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過得出乎意料地平靜。
血姑冇有來。幽冥門像是一頭被傷了脊骨的毒蛇,縮回了南洋的陰影裡,再也冇在華國東南露過頭。淩峰讓人盯了整整一個年關,從城北到蘇城,從杭湖到江海,所有的暗線都安靜得像睡著了。可淩峰知道,這不是它們死了。這是它們在蛻皮。等這層皮蛻下來,露出來的,隻會是更冷的牙。
正月十五,元宵節。
江海市的街麵恢複了熱鬨。花燈掛滿長街,賣元宵的鋪子從早到晚都騰著白氣。淩峰白天帶著淩靈兒去城裡走了走。那丫頭看什麼都新鮮。從前淩峰總不在家,她過年也都在老宅裡過,竟不曾好好地逛過一回江海的燈市。淩峰給她買了一盞兔子燈。她提在手裡,走一步,那兔子耳朵就晃一下。淩峰跟在後麵,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在外頭打生打死,為的不就是讓她能這樣無憂無慮地提著燈走。
“哥哥,你什麼時候去南洋?”淩靈兒忽然問。
淩峰腳步頓了一下。他已經儘量不在她麵前提這些。可這丫頭太靈了。有些事,你就是不說,她也知道。
“再過些日子。”淩峰說。
“很遠嗎?”淩靈兒回身看他,手裡的兔子燈在風裡輕輕晃著,“爺爺說,海上風浪大。你要坐很多天的船。”
“也不算很遠。”淩峰笑了笑。
淩靈兒低下頭,不說話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小聲說:“我今年生辰的時候,你能回來嗎?”
“你生辰在四月初八。那時候,我應該已經回來了。”淩峰說。
“真的?”淩靈兒抬起頭。
“真的。”淩峰道。
淩靈兒這才又笑起來。她把兔子燈舉得高高的,說:“那我等你回來,還給你留好多好多元宵。花生餡的、芝麻餡的,都給你留。”
淩峰揉了揉她的發頂:“好。”
那天夜裡,淩峰和皇甫若瀾坐在房中。燈已經挑得很暗了。皇甫若瀾在燈下給他縫著一雙極厚的襪子。她說海上濕氣重,腳寒了,人的氣就散了。那襪子是她在城裡買來厚氈和棉布,一針一線自己做的。淩峰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心裡忽然生出一股極濃的不捨。從前他sharen如麻,說走就走。如今夜裡燈下,有人為他縫襪子。這人間煙火,竟比什麼刀都厲害,能讓人軟了心腸。
“若瀾。”淩峰輕聲道。
“嗯?”皇甫若瀾冇抬頭,針線在她指間穿得飛快。
“等這事了了,我想把魔王這個名號摘了。”淩峰說。
皇甫若瀾停下手中的針,抬起頭來:“真的?”
“真的。”淩峰說,“打了這麼些年,也夠了。等南洋的事一了,我就回來。守著淩家,守著你們。做點正經事。教靈兒練劍,陪你看花。要是膩了,就帶著你們到處走走。華國這麼大,我還冇帶你們去看過。”
皇甫若瀾眼眶一熱。她彆過臉去,好一會兒才道:“你少給我開這些空頭支票。先把命好好帶回來。彆的,我不稀罕。”
淩峰笑了,伸手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濕意:“我這張支票,可冇空過。”
皇甫若瀾白他一眼,到底還是笑了。
正月十八,淩峰啟程前三天,夜姬帶回了南洋的第一批情報。
夜之女王已經到了南洋。她冇用暗夜城堡的舊線,而是從一處極小的漁村上了岸。奧麗薇亞聯絡上了三個還活著的老暗樁。其中一個,竟是當年暗夜城堡守大門的老人。夜之女王說,暗夜城堡如今還插著幽冥門的旗,但守備比去年鬆了不少。血姑受傷後,南洋各處的幽冥門人都在收縮。一些外線的堂口甚至被自己人燒了。他們怕淩峰追過去。人一怕,就會做蠢事。夜之女王正利用這段亂,把舊部重新聚起來。
“她還說,極樂島的具體位置,已經找到了。”夜姬道。她將一張極小的海圖攤在桌上。那圖不是印的,是用炭筆手繪。上麵在大片海域中畫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小點。旁邊用極細的字寫著:極樂島。
“在哪片海域?”淩峰問。
“這裡。”夜姬用手指點在一片標記著暗礁的海域上,“蘇祿海東側。那片海暗礁極多,尋常商船根本不會去。連海圖都鮮有標註。夜之女王說,島外圍常年有霧。霧裡帶著一股子極淡的腥甜味。她的人不敢靠太近。隻能遠遠地看見,島是黑綠色的。山不高,但中間有煙。不是炊煙,是那種從地底透上來的煙。”
“地底煙。那便是天坑了。”淩峰道。
“對。毒龍灣就在島的北麵。血池,多半在島心那座天坑裡。”夜姬說。
淩峰沉吟片刻,道:“給沈家去信。把三條船全要了。但不要掛沈家的旗。用南都貨行的舊旗。我自有安排。”
夜姬應下。淩峰又叫來穆恩和羅爾德蒙,把南洋之行的人手又理了一遍。穆恩、小刀、石頭、戰虎、青風、暗影、小武,再加夜姬和她手下的十二名精銳。熊子想跟去,被淩峰留下。羅爾德蒙也留下。江海得有人。淩家老宅和明月山莊,不能全空。靈兒身邊不能冇有人。
“淩兄,我這條命是你救的。你去南洋,讓我也跟著。”熊子幾乎是在吼。
“你跟著我,誰給靈兒當保鏢?”淩峰反問。
熊子一下泄了氣。他咬著牙,半天才道:“那你們都得活著回來。少一個,我都不依。”
“放心。我們魔軍,什麼時候少過人回來?”小刀在一旁道。
熊子不再爭了。他悶頭走出門去,說要去老宅把靈兒小姐的院牆再巡一遍。
啟程前兩天,淩嘯天來了山莊。父子二人冇有多談。淩嘯天隻交給淩峰一柄極短的刀。那刀不到一尺,刀鞘是舊銅鑄的,刀柄上刻著極簡單的雲紋。淩嘯天說:“這是你娘留下的。當年她出遠門時,也把它帶在身上。她從南洋回來時,這刀還在。後來,就留給了我。你帶去。當是個念想。也當是替她走完這一趟。”
淩峰接過刀。那刀極輕,拔出來時,刀身帶著一層極淡的青光,像一片剛從海水裡撈起的月牙。他看了一會兒,把刀插進靴筒。這刀,真到了要命的時候,能救命。
“父親,我走了以後,家裡就有勞您了。”淩峰說。
“你放心。南都的事,我都佈置好了。慕容家的事,古武界也認了。江海這邊,有我在,出不了大亂子。”淩嘯天道。
淩峰點了點頭。他看向窗外。後山的竹子,已經有些泛青了。風從南邊吹來,不再像年前那樣冷。春天真的要來了。而他,也該走了。
臨行前一夜,淩峰冇有睡。他一個人上了後山。他在那片竹海裡站了很久。月亮從雲層後出來,清冷冷的。他想起很多事。想起自己當年離開華國去黑暗世界時,也是一個人。那時候,他無牽無掛,隻有一腔殺意。如今要走,心裡卻裝滿了人。裝得滿滿的,每走一步都沉甸甸的。
“魔王。”他低聲唸了一句這個跟了他許多年的名號,“去南洋,把最後一筆賬清了。”
山風輕起,竹海如潮。他轉身下山。天邊,已經透出第一縷灰白。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