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淩峰醒過來時,已經是第三天的傍晚。
他睜開眼,首先看到的是頭頂那盞擦得乾乾淨淨的舊銅燈。燈裡的火苗極小,黃黃的,在微不可察的風裡輕輕搖著。窗子是半掩的,外頭有雨聲。不是江海那種綿密的雨,是南都秋末常有的冷雨,淅淅瀝瀝,打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像有人在用極慢的調子數著更。
他動了一下,渾身像被拆散了又拚回去。尤其是胸口和右臂,又麻又脹,像不屬於自己的。他低低吸了口氣,那味道裡有藥香,有舊木頭的潮氣,還有一種極淡的、屬於皇甫若瀾的香氣。那香不在風裡,就在他枕邊。
“醒了?”皇甫若瀾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果然又在。這次她比哪一次都狼狽,眼下的青黑重得像是被人打了兩拳,臉色也差。可她還是把自己收拾得齊齊整整,髮絲一絲不亂。淩峰有時候想,這女人是不是把所有的力氣都花在了不在他麵前垮掉這件事上。
“我睡了多久?”淩峰啞著嗓子問。
“兩天兩夜。”皇甫若瀾起身,先探他額頭,又去摸他的脈,見燒已經退了,才微微鬆了半口氣,“曹醫師給你行了三回針。你身上大小傷口,光重新裂開的就有七處。右臂差點廢了。好在冇斷。”
“慕容擎怎麼樣了?”淩峰問。
“在側院關著。曹醫師幫他撿回了一條命。人還冇醒。但他那身邪功,是廢了。”皇甫若瀾說。
淩峰冇說話,隻慢慢閉上了眼睛。他想起茶會上的最後一劍。那一劍他使出了“月滿乾坤”。劍出了,槍斷了。可他自己也幾乎被那血河反震之力撕碎。若不是護心丹吊著,若不是皇甫若瀾和曹醫師在,他這條命恐怕真就交代在南都了。
“穆恩他們呢?”淩峰問。
“都在。穆恩和小刀守在宅子外麵。夜姬和奧麗薇亞去審那幾個幽冥門的人了。青風和暗影昨夜從鐵刀門那邊回來,帶回來一個人。說是鐵三爺的口供。”皇甫若瀾說。
“鐵三爺?鐵刀門門主鐵三?”淩峰睜開了眼。
“對。鐵三想跑,被暗影他們堵在了南都西城的碼頭上。人現在也關著。穆恩說,這人知道不少慕容家和幽冥門的事。”皇甫若瀾道。
淩峰撐著要坐起來。皇甫若瀾連忙扶他。等他靠穩了床欄,才道:“把穆恩叫進來。再把夜姬也找回來。我有話要問。”
皇甫若瀾看了他一眼,知道他醒了就閒不住,也懶得勸,隻道:“你等一會兒。我去叫人。曹醫師說了,最多半個時辰。”
淩峰點頭。他感覺自己像是躺在一片輕飄飄的雲上,可腦子卻異常清醒。南都這一仗,明麵上是淩家贏了。可越是贏,越不能鬆懈。慕容家雖然廢了,幽冥門在南都的暗線卻不可能一夜之間全拔光。還有趙家、鐵刀門,以及那幾十家古武界的人。他們今天可以作壁上觀,明天就可能變成第二把刀。
不多時,穆恩和夜姬便進來了。穆恩左邊袖管空蕩蕩地挽著,那是昨天在巷口遇襲時又傷著了筋骨。夜姬的腿也還瘸著,走路時咬緊了牙關。兩人見淩峰醒了,臉上都多了幾分神采。
“老淩,你他媽的這次是真不要命了。”穆恩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是埋怨半是慶幸。
“命不是還在嗎?”淩峰笑了一下,隨即正色道,“夜姬,先說說審出來的東西。”
夜姬從懷中摸出一張摺好的紙,展開來。那上麵密密麻麻寫著幾條供詞。字跡潦草,是邊審邊記的。
“那幾個幽冥門的人,嘴都很硬。廢了兩個,才撬開一個。他交代,他們是三天前從閩州方向潛入南都的,由幽冥門一個叫‘血旗’的頭目帶著。來南都的目的,是配合慕容擎在茶會上除掉你和淩家主。為了不暴露,他們藏在城西的一處糧行裡。宋阿福那條線,也是他們在南都最重要的一條暗線。宋阿福一死,他們的訊息就斷了大半。”夜姬說。
“血旗?”淩峰皺眉,“這人長什麼樣?”
“冇人見過。他讓手下都叫他血旗。慕容擎可能知道得多。可慕容擎現在還冇醒。趙行山那邊,我們暫時冇動。但趙行山已經被幽冥門拋出來了。他知道的不多,隻是拿錢辦事的。”夜姬繼續道。
“鐵三呢?”淩峰問。
“鐵三招了。他說慕容霸半個月前找過他,要他茶會上安排人手混在仆從和跑堂裡。他自己留了個心眼,隻派了四個弟子去。後來見勢不對,就先跑了。他還說,趙行山是慕容霸的狗。趙家做的那些臟活,一半都是慕容霸授意的。”穆恩道。
“這些口供,可有人簽押?”淩峰問。
“鐵三畫了押。那幾個幽冥門的人,也按了手印。”夜姬道。
“鐵三這人,不能放。可也不能殺。殺他,會嚇著古武界其他小門小派,讓他們覺得淩家比慕容家還狠。不放,是讓他做個活證。等古武界有分量的人來了,讓他親口把慕容霸那些事再說一遍。”淩峰說。
“韓九嶽昨天差人送了兩盒桂花糕來。”穆恩忽然道,“來的那個老仆說,韓老爺子祝淩少主早日康複。還說,南都的雨下不了幾天,快停了。”
淩峰笑了一下。韓九嶽這是在告訴他,風頭快過去了,但淩家在南都待不了太久。要辦的事,得趁早。他轉臉看向夜姬:“夜姬,你今天就帶人把慕容霸和慕容擎這些年與幽冥門有關的物證、人證整理出來。鐵三的口供拿去抄三份。一份送韓九嶽,一份送古武界在南都輩分最老的陳家。還有一份,我們自己留著。茶會上出了那麼大的事,古武界那幾家牽頭的人不會裝死。等他們來找我們談,我們就把這些東西甩到他們臉上。”
“是。”夜姬領命。
穆恩接著問:“慕容擎怎麼辦?”
“等。等他醒。他若醒了,我親自和他談。若醒不來,就把他和口供一起交給古武界。慕容家的少主,身上帶著幽冥門的邪功。這件事,比殺了他更有用。”淩峰說。
穆恩點頭。他原以為淩峰會直接要了慕容擎的命。可看淩峰這盤算,竟是比sharen更狠。這是要借古武界的手,把慕容家連根拔了。
“老淩,你是想逼古武界自己出手辦慕容家?”穆恩問。
“慕容家在南都紮了上百年,不是我們淩家一句話就能抹掉的。可如果古武界自己跳出來清理門戶,那就不一樣了。我們退一步,給他們留個體麵。他們就得按規矩,把慕容家從古武界除名。這樣,既少了我們的事,也斷了幽冥門在古武界的一條腿。”淩峰說。
“可古武界那些人,會不會護著慕容家?”小刀在門外已經聽了一會兒,這時忍不住插了一句。
“不會。”淩峰道,“古武界最在乎的就是規矩。慕容家犯了兩條大忌。一是勾結幽冥門,二是在茶會上伏兵動刀。他們可以懷疑我淩家,卻不能假裝冇看見這些。再說了,有韓九嶽這尊老神仙在。他不站隊,就不會有人敢把黑的說成白的。”
眾人又議了幾句,才各自散去。淩峰又躺了下來。他閉著眼,聽外麵的雨聲。那雨確實比昨晚小了些。他想起韓九嶽的話,忽然覺得,這南都的雨,或許真的快停了。
又過了一天,慕容擎醒了。
夜姬來報時,淩峰正由皇甫若瀾扶著在院子裡慢慢走。聞言,他讓穆恩陪自己去了側院。慕容擎被關在一間冇有窗的舊廂房裡。屋裡點著一盞油燈。他躺在床上,兩條腿都被鐵鏈鎖著。胸口的傷被曹醫師用白布纏得極緊。他的臉色灰白,像是死過一回。
“淩峰。”慕容擎看見他,啞聲開口。那雙曾經滿是不甘與怨毒的眼睛,此刻隻剩下一種極深的空洞。
“醒了就好。我有幾件事問你。”淩峰坐在床邊的舊木凳上,不疾不徐地說,“幽冥門這次派到南都的人,領頭的叫血旗。你見過他嗎?”
慕容擎沉默了一陣,才道:“見過。他從不露臉。每次來,都戴著一張紅色的木麵具。”
“他人在哪兒?”淩峰問。
“兩天前,他還在南都。現在……我不知道。我隻知道,他說過,如果茶會失手,他會帶走慕容家一半的家底。”慕容擎說。
淩峰眼神一凜:“一半家底?怎麼帶?”
“城西糧行。那裡有條密道,直通城外的運河。慕容家很多見不得光的東西,都堆在糧行的地下密室裡。血旗知道那個地方。”慕容擎說。
淩峰霍然起身,轉頭對夜姬道:“城西糧行!帶人過去!馬上!”
夜姬哪敢耽擱,轉身就衝了出去。穆恩和小刀也跟著走了。院子裡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淩峰捂著胸口,慢慢走到門口。他知道,如果血旗真把慕容家和幽冥門這些年的罪證都捲走了,那淩家手裡能用的牌就要少一半。更可怕的是,血旗若逃了,誰也不知道他下一步會帶著那些東西去做什麼。
“淩峰。”慕容擎又喚了一聲。
淩峯迴過頭。慕容擎用一種極輕極輕的聲音說:“幫我帶句話給我父親。”
“什麼話?”
“他若還認我這個兒子,就……彆跟幽冥門的人走了。我已經回不了頭了。他不能也回不了頭。”
淩峰冇有說話。他隻是看了慕容擎一眼,便轉身走入了雨中。
雨還在下。細細的,冷冷的。可遠處的天邊,已經透出了一線極淡極淡的光。像是這場攪了南都數日的風雨,真的要停了。可淩峰知道,風雨停後,等著他們的,未必就是晴天。
城西糧行。血旗。那纔是他們眼下最該擔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