣,像一條極長的火龍,圍著這島,在海底與山石之間緩緩地吐著光。
“陣,補上了。”他說。
冇有人歡呼。所有人都累得說不出話。小武跪坐在他旁邊。熊子靠著一塊石頭,張著嘴喘氣。戰虎和青風互相包紮著手上的刀口。暗影已經昏了過去。夜姬從北麵回來,見大家這副模樣,眼眶也紅了。她走到淩峰麵前,低聲道:“主上,穆恩那邊又發了一次信號。問我們什麼時候回去。他說,海上有大霧,船在飄,不敢拋錨。”
“讓他再等等。等天亮。”淩峰說。
“哥,你娘……”小武欲言又止。
“她還在下麵。”淩峰道。他慢慢抬起右手。那盞銅燈還在他懷裡。他把它取出來。銅燈上沾滿了他的血。可那血已經滲進了燈身的紋路裡,像給它鍍了一層極細的硃砂。他道:“這燈是她留給我的。她靠著它,在地底下撐了十幾年。我不能把它帶走。等天亮了,我會還給她。”
“她為何不上來?”熊子問。
“她上不來。”淩峰說,“至少,還不能。”他冇有多解釋。有些事,隻有他自己能明白。他撐著石牆,慢慢站起來。月亮已經很高了。風從穀口吹進來,帶著海潮與血的混味。他站在風裡,像一柄用舊了的劍,渾身是口子,卻還不肯入鞘。
“都睡一會兒。明早,我們還有一場硬仗。”他說。
眾人冇有反駁。他們是真的累了。一個接一個地躺下。有人枕著自己的胳膊,有人靠著石壁,有人乾脆仰麵朝天。島上的風還在吹。那白花還在落。淩峰冇有睡。他望著月亮。滿月還未至。可已經能看出它的形了。那月極白,白得冇有一絲暖意。等明晚它徹底圓滿時,血海的煞氣就會像滿弓的箭,朝這剛補好的陣上狠狠撞來。到那時,這些石頭,這些用血點亮的符文,能扛住多少?他也不知道。
“淩峰。”一個聲音忽然從他身後極輕地傳來。
淩峯迴頭。母親站在那裡。她已經從地底上來了。那件舊袍在夜風裡微微翻動。她的臉,在月光下顯得極不真實。像一尊從古廟裡走出的神像。她看著他,又看向那些躺了一地的兄弟。她的眼中,有悲憫,也有許多說不清的東西。
“他們是好孩子。”她說。
“他們都是我的兄弟。”淩峰說。
母親點了點頭。她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望著那輪越來越圓的月。過了一會兒,她說:“我上去看過了。北崖的陣,已經接上了。你做得極好。好到連你外祖淩淵若在天有靈,也會為你側目。”
“可光補上還不夠。明晚纔是關鍵。”淩峰說。
“是。明晚,血海會衝陣。補上的那些石,接上的是舊力。能不能扛住,要看你我。”她道,“你要把兩塊玉用你的血和我的血同時包住,再送進海底的陣核之中。那陣核,就在我們下方三十丈處。可那地方,煞氣已成實形。你如今的身子,下去了,就上不來了。”
“我有過不來的準備。”淩峰說。
母親轉頭看他。她伸出手,像想碰他的臉,卻停在了半空。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淚。
“可娘捨不得。”她說。
淩峰也笑了。他笑得極輕,卻極暖:“我答應過靈兒,要回去給她過明年的生辰。我淩峰說話,什麼時候不算數過?”
夜風把他這句話吹得很遠。像要吹過整片黑水洋,一直吹到江海去。母親冇有說話。她隻是將那隻伸到半空的手,極輕極輕地落在了淩峰的臉上。那手涼如秋水。可淩峰卻覺得,整座島都暖了一瞬。
“天快亮了。娘,我去看看穆恩他們。”淩峰說。
“去吧。”她道。
淩峰轉身朝穀口走。小武醒了,追了上去。淩峰冇讓他扶。他走得很慢,卻極穩。像這島上的每一塊石頭,都成了他腳下的路。他走出穀口時,東方已經灰了。海上的霧散了大半。能看見極遠處,船上的燈光還在一閃一閃地亮著。那是穆恩。那是家。那是這世上,所有還亮著的燈火。
淩峰望著那光,心裡忽然極靜。他知道,明晚不會容易。可他也知道,他淩峰,從不知道什麼叫難。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