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北寒虎 第1738章 蘇城沈家

- 淩峰在暖榻上躺了七天。

這七天，曹醫師像尊門神，每日早中晚各來三次。把脈、換藥、行鍼、煎藥，一樣不落。淩峰從最初連翻身都費勁，到後來能靠著軟枕坐起來，再到能讓人扶著在屋裡走上幾步，恢複得雖不算快，卻穩當。他這人一輩子學不會“安分”二字，可這一回，皇甫若瀾把曹醫師的話當成了聖旨。彆說出門，連他多下幾次床，都要被幾個女人輪番唸叨。淩峰嘴上說煩，心裡倒也受用。他知道，這種被人管著的感覺，不是誰都能有。

第八天，淩靈兒終於被允許來山莊了。

她是被劉姨領來的。小丫頭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像是怕淩峰還冇醒。皇甫若瀾把她帶進屋時，她看見淩峰半靠在床頭，身上蓋著厚被，臉色雖還蒼白，卻已經能朝她笑了。淩靈兒的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好幾圈，最終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她走到床邊，不說話，隻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進淩峰手心。

淩峰低頭一看，是一隻極小的草編兔子。那兔子編得極精巧，兩隻耳朵一隻立著，一隻耷著，眼睛用兩粒紅豆點的，活靈活現。他笑道：“你編的？”

“我跟著劉姨學了好幾天。你不在的時候，我就在家編。一開始總散，後來又好了。”淩靈兒小聲說，“哥哥，你不在的時候，我就把它當是你。”

淩峰把那隻草兔子輕輕握在掌心。那草莖已經被靈兒的手心磨得發亮，帶著一點極淡極淡的草木香。他鼻子一酸，卻還是笑：“那你把哥哥編成兔子了？我有那麼胖嗎？”

“兔子纔不胖。”淩靈兒撇撇嘴，終於也笑了。

那天，淩靈兒在淩峰房裡待了很久。她給他講老宅裡的事，講她練劍時又贏了一個護法堂的小弟子，講劉姨給她做了身新衣裳，說等過年時穿。淩峰靠在床頭，半眯著眼聽。靈兒的聲音清清脆脆，像冬日裡漏進屋裡的幾片陽光。他覺得自己的傷，又好了幾分。

又過了數日，淩峰已經能自己走到院子裡。他走得不快，有時還會停下來喘幾口氣。可到底是在恢複了。穆恩他們每天輪流來陪他。熊子說，魔軍戰士已經在後山挖了個新訓練坑。等開春，就能把人全拉出來練。小刀還是老樣子，坐在廊下擦刀。石頭和青風在院子裡比劃擒拿。戰虎的箭傷好了大半，已經能拉半弦弓。淩峰看他們打打鬨鬨的，便覺得這日子，又活過來了。

這天，沈家又來人遞了帖子。這回不是沈如鬆，是沈清儀親自來的。她帶了一個極小的食盒，裡頭是蘇城時興的棗泥方糕。淩峰在偏廳見的她。她比上次清減了些，但精神極好。額上那道紅痕已經退了，隻留一點極淡的痕跡。她穿著件杏色小襖，越發顯得人如春柳。

“淩少主，上次的事，爺爺說沈家欠你太多。本不該一再叨擾。可有些話，他想當麵與你說。又怕你傷還冇好，所以隻讓我先來問一問。等過些日子，你若方便，可否去蘇城坐坐？不求旁事，隻為沈家能儘些心意。”沈清儀說得極誠懇。

淩峰看著她，道：“沈家是不是遇著什麼事了？”

沈清儀頓了頓，臉上的笑淡了些。她似在猶豫該不該說。可最終，她還是道：“城南有處碼頭，本是沈家經營多年的。可去年入冬前，被一個北邊來的幫派強占了去。他們不給租，也不給買，隻賴著不走。我們報了官，也請了人，都冇用。那幫派裡有幾個很能打的。我們沈家不習武，隻能處處受製。爺爺說，若少主肯出麵，或許能了了這件事。”

淩峰問：“那幫派什麼路數？”

沈清儀搖頭：“說不上來。他們穿得雜，說北方話，領頭的是個女人。冷天裡也隻穿一件黑皮襖，左臉有塊青斑。下手極狠。我二叔去理論，被她一鞭子抽在肩上，回來躺了三天。他們也不搶我們的貨，就是占著碼頭不走。像是故意要噁心我們沈家。”

淩峰與身旁的穆恩對了個眼色。穆恩輕輕搖頭，意思是不是幽冥門的人。淩峰卻覺得不對。江海和蘇城都靠水。沈家的碼頭在城南，那條水路南通杭湖，北往江海。幽冥門若在華東還有殘餘的暗線，絕不會放過這種地方。那女人左臉有青斑，使得一手鞭子，雖然冇聽過這號人物，但未必就不是幽冥門留下的外門打手。

“你回去跟老爺子說。三日後，我去蘇城。”淩峰道。

沈清儀聞言，眼睛都亮了幾分。她起身福了一禮：“那清儀就備好茶，恭候少主。”

淩峰擺擺手。沈清儀走後，穆恩道：“你真要去？你這身子，纔剛能下地。蘇城那幫人，若真和幽冥門有關，你這不是送上門去？”

“我還冇到走兩步就喘的地步。”淩峰道，“再說，沈家這碼頭，若真被幽冥門占了，那就是他們在華東新下的釘子。現在不拔，等他們根紮深了，又是一個蘇城布廠。沈家不懂武，我們懂。這事，宜早不宜遲。”

“那也不能一個人去。我帶小刀、石頭、青風跟著。你再帶上暗影和小武。人不用多，但都得是好手。”穆恩道。

“好。”淩峰點頭。

隨後，淩峰叫來夜姬，讓她查蘇城南邊那座碼頭近來的異動。夜姬當晚就傳回訊息。那碼頭叫“青魚嘴”，在蘇城南門外，靠著運河。最近一個月，確有十幾個北方來的外鄉人盤踞。他們行事低調，白天很少出來，夜裡在碼頭邊的兩間舊倉裡進進出出。夜姬的人還看到，有幾次後半夜，有船靠上那碼頭。船上冇有燈。人搬了東西上去，很快就走。

“這不像普通幫派。倒像是在運人。”夜姬在電話裡說。

“運人？”淩峰的眼神冷了下來。

“對。是活人。雖然看不真切，但那些被帶上船的，腳步虛浮，像是被灌了藥。這樣的船，我們的人見過至少兩艘。”夜姬說。

淩峰慢慢靠回椅背。運人。如果幽冥門現在開始從蘇城運人出去，那運的是什麼人？去哪兒？做什麼？不管是哪種，都讓淩峰想起了那座落魂坡祭壇，和那些被當成祭品的白骨。他絕不能讓這些事在江海邊上重演。

“你繼續盯著。隨時報我。三日之內，如果他們有異動，我們提前去。”淩峰說。

掛了電話，淩峰走到窗前。江海的冬天還深。後山的竹海被雪壓著，像一群低頭的老人。他站了一會兒，忽然對穆恩說：“你信不信，有些人，就是死不絕的。他們就像陰溝裡的老鼠。你燒了一窩，過些日子，又有一窩從泥裡鑽出來。你隻能一遍一遍地燒。燒到那片地都焦了，才清靜。”

“我信。”穆恩說，“可我也信，我們一定能把這片地燒焦。”

淩峰笑了笑。那笑裡有寒意，也有快意。他拿起桌上那隻草編兔子，輕輕放回抽屜裡。然後，他轉身對穆恩道：“讓兄弟們準備。三日後，去蘇城，會會那個臉上有青斑的女人。”

窗外，雪已經停了。風卻更冷。後山的那片竹林裡，有鳥驚起，朝南飛去。淩峰知道，蘇城的那場風，已經近了。而他，從來都是迎著風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