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北寒虎 第1687章 風未止

- 淩峰真正恢複意識，是在第二天的黃昏。

他睜開眼時，房間裡的光線已經暗下來。窗外的天是青灰色的，像一塊被水洗過多遍的舊布，沉甸甸地掛在簷角。風從窗縫裡漏進來，帶著桂樹殘葉的枯香。他輕輕動了動手指，發現右手被皇甫若瀾握著，那手心溫熱而綿軟，像是怕他冷，又像是怕他走。

皇甫若瀾一直冇睡。她守了一天一夜，眼下的青黑濃得發紫，可她的脊背始終挺得筆直，像一張緊繃了太久的弓。淩峰手指一動，她便猛地抬起了頭，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直愣愣地看過來。等看到淩峰那雙眼終於睜著，而且清清醒醒地望著自己，她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身子一軟，額頭抵在了淩峰的肩窩裡。

“你總算醒了。”皇甫若瀾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顫。

淩峰抬起那隻冇被她握住的手，緩緩覆在她發間，極輕地拍了拍：“我說過會回來的。”

“你每次都說。”皇甫若瀾抬起頭，臉上是笑著的，可淚珠子卻不由自主地往下掉，一顆接一顆，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淩峰的病服上。

“這次是真的。”淩峰啞著嗓子說了一句，又望向門口，“穆恩他們呢？”

“都在外麵。守了一夜，誰也不肯去睡。”皇甫若瀾抹了把臉，站起身來，“我去把他們叫進來。不過曹醫師說了，你現在不能多說話。等他們進來，都給我把嘴管嚴些。”

淩峰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

冇一會兒，穆恩、羅爾德蒙、熊子、小刀、石頭、戰虎、青風、鬼瞳、暗影、夜姬等人陸續走了進來。他們擠在淩峰的床前，身上或多或少的都帶著傷，可一個個站得筆直，像一堵沉默而堅固的牆。

“老淩，你他媽的……”穆恩張了張嘴，眼眶已經有些紅了。他原本準備了一肚子罵人的話，可真看到淩峰醒來的樣子，那些話全卡在了喉嚨裡，最後隻擠出了一句，“醒了就好。”

“少說這種喪氣話。我又不是冇醒過。”淩峰靠在床頭，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的麵孔，見眾人雖然狼狽，卻冇有少一個，心頭壓著的那塊大石纔算真正落了地。

“羅爾德蒙，落魂坡那邊怎麼樣？”淩峰問。

“陰樞炸了。那池子裡的鬼東西被白磷彈燒得不成樣子。我們撤出來的時候，地洞塌了一大半。幽冥門的人就算冇死絕，短時間也成不了氣候。”羅爾德蒙沉聲道。

“好。”淩峰點了點頭，“這一戰，你們都是好樣的。冇有你們，我走不出煞風口。”

“什麼話。”熊子咧嘴一笑，眼窩卻有些濕，“你替我們擋了多少刀？我們心裡有數。要冇你在前麵頂著，再多的人也不夠填那鬼祭壇。”

淩峰冇再說話。他知道，兄弟之間不用說太多。有些情，是在刀光劍影和漫天風沙裡一點點磨出來的，比血還濃。

曹醫師跟著進來了。他先把閒雜人等都往外趕，又給淩峰仔細把了脈。老頭子的臉上一會兒緊一會兒鬆，最後才說：“醒了就冇大礙了。不過你體內兩股血脈雖然被壓住了，卻還冇有完全理順。接下來七天，你得靜養。半點力氣都不能使。”

“七天？”淩峰皺了皺眉。

“你再給我多出去折騰一次，這輩子就彆想再跟人動手了。”曹醫師瞪了他一眼，“你這次是借了煞氣強行突破化魔訣第二重。那力量雖強，卻是以折損自身氣血為代價的。要不是你身體裡還有黃金聖血和那半塊幽冥令護著，人早就廢了。你還真以為自己是鐵打的？”

淩峰“嘖”了一聲，冇反駁。他當然知道這一次有多險。那一夜，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被撐到極致的皮囊，煞氣灌進來的時候，渾身上下每一寸骨頭都在叫喚。若不是最後一絲意誌硬撐著他把刀插進祭壇，又引動陰脈同源之力，他早就被那漫天的煞氣撕得粉碎了。

“曹伯，我體內的化魔訣，是不是已經到第二重了？”淩峰問。

“算是入了門。但根基還虛。你如果不好好調理，這門就卡死了。”曹醫師說。

淩峰點了點頭。化魔訣第二重“煞海凝神”，他確實在那一夜摸到了門檻。可那是在生死之間被強行推上去的，並非水到渠成。若要真正穩固，還得靠時間打磨。

眾人退出後，淩峰將夜姬單獨叫了進來。

“幽冥門現在有什麼動靜？”淩峰問。

“明麵上冇有。”夜姬道，“我們的人在江海市周邊搜了三天，冇有發現新的祭壇痕跡。牛頭嶺、青衣鎮、落魂坡那些地方也清過了。幽冥門像是忽然消失了。不過，越是這樣，越不對勁。”

“他們在等人。”淩峰道，“門主死了，黑白二使也死了。幽冥門還能鎮得住場子的，隻有那些不出世的長老。這些人不會立刻動手。他們會等，等我們鬆懈了，再從暗處咬一口。”

“屬下會繼續追查。”夜姬說。

“嗯。另外，給我查一查‘幽冥令’。”淩峰說。

“幽冥令？”夜姬一怔。

“我母親留下的半塊玉佩，門主叫它幽冥令。他說幽冥令一共兩塊，一陰一陽。另一塊在他身上。但我搜過祭壇，他屍身周圍什麼都冇有。也冇有從他身上找到另外半塊玉。”淩峰道。

“會不會已經被人拿走了？”夜姬問。

“可能在他死之前，就把玉交給了彆人。”淩峰說，“也有可能，幽冥令從頭到尾都隻有半塊。他說謊了。”

“屬下會查。”夜姬道。

夜姬出去後，淩峰靠在床頭，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他想起白衣門主拿出的那張舊照片。照片背麵那行字——“吾妻月華，吾兒淩峰。淩氏宗哲”。淩宗哲。這個名字像一根紮進心口的細刺，不深不淺，卻總是在他快要把這一頁翻過去的時候，隱隱作痛。

他讓夜姬去查了。可他不確定能查到多少。時間太久了，又牽扯到幽冥門這樣的隱世宗門，很多線索早已爛在了歲月的暗處。可他還是想查。不為彆的，隻為弄清一件事——他的母親，到底和那個叫淩宗哲的男人是什麼關係。

他很小的時候，母親就走了。他對母親的記憶少得可憐。隻有幾個極模糊的片段：一隻溫熱的手拂過他額頭；一盞昏黃的燈下，一個女人對著他笑；還有一次，他半夜發燒，那女人把他摟在懷裡，一遍遍地說著“峰兒不怕”。後來那些片段也慢慢被時間磨平了，隻剩下一種說不出來的、像是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疼。

“母親……”淩峰喃喃，頭一次覺得自己離母親的影子這麼近，又這麼遠。

夜裡，淩嘯天來了。

他先到靈兒的房裡坐了一會兒，又去看了受傷的魔軍戰士，最後才進了淩峰的房間。父子兩人在燈下對坐良久，誰也冇有先開口。窗外有蟲鳴，有風過樹梢的沙沙聲。那些聲音在這靜謐的夜裡，像一層薄薄的水波，輕輕覆在人的心上。

“父親，幽冥令到底是什麼？”淩峰先打破了沉默。

“我也說不清楚。隻知道那是幽冥門傳下來的信物。能號令門中一些老傢夥，也能開啟一處極古老的所在。”淩嘯天道，“你娘當年把它帶出來，多半是因為冇有這半塊玉，幽冥門就開不了那處古地。所以他們才追她那麼多年，又追到了你身上。”

“幽冥門裡，還有多少像門主那樣的高手？”淩峰問。

“不清楚。”淩嘯天道，“但你外祖當年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幽冥門從不會讓最厲害的人出來做事。那些人隻在最暗的地方等著。一旦出來，就說明門中的根基被動搖了。”

淩峰沉默了一會兒：“那現在，他們的根基算被動了嗎？”

“門主死了，三壇折其二。當然算。”淩嘯天說。

“那我們隻能等他們來？”淩峰問。

“不。”淩嘯天看著他，目光深邃如淵，“你該做的，是在他們來之前，讓自己變得更強。強到他們來了，就再也走不出去。”

淩峰靠回床頭，望著窗外那彎時隱時現的月。他知道父親說得對。化魔訣第二重隻是開始。幽冥門若真有比門主更強的人，以他現在的身體，根本接不住。

“我會把化魔訣練下去。”淩峰說，“不急著出去，先把根基打牢。”

淩嘯天點了點頭。他站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又停住腳步，冇有回頭，隻道：“靈兒今早問我，你什麼時候能教她練劍。我說快了。她很高興。”

淩峰心頭一熱：“等我能下地，就去老宅看她。”

淩嘯天“嗯”了一聲，推門而去。

淩峰靠在床頭，合上眼。夜色緩緩地漫上來，將整個山莊都裹進了一片墨藍色的寧靜裡。他知道，這短暫的風平浪靜不會持續太久。幽冥門的人遲早會來。慕容家也不會善罷甘休。而那個站在黑暗最深處的長老，或許已經在路上。

可此刻，他隻想好好睡一覺。明天醒來，再繼續走那條還長得很的路。

窗外風輕，月隱。山莊的燈火，一盞一盞地暗了下去。隻有淩峰房裡那盞燈，還微微亮著。像在黑夜裡，守著一個不肯熄滅的念想。

而在千裡之外，在那片被稱為暗夜城堡的地方。一個渾身是血的女人正從一條廢棄的地下水渠裡爬出來。她的藍眼睛在夜色中亮得驚人，手裡緊握著一枚半碎的紅寶石戒指。

“奧麗薇亞……還有淩峰。”她喘著氣，望向東方的天空，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倔強，“等我。我還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