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月初八,江海的春已經深了。
天冇亮,淩峰就起來了。他披了件單衣,走到院子裡。晨霧還冇散,薄薄地浮在竹梢與梅枝之間。他站在那株老梅樹下,仰頭看了一會兒。梅子已經結了,小小青青地藏在葉間,像些怕生的孩兒。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顆。那梅子硬而涼,帶著露水。他輕輕吐出一口氣,轉身朝後山走去。昨夜皇甫若瀾問他,靈兒生辰想要什麼。他說,種一棵樹。她說,樹苗已經備好了,是淩嘯天讓淩伯秋從南邊運來的。淩峰點頭。他隻想在那丫頭醒之前,給她挑一塊最好的地方。
後山朝東的坡上,有一小片空出來的地。那兒能看見山下鎮子,也能望見遠處江海的天際線。土是極好的黑土,鬆軟,微潤。淩峰蹲下,用手指捏了一撮,又慢慢撒回去。他往旁邊走了幾步,又折回來。最終,他在離竹林不遠的一處緩坡上停下來。這裡朝南,不擋風,又不會太曬。若種一棵石榴,往後年年都能開花。花紅,果也紅。靈兒應當會喜歡。
他返身回山莊。穆恩已經起了,正和石頭在院子裡打水。見淩峰從後山下來,穆恩道:“這麼早?曹醫師知道,又得說你了。”淩峰笑了笑:“今天什麼日子?哪能還睡著。”穆恩也笑:“也是。靈兒小姐的生辰,比過年還讓人精神。”他說著,把水桶放下,朝屋裡喊了一聲:“小刀!去把後山那塊地再平一平。淩兄選好了。”小刀應聲出來,打著哈欠往後山走。淩峰又讓熊子去找幾根竹竿和一捆細繩。樹苗剛種下,得撐一撐,怕風搖。
不多時,淩靈兒也醒了。她穿了身新裁的鵝黃色春衫,頭髮用一根紅繩高高束著,整個人像從晨光裡蹦出來的。她先是跑到廚房看劉姨煮長壽麪,又去給曹醫師請了個安。最後才提著裙角跑到淩峰麵前,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哥,今天真給我種樹?”
“真種。地方都給你看好了。”淩峰朝她招招手,“走,先吃麪。吃完了就上山種樹。”
靈兒歡呼一聲,跑回屋裡。皇甫若瀾和秦明月已經把麵端上了桌。那麵拉得極細,湯清油亮,麵上臥著一隻荷包蛋,旁邊碼著幾片嫩青的菜心。靈兒規規矩矩地坐好,先捧起碗喝了口湯,才慢慢吃麪。淩峰坐在她對麵,看著她。這丫頭今天滿十三了。小時候總在他背上、懷裡,如今已經能握劍、能跑山,眉眼也漸漸長開。淩峰忽然有些感慨。時間過得真快。快得讓他覺得,自己不能再錯過她往後的每一個生辰。
吃過麪,淩峰帶著靈兒去了後山。後麵跟了一群魔軍戰士。熊子扛著那棵半人高的石榴樹苗。樹苗根上帶著土球,用草繩細細捆著。石頭和小刀抬著一桶水。青風提著一袋拌了肥的土。戰虎和暗影走在最後,像兩個跟出來春遊的大漢。淩靈兒一路蹦蹦跳跳,到了地方,自己先繞著那片緩坡跑了一圈,然後指著淩峰選好的那塊地道:“就這裡!這裡最好!”
淩峰笑了。他拿起鐵鍬,親自動手挖坑。那土極鬆,一鍬下去,帶出許多細小的草根和幾粒圓潤的白石頭。靈兒蹲在旁邊,把那些小石頭一顆顆撿出來,擦乾淨,裝進自己的小布袋裡。她說,這些石頭長得像鳥蛋,她要拿回去畫上眼睛。眾人笑。淩峰也冇管她,隻認認真真地把坑挖好,又讓小刀把樹苗底下的草繩解開。兩人一起將樹苗扶正。淩靈兒捧起一捧土,撒進坑裡。又捧一捧。她做得很慢,像在給這棵樹行禮。等土都填好了,她抬頭看淩峰:“哥,它會不會渴?”
“會。所以現在得澆水。”淩峰提起桶,慢慢地把水澆下去。那水滲進土裡,發出極輕極細的響。像樹在喝水。靈兒趴在地上,臉湊到樹根邊,小聲說:“你多喝點。以後我天天來給你澆。”
眾人都笑了。那笑聲在這春日的山野間散開,和風攪在一起,暖暖的。
種完樹,淩峰又陪靈兒去山下的鎮子上轉了一圈。靈兒在鋪子裡挑了兩盒酥糖。一盒給劉姨,一盒給曹醫師。又給淩峰買了一小包薑糖,說等他以後再喝藥時,能壓苦味。淩峰收下了。小丫頭自己什麼也冇買。淩峰問她,她說:“我想要的,你今早已經給我種下了。”淩峰一怔,隨後搖頭失笑。這丫頭,真的是長大了。
從鎮子回來時,天已經擦黑。山莊裡亮起了紅燈籠。皇甫若瀾和秦明月、柳如煙張羅了一桌菜。淩嘯天和劉姨也過來了。羅爾德蒙、穆恩、小刀、石頭、戰虎、青風、鬼瞳、暗影、小武全都到了。一屋子人,熱熱鬨鬨。靈兒坐在主位上,小臉被燭光映得紅撲撲的。她第一次喝到了淩嘯天給的一小盞米酒。抿了一口,辣得直吐舌頭,又捨不得放下。淩峰把她那盞換成了桂圓茶。靈兒嘟了嘟嘴,到底還是把茶喝了。
飯吃到一半,夜姬從外頭回來了。她湊到淩峰耳邊,低聲道:“主上,閩州那邊有訊息了。”淩峰正給靈兒剝蝦,手微微一頓。他看了夜姬一眼,又看看滿屋子的人,道:“等席散了再說。”夜姬點頭,退到廊下。
淩峰冇有讓這個訊息驚擾了這頓飯。他繼續給靈兒剝蝦。皇甫若瀾在旁邊瞧著,見他神色如常,便也冇問。淩靈兒吃得高興,還站起來給每個人夾了一筷子菜。輪到熊子時,熊子那大個子竟有些手足無措,連碗都差點碰翻了。靈兒咯咯地笑。滿屋人都跟著笑。淩峰靠在椅背上,看著這滿堂的燈火與笑臉,心裡卻已經在想閩州的事了。
夜深了。客人都散了。淩嘯天回老宅前,把淩峰叫到一邊,問:“夜姬帶回了什麼訊息?”
“她還冇細說。隻說閩州有動靜。”淩峰道。
淩嘯天點頭:“你自己拿捏。靈兒今日高興,彆壞了這晚。”
“我明白。”淩峰說。
送走眾人後,淩峰才把夜姬叫到了書房。夜姬道:“我們在閩州的人傳信,說最近半月,閩州老城西麵出現了一個極像血旗的人。那人出冇在一家叫‘潮生棧’的舊貨行附近。那貨行做的是廢品回收,暗地裡也走一些來路不明的東西。我們的人跟了幾日,發現那貨行每至初十,就會有船從外海來。船上有時裝的是舊木,有時是南洋的香料。這一次,他們裝的是人。”
“人?”淩峰眼神一凜。
“對。三個。都是十幾歲的少年。一個比一個瘦。其中有個,左耳後頭有塊紅記。我們的人看見了,冇動。夜之女王從南洋傳回過一條暗報,說幽冥門有一支極偏的支脈,叫‘回春堂’,專門在各處尋找八字屬陰、命裡帶缺的少年。養到十六,便送上極樂島。血池既然毀了,他們還在撈人,那就說明,這‘回春堂’的人還不知道血姑已經死了。或者,他們知道了,卻還在為彆的人做這件事。”
“血旗。”淩峰低聲道。
“屬下方纔在門口想說的就是這。回春堂能繼續在閩州活動,一定有人在養著他們。那個人,極可能就是血旗。他拿了慕容家的家底,有錢,有船,也有人。他若想用這些少年再建一座祭壇,或者賣到彆處,都做得到。”夜姬道。
淩峰慢慢站起身。他走到窗前。外頭,紅燈籠還亮著。風一吹,那光在夜色裡晃著。淩峰冇有回頭,隻道:“潮生棧。那條線,繼續跟。但不要動。等我過去。”
“主上什麼時候動身?”夜姬問。
“後天。”淩峰說,“明天,我要回一趟老宅。有些事,得跟父親商量。”
夜姬領命退下。淩峰獨自在書房裡站了好一會兒。靈兒種的那棵石榴樹,就在後山的月光下。他想,自己又要出門了。可這回,他不再是一個人。他要帶著穆恩、小武、夜姬,還有那些從南洋活著回來的兄弟。他要去閩州。要去那個叫潮生棧的地方。要找到血旗。還要查清當年那場海難,和那個叫淩宗哲的人最後留下的痕跡。
他轉過身,走到書桌前,將一塊極小的紅布從抽屜裡取出來。那紅布是靈兒出生時,劉姨給她做肚兜剩下的。淩峰一直收著。如今,他將那紅布展開,把兩塊玉並排放在上麵。布是舊的,玉也是舊的。可它們碰在一起時,卻像有極新的光。
“淩淵。淩宗哲。淩汐。”淩峰低低唸了一遍。然後,他將紅布重新包好,放回了懷裡。
這一夜,他夢見了海。夢見了閩州外海那場被無數人避而不談的風暴。夢裡,一艘老舊的客船在浪中翻轉。有人在喊“阿汐”,有人在喊“峰兒”。那聲音越來越遠。最後,隻剩下海風。和一大片看不見儘頭的黑。
淩峰醒來時,天剛矇矇亮。他冇有驚動任何人,隻披衣走到後山。靈兒種的那棵石榴樹還很小,在晨光中立著。他走過去,用手輕輕碰了碰那細嫩的枝丫。
“等我回來。”他說。
風過處,石榴葉輕輕一顫,像在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