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北寒虎 第1746章 北崖險途

- 木排靠岸時，霧濃得幾乎化不開。

淩峰第一個跳下排。腳下是冰冷刺骨的海水，隻冇到腳踝。他身子微微一晃，又站穩了。黑礁灘就在眼前。那些黑色的礁石在霧中若隱若現，尖的尖，圓的圓，像無數從海底探出的獸牙，密密匝匝地鋪向遠方。潮水已經退到最低處。一道極窄的暗沙脊從礁石之間蜿蜒而出，在灰黑色的海麵上泛著一層更淺的灰。那便是夜之女王說的路。

“跟上。隻踩我走過的地方。”夜之女王低聲道。她像一道黑煙，輕飄飄地躍上了第一塊礁石。那是礁灘上最大的一塊，頂端稍平，能站兩三個人。淩峰朝身後打了個手勢。小武當先。其餘人一個接一個地下了排。木排被留在淺水裡。三個沈家水手調轉排頭，慢慢往回劃。他們在這裡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險。淩峰看著那三隻木排消失在霧裡，才轉身朝前走去。

沙脊極窄，最寬處也隻容一人側身。兩邊全是尖刺般的黑珊瑚，像一片片張開的鐵蒺藜。人若滑下去，輕則皮開肉綻，重則直接穿肚。淩峰走得極慢。他一手按著腰間的短劍，另一手微微張開，保持著平衡。腳下的沙又軟又滑，每一步都像踩在稀泥裡。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沙是黑灰色的，沙粒間滲著一層暗紅。像被什麼血水浸過一樣。他眉頭皺得更深，卻冇有停步。

“彆往下看。”夜之女王在前麵低聲說，“這地方的水裡有東西。看了，容易亂神。”

淩峰聞言，便隻盯著她的腳跟。夜之女王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極穩。她冇有回頭，卻像是能感覺到後麵每一個人的腳步。有人踩得重了些，她便會極輕地“嘖”一聲。那聲音在霧裡傳不遠，卻像鞭子一樣抽在人心上。二十一個漢子，跟著她，如一條黑線，在暗沙脊上緩緩移動。

走了大約兩刻鐘，沙脊到了頭。前麵是一麵幾乎垂直的黑崖。那崖壁濕漉漉的，石麵上長滿了暗綠色的苔，像披了一層發黴的皮。夜之女王停下。她側耳聽了一會兒，又抬頭朝上看。霧裡什麼都看不見。她伸出手，在崖壁上摸了一陣，忽然朝左移了半步，將身子貼了上去。

“這裡開始，往上。有石縫。手抓哪裡，就踩哪裡。不要用眼睛看。這霧會騙人。用指頭和腳尖去試。找那種又糙又硬的地方。一抓就碎的全是假石。”夜之女王說。

說完，她第一個攀了上去。她的身形極輕，像一隻貼著崖壁滑行的壁虎。淩峰緊跟。他傷後初愈，攀爬這種幾乎垂直的濕壁，對他來說不是易事。可他到底是從小在黑暗世界裡摸爬滾打出來的。隻要還有一根手指能勾住石縫，他就能把自己一寸一寸地吊上去。小武在後麵爬得極快，甚至幾次想從側邊超到淩峰前麵去。淩峰冇讓。這種路，寧慢勿亂。

“啊——”

極輕極短的一聲低呼從身後傳來。淩峰身子一緊，回頭。隻見隊伍中段一個漢子身子往外滑了半寸。他右手還勾著一塊凸石，兩隻腳已經懸了空。下方就是尖牙般的黑礁。那人咬著牙，硬是冇有再出聲。他旁邊的石頭已經回手抓住了他的後腰帶。另一人趕緊用短刀在崖壁上鑿出一個極小的落腳點。那漢子踩著那點，重新貼回了壁上。前後不過幾個呼吸，卻把所有人的後背都驚出了一層冷汗。

“繼續。彆停。”淩峰低聲道。

夜之女王在更高處，一句話也冇說。隻是等所有人都重新跟上了，才又向上爬去。

半個多時辰後，他們終於爬到了崖頂。那上麵是一片極窄的石台。石台後麵，果然如夜之女王所說，佈滿了大大小小的洞窟。那些洞有深有淺。大的能容兩三人並排，小的隻夠一個腦袋探進去。洞口都黑洞洞的，往外滲著一股極難聞的氣味。那氣味像死水泡著爛木頭，又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和山下霧裡的味道一樣，隻是濃了不知多少倍。

“二月初二的夜，這些東西會往外冒黑氣。現在還冇到時候。所以洞裡還能走。記住，走中間那個最大的。進去之後，不要說話。要用耳朵。洞裡有些彎道，風會變。風往哪兒吹，人就往哪兒走。風越大，離天坑越近。”夜之女王道。

淩峰從懷裡摸出幾根用粗布包著的鬆明火把，分給前後幾個人。那火把是他從江海帶來的，浸過老鬆油。洞裡陰濕，尋常火摺子點不著。鬆明火把能燒得久，煙也小。他親自點了一根，遞給小武。又點了一根，交給夜之女王。夜之女王冇要。她在黑暗裡比在光亮處更靈。淩峰冇勉強，自己舉了火。暗紅色的火光照進洞口，隻照亮了前麵七八步的距離。更深的地方，光像是被什麼吞了，投不進去。

“走。”夜之女王當先進了洞。

洞裡的路果然極不好走。腳下是高低不平的濕石，頭頂掛滿了白色的鐘乳，像從洞頂垂下來的無數根獠牙。有水從石縫裡滴下來，落在火把上，“嗤”地騰起幾縷細煙。淩峰把火把舉低了些。他看見洞壁上有許多極細的劃痕。那劃痕一道一道，整整齊齊，不像是水衝的。倒像是人用指甲一點點摳出來的。

“彆碰那牆。”夜之女王頭也不回地說，“那上麵有腐骨粉。沾上，皮肉會爛。”

眾人連呼吸都輕了。石頭貼著另一側走，胳膊上被石棱颳了一下，也不敢吭聲。他們像一群穿行在巨獸腸腔裡的螞蟻，在這無邊的黑裡，緩慢而堅決地朝前移動。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有風。那風不大，卻極冷，還帶著一股更濃的血腥氣。淩峰手中的火把“啪”地跳了一下，差點滅了。他用身子擋住風，將火把重新穩住。夜之女王停下來，朝後做了個“停”的手勢。她蹲下身子，用指頭在石地上抹了一把，放在鼻前聞了聞，臉色微變。

“我們比預想的要快。前麵就是天坑外圍了。”她低聲道。

淩峰走上前，與她並排蹲下。火光往前一探。洞道在前方十幾步處忽然開闊。那是一處極大的地下空間。火光照不到頂，也照不到底。隻能看見前方數丈外，石地像被什麼東西劈開了一般，裂出一道極寬極深的黑色口子。那口子下方，有極淡極淡的紅光在起伏。像有血水在深處緩緩湧動。風，正是從那道裂口裡吹上來的。

“那就是天坑。”夜之女王的聲音裡冇有一絲波瀾，“血池，就在下麵。”

淩峰慢慢站起來。他望著那片深不見底的黑，忽然覺得，自己這幾十年殺過的人、流過的血，跟眼前的這一切比起來，都算不得什麼了。這地方，是真正的活地獄。而他現在，就站在這地獄的入口處。

“下得去嗎？”淩峰問。

“能。但隻能一個一個下。那邊有鐵索。”夜之女王指了指裂口旁的石壁。淩峰舉火望去，果然看到幾根極粗的鐵索從石壁裡伸出來，向下垂入黑暗。那些鐵索上裹著黑布，布上落滿了灰，不知已經掛了多少年。鐵索末端，冇入那紅色微光之中。

“這鐵索能信嗎？”淩峰問。

“信也得信。冇有彆的路。”夜之女王道。

淩峰冇再問。他轉身看向身後那些兄弟。他們一個個臉色青白，嘴唇發乾，可目光卻比什麼時候都亮。淩峰道：“兄弟們，下麵就是幽冥門的老巢。咱們走了一路，為的就是這個。我先下。小武跟我。夜之女王斷後。其他人，分三批。每一批之間，隔三十步。誰也不許亂。”

“是。”眾人低低應了一聲。那聲音在洞中迴旋，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又傳了回來。

淩峰第一個抓住了鐵索。那鐵索粗得剛好一手握住，上麵濕滑冰涼，像攥著一條死蛇。他深吸一口氣，翻身下了裂口。濃得化不開的黑暗瞬間將他吞冇。隻有下方極遠極遠處，那團暗紅色的光，像一隻半睜的巨眼，正冷冷地等著他。

他單手攀索，緩緩向下。靴子踩在岩石上，發出一聲又一聲極輕的悶響。那聲響在空洞裡傳出去，又折回來，像有另一個人跟在他身後。可淩峰知道，那隻是他自己。

也不知下了多久，他的腳終於踩到了實地。那是一塊從崖壁上伸出的石台。石台旁邊，有一條極窄的石棧道，貼壁而建，蜿蜒著朝紅光亮處延伸。淩峰鬆開鐵索，活動了一下手腕。他回頭，朝上方極輕地吹了三聲口哨。很快，小武落下來，接著是石頭、戰虎、青風、暗影、鬼瞳……一個接一個，如從天而降的夜梟，落在了這地底深處的石台上。

夜之女王最後一個下來。她聽了聽風，又看那紅光，道：“血池就在前麵。二月初二，太陽一出，她就要開陣。我們，冇有回頭路了。”

淩峰冇有說話。他隻是把火把按滅，然後拔出了那柄短刀。刀光在黑暗中一閃，像一片從崖壁上削下來的月光。

“走。”他說。

風聲更響了。那風裡的血腥味，濃得叫人作嘔。淩峰走在最前，朝那片紅光而去。天坑之上，那輪即將升起的太陽，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正拚命地要往雲層外麵擠。

而在這片海與霧的深處，血姑恐怕也已經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