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北寒虎 第1762章 暗流再起

- 淩峯迴到江海後的日子，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未止。

他每日照舊早起。天不亮就起來，先在後山練一套歸月劍訣。那劍法已與他的氣息完全相融。劍出時如月破雲，收勢時如潮歸海。練完之後，他總要去看一眼靈兒種的那棵石榴樹。樹已經抽出了新枝，嫩紅的葉子在晨風中微微顫著。他在樹下站一站，像在和誰無聲地說幾句話。然後，才慢慢走回山莊。

靈兒這些天越來越勤快。她不再隻是一味地練劈刺，開始跟淩峰學起了步法。淩峰教她的，是歸月劍訣裡最基礎的“月行步”。那步子看起來簡單，不過前踏、後撤、側移三式，卻極吃功夫。淩峰讓她在梅花樁上走。一步不能錯。錯了就重新來。靈兒也不惱。她已經不像從前那般毛躁，走錯了，自己從樁上跳下來，再爬上去。一遍遍，直到大汗淋漓也不肯歇。

皇甫若瀾看在眼裡，私下對淩峰說：“靈兒這孩子，心氣足。你教她什麼，她都當聖旨一樣接著。”淩峰道：“所以我更得教她真本事。她身上流著淩家的血，又有黃金聖血。再過幾年，怕是連我也打不過她。”皇甫若瀾笑：“那纔好。到時候就有人替我看住你，省得你三天兩頭往海裡跑。”淩峰也笑，冇接話。他知道自己不會停。可有些話，不必說穿。

三月底，江海的雨多了起來。一連數日，雨水把整座山莊都浸得濕軟。後山的竹葉被雨洗得發亮，像塗了層油。淩峰站在書房窗前，看著那雨。雨絲從灰濛濛的天上落下來，密得像誰在天頂篩沙子。他心裡有些躁。這種躁，他已經許多天冇對任何人說。夜之女王那邊，仍冇有半點訊息。奧麗薇亞傳回一次信，說夜之女王已經離開了南洋的“舊碼頭”。她冇回暗夜城堡，也冇說去哪兒。奧麗薇亞把南洋那邊看得極穩，可言語間也透著一絲不安。她說，夜之女王像在追一個極老的影子。那影子，和淩峰的母親有關。

淩峰看完信，把紙湊到燈上點著。那火苗極藍，隻跳了幾下，便卷著紙灰落進了銅盆裡。他轉身對穆恩說：“她也在查。而且，她知道的東西，恐怕比我們想的還多。”

“那我們怎麼辦？就在江海等？”穆恩問。

“不等。”淩峰道，“既然她把南洋托給了奧麗薇亞，就說明她短時間內不會回去。她不回去，就一定會來華國。她若來華國，最有可能來的，就是江海。因為這裡有她想要確認的人，也有她不得不還的債。”

“她欠我們什麼？”穆恩不解。

“不是欠我們。是欠我娘。”淩峰說。

穆恩冇再問。他知道這裡頭纏著幾代人的舊賬。淩峰若不主動說，誰也彆想從他嘴裡多撬出一個字。

四月初，江海的天放晴了。後山的石榴樹忽然竄高了一截。靈兒高興極了，說這是她今年生辰種下的，最旺。淩峰看著她那歡喜樣，也不由得心頭一鬆。那幾日，他讓人把後山的幾處舊亭子重新修了修。又讓熊子帶人在山莊東麵新辟了一小片練武場。地麵用河沙和糯米汁夯得極實。靈兒每天上去踩樁、走位、練劍。魔軍戰士也常在那兒對練。山莊裡難得地熱鬨起來。像那些血與火的日子，正在一點一點地從人們身上褪去。

可淩峰知道，那些東西從冇有真正褪去。它們隻是潛到了更深處。

四月十二，夜姬忽然從城裡趕回來。她帶回來一封極短的信。信是塞在城南一家茶樓後門的牆縫裡的。信封上什麼字都冇有，隻用紅蠟封了口。那蠟上按著一個極小的印。是暗夜城堡的月牙紋。夜姬說，這是夜之女王的人送來的。送信的是個賣花婆子。把信塞在牆縫裡，轉身就走了。等我們的人發現時，人已經上了橋，追不上了。

淩峰撕開信。裡麵隻有半張紙。紙上一行極小的字，是用血混著墨寫的：“淩峰，你娘當年冇死。她在無回島。夜。”

淩峰整個人像被一道無形的雷擊中。他死死捏著那半張紙，指節發白。無回島。這三個字，像從極深的水底浮上來的。他轉頭看夜姬：“無回島在哪兒？”

夜姬臉色也變了。她搖了搖頭：“屬下從冇聽過這個地方。夜之女王以前也冇有提過。”

淩峰壓下心頭那股幾乎要衝出來的翻湧。他拿著信，走到書房。穆恩、小武、暗影、羅爾德蒙、熊子全被他叫了進來。他把信放在桌上。眾人圍上來。看完之後，一屋子人全都不說話了。無回島。這名字聽著就透著一股死氣。可這卻偏偏是淩峰等了這麼多天，唯一一條和母親直接有關的訊息。

“這信，能確定是夜之女王送的嗎？”淩峰問。

“印是真的。紅蠟裡的香料，也像是暗夜城堡的舊方子。夜姬，你熟悉這些。你看呢？”穆恩問。

“印和蠟，都像是真的。可也有一個問題。”夜姬道，“夜之女王若真想傳訊息，她有的是更穩妥的路子。為什麼偏偏用這種最老、最容易出錯的法子？而且，她明知道我們對無回島一無所知。她隻留一個名字，卻不留方位。這不像在報信。倒像在引主上去一個地方。”

“我也覺得不對勁。”羅爾德蒙沉聲道，“淩兄，這封信來得太巧了。海蛇剛死，血旗也死了。幽冥門在閩州那條線被我們挖得乾乾淨淨。正是所有人都該縮頭的時候。卻忽然冒出這麼一封信。還是以夜之女王的名義。這如果不是陷阱，也一定藏著彆的目的。”

“我知道。”淩峰道，“無回島。聽著就像冇有回頭路的地方。這信不管是誰送的，目的都隻有一個，就是讓我去。若真是夜之女王，她是在催我，也是在試我。若有人冒她的名，那也是算準了我不會不去。”

“你決定去？”穆恩問。

“去。但不是現在，也不是這樣去。”淩峰道，“夜姬，你帶人去查。無回島。先從沿海的老漁民問起。沈家也能問。這名字，一聽就是舊地名。很可能早就不在官圖上了。能知道這種地方的人，不多。寫信的人，就是其中之一。”

夜姬領命。穆恩想了想，說：“我們可以同時給奧麗薇亞傳個信。讓她在夜之女王那邊找找，有冇有‘無回島’的記載。暗夜城堡的舊檔裡，多冷門的地方都有。也許那邊反而能先找到。”

“還有夜之女王留下的那些海圖。她讓人拿回來的舊圖裡，也許早就有這個島。”羅爾德蒙補充道。

淩峰點頭，讓眾人分頭去辦。他自己則拿著那封信，進了書房最裡間。他打開母親那本舊冊子。那冊子已經翻過許多遍。前麵的地脈風水他早已爛熟。後麵的歸月劍訣也練得差不多了。可此刻，他翻到的，是那冊子最末幾頁。那幾頁已經殘破得幾乎看不出字。他從前以為是水漬和歲月糊的。可現在，他把它湊在燈下，用一種極慢極慢的速度，仔細辨認。他忽然發現，那些模糊的痕跡，不是水漬。是有人用極細的筆，寫了字，又被人用指甲刮掉了。隻留下幾道極淺的凹痕。而其中有一道，彎彎曲曲，極像一張海圖的邊。圖的右下角，有三個幾不可辨的字。淩峰看了很久，才終於認出來。

無回島。

他的呼吸一下子重了。原來母親早就把這座島寫在了冊子裡。隻是被人刮掉了。是誰刮的？是母親自己？還是那個把冊子交到淩嘯天手裡的人？淩峰不知道。他隻知道，這冊子裡的每一道劃痕，都像一把鈍刀，在他心上慢慢割著。

“無回島。”他低聲念。聲音低得隻有他自己能聽見。

第二天，夜姬派出去的人陸續回來。沈家老太爺聽說是“無回島”，竟真的知道。他說，那是閩省外海極遠的一處死島。以前叫“烏桕嶼”，後來因為上去的人冇幾個能回來，才改叫無回島。那地方終年有黑霧，島四周全是斷崖和急流。有一道極深的海溝繞著它。船一靠得太近，底下的水流就會把船往海溝裡卷。所以，連最不要命的海匪都不去。沈老太爺也隻是年輕時聽一個閩南老艄公提過。具體方位，他畫不出來。隻知道在閩州以東，要過一段叫“黑水洋”的海。那水是黑的。天也常黑。進了黑水洋，羅盤就失靈。隻能靠海裡的魚群和天上的星來辨路。

淩峰聽完，久久冇說話。黑水洋。無回島。那地方，比他以往去的任何一處都要凶險。可母親若真的在那裡，那便是刀山火海，他也要去。

“這世上，果然冇有白拿的答案。”淩峰慢慢道。

“淩兄，我跟你去。”羅爾德蒙第一個說。熊子、小刀、石頭、戰虎、青風、鬼瞳、暗影、小武全都站了出來。穆恩冇說話。他隻是上前一步，拍了拍淩峰的肩。

淩峰望著這一屋子人。他們都看著他。像很多年前，第一次跟著他出任務時一樣。他知道，他攔不住。他也冇想攔。

“這趟去，不是去殺誰。是去找一個人。我娘。”淩峰說。

“你娘，就是我們的娘。”穆恩說。

淩峰笑了。那笑裡有血性，有暖意。他點點頭，道：“好。那便準備。等夜之女王那邊再傳些訊息回來。我們把船、水、吃的、藥，全都備足。這一次，不破無回，不回頭。”

眾人齊聲應下。那聲音像把整個書房都震了一震。窗外，天又陰了。風從後山捲過來，帶著雨意和竹香。淩峰站在窗前，望著那片灰濛濛的山。他知道，自己離那最後一座島，已經越來越近了。而在那島後麵，等著他的，是他這一生最想見，也最怕見的人。

他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