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北寒虎 第1752章 花落又開

- 江海的三月，是一年中最軟的時候。

風從南邊來，已經冇了寒氣。後山的竹海綠得發亮，山道兩旁的野櫻開了幾株，粉白粉白地綴在灰青色的天幕下。明月山莊裡的梅樹也已經掛上了嫩芽。幾隻山雀在枝間跳來跳去，叫得人心頭髮鬆。淩峰在暖閣裡躺了半個月，如今已能拄著一根竹杖，慢慢走到院子裡了。他走得不快。每邁一步，仍要喘上一小會兒。可比起剛回來那幾日，已經好了太多。曹醫師說，這是黃金聖血和化魔血脈在合力修複他那副被反覆折騰了半年的身子。急不得，也慢不得。

淩峰自己倒是不急。他這一生，很少有這樣閒的時候。每日清晨，他先繞院子走兩圈。然後坐在那株老梅樹下麵，看靈兒練劍。靈兒已經換用了真劍。劍身細而短，是淩嘯天讓人用淩家舊爐子重新打的，比她原先那把木劍沉不了多少。小丫頭練得極認真。有時候淩峰半闔著眼，像在打盹，可隻要她劍路偏了，他就敲一下竹杖：“手腕再收半寸。”靈兒便“噢”一聲，重新來過。那聲音裡有幾分懊惱，卻冇有半點不耐煩。

“哥，你什麼時候能再給我示範？”靈兒練完一套，收了劍，小跑著過來，蹲在淩峰腳邊，仰著臉問。

“等我不用這根竹杖了。”淩峰說。

“那你什麼時候不用它？”靈兒繼續問。

“你生辰之前。”淩峰道。

靈兒算了算。四月初八，冇剩多少天了。她高興得直點頭，卻又忽然正色道：“哥，我的生辰不重要的。你慢慢養著。就是再晚些，我也不催你。”

“怎麼不催了？往年你最惦記這個。”淩峰打趣她。

“我今年不惦記了。”淩靈兒認真地說，“我今年隻惦記你能好全。你好了，我生辰那天，你陪我在院子裡種一棵樹。這樣以後每一年，我看著那棵樹，就知道你在家。”

淩峰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他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好。我陪你和樹。等樹長大了，你還得給它澆水。”

靈兒笑得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兒落在了梅花影裡。

皇甫若瀾從堂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藥和一小碟蜜餞。她在淩峰旁邊坐下，把藥碗遞過去。淩峰接過來，一口氣喝完，眉頭都冇皺。皇甫若瀾知道他如今喝藥跟喝水似的，便把那碟蜜餞往他手邊推了推。淩峰捏了一顆放進嘴裡。那蜜餞是劉姨用去年的梅子醃的，酸中帶甜，把他嘴裡那股子藥苦都壓了下去。

“沈家今天差人送了些春茶來。說是蘇城新采的明前茶。我讓人收在後院了。等你精神好些，給你泡一壺。”皇甫若瀾說。

“沈老太爺總是這麼客氣。”淩峰道。

“人家不是客氣。是把你當了自家的恩人。”皇甫若瀾說。

淩峰笑了一下，冇接話。他靠在椅背上，望著遠處那幾株野櫻。風一吹，花瓣便成片地落下來。那畫麵極靜，靜得像是從舊畫裡裁下來的。他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若一直過下去，倒也真不錯。

可日子不會隻這樣過。

三月中旬，夜姬從外麵回來。她帶回了兩樣東西。一樣是南洋傳回來的密報。夜之女王的人已經重新上了暗夜城堡。幽冥門的殘部冇怎麼抵抗，剩下的不是逃了，就是降了。夜之女王讓人把內堡燒了三天三夜，將幽冥門留在裡麵的所有壇堂和符陣全清了。如今暗夜城堡的旗子，又換回了那麵黑底銀月旗。奧麗薇亞留在了那裡，替夜之女王整頓舊部。夜之女王自己則去了蘇祿海，說還有些事要辦。淩峰問是什麼事。夜姬搖頭：“她冇說。隻讓你不必等。該回來的時候，她會回來。”

另一樣東西，卻讓淩峰整個人都坐直了。

那是一隻極舊的木盒。盒上滿是鹽霜，邊角已經被海風磨圓了。夜姬說，這是夜之女王從極樂島北麵的一處崖洞裡找到的。那崖洞極深，若不是極樂島沉了一半，把洞口露了出來，根本不會被髮現。盒子裡有三樣東西：半塊黑色的玉，一束用油繩繫著的黑髮，還有一封冇有落款的信。信紙是用極薄的羊皮寫的，上頭被海水浸過，大半已經糊了。隻有最後幾行，竟還勉強能認。

淩峰把信拿到燈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那字跡他從未見過，卻無端地覺得熟悉。信是寫給他母親的。信末，隻有一句極短的話：“吾妻汐，若我不能歸，替我把他藏好。”後麵還有三個更小的字，像是後來補上去的：“名，峰。”

淩峰捏著那信，手指微微發顫。他抬頭看向夜姬，聲音低得厲害：“這是誰的信？”

“夜之女王說，那崖洞外麵的石頭上有劍痕。劍痕和歸月劍訣的劍路很像。她猜，那地方當年曾住過一個極厲害的人。這個人，不是幽冥門的人。他一個人躲在極樂島北崖上，像是在等什麼人，又像是在躲什麼人。後來，他再也冇下來。”夜姬道。

淩峰把信慢慢放回木盒。他又拿起那半塊黑玉。那玉的質地、紋路，和他從母親遺物中拿到的那半塊暗紅玉佩幾乎一樣。隻是顏色不同。一黑一紅。像是一對。又像是一半。

“這會不會就是另一半幽冥令？”穆恩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他身後。

淩峰冇有作聲。他腦中有什麼東西正在極快地拚合。淩宗哲。淩汐。極樂島。北崖。劍痕。那一句“吾妻汐”。以及，那三個被海水泡得發白的字——“名，峰”。

他忽然有些明白，母親為什麼要去南洋了。不是去救故人。是去見一個在等了她很多年的人。那個人，也許纔是她真正的歸宿。而自己，也許真的就是那個人留下的。

“穆恩，今晚叫夜姬把奧麗薇亞之前帶回來的那份海難舊檔都找出來。我要全部。一條也不許漏。”淩峰說。

“好。”穆恩應聲而去。

淩峰坐在燈下，直到深夜。他把那半塊黑玉和暗紅玉佩並排放在桌上。兩塊玉的紋路並不完全一樣，卻像從同一塊大玉上切下來的。隻是雕工不同。暗紅的是鳳凰。黑的，卻是一條盤起來的龍。龍眼極小，已有些模糊。淩峰伸出手，用指尖輕輕一觸。那黑玉的龍眼竟像被什麼點亮了般，閃過一絲極淡的紅光。

“這是幽冥令的另一半。不是血姑手裡那塊。是淩宗哲的。”淩峰低聲道。

他閉上眼。窗外的夜風輕輕地響。他彷彿聽見極遠極遠的海上，有人在喚一個名字。那聲音極舊，像從十幾年前的霧裡飄來。喚的是“阿汐”，又像是“峰兒”。分不太清。他也不想去分清。因為他終於知道，自己不是憑空來到這世上的。他的身上，流著兩股血。一股來自淩家，一股來自幽冥。而這兩股血交彙的地方，就是他要繼續走下去的路。

“我會查明白的。”他在心裡說。

夜已經深了。他站起身，將那兩半玉重新用布包好。然後，他朝靈兒住的小院方向看了一眼。那屋裡已經滅了燈。隻有廊下一盞守夜的小燈還亮著。那光極弱，卻足夠讓人看清回去的路。

淩峰吹了燈，慢慢走回臥房。皇甫若瀾還冇睡。她靠在床頭，手裡拿著一卷舊書。見他進來，也不問，隻朝他笑了笑。淩峰走過去，在她額上極輕地親了一下。

“睡吧。”他說。

“你也是。”皇甫若瀾道。

淩峰躺下。窗外的花，還在落。三月快儘了。四月初八，也快到了。到時候，他要陪靈兒種樹。種一株春櫻，或是一棵石榴。都行。隻要活著，什麼都好。

他知道，血旗還在暗處。幽冥門還有殘兵。這世上，總會有新的敵人，新的仇怨。可今夜，他不想那些。他隻想躺在自家的床上，聽著窗外花落的聲音，慢慢地、安穩地睡上一覺。

明天，再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