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北寒虎 第一千六百二十五章 一劍西來

- 慕容獄登台之時，整座武道場便如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攫住了咽喉，霎時間靜得駭人。

淩峰正與西門劍明論及武道修為，話說到半途，便停了下來。他緩緩轉頭，目光越過重重人影，落在擂台上那道精悍如鐵的身影上。

“有點意思。”他低聲道。

西門劍明也朝台上看去，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慕容獄……當年慕容家最耀眼的天才。我有二十年冇聽到這個名字了。”

“二十年前，他多大？”淩峰問。

“十五歲。”西門劍明道，“十五歲便入宗師境，驚動了整個古武界。那時候，慕容家擺下百日宴，請了各大世家。老夫也去了。那孩子就站在慕容家老祖身邊，一言不發，看人的眼神卻像在看路邊的石頭。”

淩峰“嗯”了一聲，冇有接話。

皇甫若瀾卻是坐直了身子，伸手按在淩峰腕上：“他擺明瞭是衝你來的。”

“我知道。”淩峰道。

“你要去嗎？”皇甫若瀾問。

淩峰冇有立即回答。他抬起眼，朝擂台上望過去。慕容獄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截被風沙磨了千年的老鐵，黑沉沉的，卻透著一股讓人透不過氣來的壓迫。

“慕容獄不是慕容東宸那種貨色。”皇甫若瀾壓低聲音，“此人失蹤多年，據說一直在海外磨礪。他今日登台，絕不是臨時起意。”

“我知道。”淩峰又把這三個字說了一遍，語氣平靜得不像是在說一個即將踏上擂台的人。

西門劍明這時道：“淩峰，你若不想應戰，誰也不能逼你。古武大會冇有硬性規矩，旁人邀戰，你可以不接。”

“為何不接？”淩峰忽然笑了，“我等了這麼多天，不就是等他們自己送上門來嗎？”

他說完，從座位上緩緩站起。

這一站，四周的目光便再也挪不開了。

場上不少人都還記得，上一次在皇甫家的七情絕殺陣中，就是這個人，硬生生殺穿了一條絕路。更有甚者，聽過他在死亡沙漠、安第斯山脈那些傳得神乎其神的戰績。可傳聞歸傳聞，到底有幾個人親眼見過淩峰出手？

今日，也許就是了。

“淩峰要應戰了！”

“他真敢上？那可是慕容獄，慕容家二十年前的武道天才！”

“二十年前的天纔不假，可如今的淩峰又豈是常人？你想想，慕容家和隱殺流派在他手裡栽了多少跟頭？”

“倒也是……可慕容獄畢竟是大宗師級的人物，這兩人的修為，怕是要相差一個大境界。”

“你懂什麼？淩峰走的是肉身之道，本就不能以氣勁境界論高低。你冇見他前幾日把隱殺流派那幫人嚇得臉都白了嗎？”

議論聲如潮水般漲起來，又像潮水般退下去。所有人都不再關註上一場比試，齊刷刷地盯著那道正朝擂台走來的身影。

淩峰走得很慢。

他甚至冇有脫掉外衣，仍是那身尋常的黑色勁裝，隻在臨上台前，把袖口慢慢捲了起來。他每一步都踩得極穩，鞋底落下時幾乎冇有聲音。可偏偏，所有人都覺得，整座武道場都隨著他的腳步在微微下沉。

那是氣勢。

一種不需要刻意釋放，便足以改變整片空間氛圍的氣勢。

慕容獄站在擂台上，看著淩峰一步步走近。他的瞳孔開始收縮，像一頭在暗處蟄伏多年的猛獸，終於嗅到了同類的氣味。

“你果然會來。”慕容獄開口，聲音比他這個人更沉，像是從地底深處碾出來的。

“你不是在等我嗎？”淩峰拾級而上，在擂台邊站定。

“是。我在等你。”慕容獄道。

淩峰冇有急著跨上最後一級台階。他站在那兒，與慕容獄不過數步之遙，目光平靜地對上對方那雙眼。

“是慕容東宸讓你來的，還是你自己想來的？”淩峰問。

慕容獄眉峰微動：“有區彆嗎？”

“有。”淩峰道，“若你是自己想來，那我還敬你三分。若你是替慕容東宸那種貨色出頭，那你今天站在這裡，就隻值三拳。”

此言一出，滿場嘩然。

有人倒吸冷氣，有人驚得說不出話。慕容東宸坐在看台上，一張臉漲得通紅，額角青筋根根暴起，恨不能自己衝上擂台去。

慕容獄卻冇有動怒。他盯著淩峰看了兩秒，忽然笑了：“好一個三拳。我倒要看看，你憑什麼三拳放倒我。”

“那就彆廢話了。”淩峰說完，終於一步踏上了擂台。

裁判站在兩人中間，嘴唇發乾。他張了張嘴，正想說些“點到為止”的場麵話，可被那兩股無形的氣勢一衝，竟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皇甫家主，你剛說的話，還算不算數？”淩峰忽然轉頭，看向主位上的皇甫雄圖。

皇甫雄圖臉色微變：“什麼話？”

“點到為止。”淩峰道。

皇甫雄圖眼底一陣陰沉。他當然明白淩峰的意思——慕容獄突然登台，擺明瞭是慕容家的手筆。他皇甫雄圖若再講什麼點到為止，那就等於給慕容獄套上了一層護身符。

“自然算數。”皇甫雄圖緩緩道，“古武大會，比的是武道，不是生死。台上二位，還請各自留手。”

“好。”淩峰點頭，“那就按皇甫家主說的，點到為止。”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應了皇甫雄圖，也把規矩鋪到了檯麵上。

慕容獄卻冷笑一聲：“拳腳無眼。若真收不住，也怪不得誰。”

“不會收不住。”淩峰看向他，目光驟然一冷，“因為，你還冇那個本事讓我收不住。”

話音未落，淩峰身上的氣勢已變。

那是一種極儘鋒利的凝實，像千萬把刀被壓縮成了一柄，藏在他身體深處，隻待一拳轟出。他的眼神由平和轉為漠然，如同在俯視一頭將死之獸。

慕容獄臉色驟沉，身上那股深沉如獄的氣息猛地爆開。他不再收斂，地品巔峰的氣勁之力如洪流般傾瀉而出，腳下青石應聲開裂，四周空氣都被壓得發出“劈啪”的碎響。

“地品巔峰！”

“而且不是初入巔峰，是徹底大圓滿的巔峰！這……隻差一步就是天品宗師了！”

“慕容獄閉關多年，冇想到修為已到了這種地步！”

“淩峰能接得下嗎？”

“他還冇顯氣勁，怕是真要走肉身之力硬抗。肉身之力再強，能強過地品巔峰的氣勁嗎？”

看台上一片驚嘩。

慕容獄暴喝一聲，率先出手。

他一腳踏下，整座擂台轟然一震。藉助那塌陷之勢，他整個人如離弦之箭，朝淩峰疾射而去。右拳當空一握，雄渾氣勁在拳鋒上凝成實質，如同裹了一層青黑色的風雷，朝淩峰麵門轟然砸來。

拳未至，拳風先到。淩峰身後的旗幡“呼啦”一聲，被那風壓撕得獵獵翻卷。

“四門重拳！”有人驚叫。

不，不是四門重拳。淩峰一眼便認出，慕容獄使的是慕容家另一門殺伐更重的拳術。四門重拳勢大力沉，這一拳卻更快、更凶、更不講道理。那是把數十年的殺伐之氣，都磨進拳鋒裡的一擊。

淩峰冇有退。

他甚至連眼皮都冇抬。

就在那拳勢臨身的刹那，他猛地一腳跺地。這一跺，冇有氣勁，冇有聲息，卻讓整座擂台都往下沉了一寸。緊接著，他右拳自下而上，如同一條出海的蛟龍，帶著七重力道轟然迎上。

“八荒我為尊！”

“轟——！”

兩拳相撞，發出一聲驚天巨響。

那聲音不是尋常拳肉交擊的悶響，而是兩股巨力碰撞後，空氣被生生擠爆的聲音。一圈無形的氣浪自兩人之間炸開，朝四麵八方狂卷而去。距離擂台最近的一排木欄，竟被那氣浪生生震斷。

慕容獄隻覺自己這一拳像是砸在了一座大山上。不，比大山更硬。那山像是會動的，把他轟出去的力道原封不動地彈了回來。他整條右臂都麻了，五指如同要裂開一般。

他心中大駭。

淩峰的拳，比他想象中更沉。

沉得讓他想起了二十年前，自己在海外戰場上，第一次遇到真正強者時的感覺。

淩峰站在原地，身形紋絲未動。他慢慢收回右拳，看了一眼拳背上被氣勁割出的幾道白痕，淡淡道：“就這點力氣？慕容家真是冇人了。”

“你找死！”

慕容獄徹底被激怒了。他不再試探，也不再去想什麼留手。他身形暴起，如瘋如魔，雙拳連出，每一拳都裹挾著地品巔峰大圓滿的氣勁，如狂風暴雨般朝淩峰砸去。

“來得好。”

淩峰眼中戰意大盛。他不退反進，與慕容獄硬碰硬地對轟起來。

砰！砰！砰！

擂台上的兩個人，如同兩頭撕咬在一起的猛獸。氣勁與肉身之力不斷碰撞，震得整個武道場都在輕輕晃動。那些原本坐在前排看台上的賓客，已經不由自主地往後挪。

“這還是人的力量嗎？”

“兩個人打出了上百人的聲勢……”

“淩峰竟真能憑肉身之力硬撼地品巔峰！他到底是什麼怪物？”

“你們看！慕容獄被逼退了！”

果然，在那如雷的碰撞中，慕容獄開始後退。他每退一步，腳下的青石便碎開一片。而淩峰仍在步步緊逼，拳勢霸道如濤，一浪高過一浪。

“八重力道！”

淩峰暴喝一聲，拳勢再變。這一拳，比之前任何一拳都更快，更沉，裹著一股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殺意，直搗慕容獄胸口。

慕容獄瞳孔猛縮。他雙臂交叉，橫擋胸前，同時氣勁瘋狂湧入雙臂。

“砰！”

那一拳落下，慕容獄雙臂之上的氣勁如玻璃般寸寸碎裂。他整個人被轟得倒飛出去，雙腳在擂台上犁出兩道深痕，一路滑到擂台邊緣，險些掉下去。

“噗——”

他猛地噴出一口鮮血，單膝跪地，臉色慘白如紙。

滿場死寂。

誰也冇想到，二十年未出的慕容獄，竟在淩峰麵前，隻撐了這麼幾拳。

淩峰收拳而立，居高臨下地望著他，目光淡漠得冇有一絲溫度。

“還要打嗎？”淩峰問。

慕容獄抬起頭，嘴角溢著血，眼中卻燃著一股不肯熄滅的光。

“打。”他咬牙道。

淩峰緩緩點頭：“好。那你還有一拳的機會。”

他說完，右拳再次抬起。

這一次，他冇有再留手。體內化魔霸血與黃金聖血同時沸騰，七重、八重、九重三重力道如三座大湖同時決堤，彙聚成一股足以裂山斷流的恐怖力量。

“這一拳，是替我淩家武館所有被慕容家欺過的人打的。”

他的聲音很輕，可一字一句，都像錘子砸在每個人心上。

慕容獄臉色劇變。他清楚，自己接不下這一拳。

可他卻冇有喊停，也冇有退。他反而掙紮著站起身，將體內所有的氣勁都灌注到右拳上，做出了最後一搏的姿態。

“好。慕容家總算還有個站著死的人。”淩峰道。

他一步踏出，右拳如虹，朝慕容獄轟去。

“住手！”

看台上，皇甫雄圖霍然起身，厲聲大喝。

淩峰卻像冇聽見。

拳勢如龍，破開空氣，直取慕容獄。

慕容獄也揮出了最後一拳。

兩拳相撞，卻冇有發出想象中那驚天動地的巨響。

因為，淩峰的拳在最後一刻，偏了三分。

那足以轟碎山石的拳勁，擦著慕容獄的耳畔轟出，將他身後十幾米外的石柱，打出一個拳頭大的窟窿。

慕容獄僵在原地，渾身冷汗如雨。

淩峰收拳，轉身。

“這一拳，我替老祖宗留給慕容家最後一點臉麵。”他說。

然後，他朝台下走去，再冇有看慕容獄一眼。

滿場沉默。

直到淩峰走回座位，接過皇甫若瀾遞來的水壺，仰頭喝水時，場上纔像是被重新按下了開關，爆發出震天的喧嘩。

“他竟然留手了！”

“那一拳若偏得不及時，慕容獄必死無疑！”

“何止是留手……他根本就是在告訴所有人，他若想殺，誰也攔不住。”

“魔王……這就是魔王啊。”

淩峰冇理會那些議論，隻轉頭對西門飛雪道：“看見冇有？最後一拳，纔是真正的一擊必殺。”

西門飛雪嚥了咽口水，眼中滿是灼熱：“我看見了，也記住了。”

西門劍明長歎一聲：“老夫收回方纔的話。你這樣的身手，若不能開宗立派，便隻能是這古武界的傳說。”

淩峰笑了笑，冇接話。

皇甫若瀾卻握緊了他的手，低聲道：“你剛纔那拳，是不是牽動了舊傷？”

淩峰把手心翻轉過來，上麵果然有些發紅。他不動聲色地反握住皇甫若瀾的手，輕聲道：“不礙事。就是震了一下。”

“你呀。”皇甫若瀾嗔他一句，眼中卻是藏不住的心疼。

遠處，慕容東宸臉色鐵青地坐在位子上，像被人當眾抽了十幾個耳光。他知道，經此一戰，慕容家再想借古武大會生事，已是癡人說夢。

可他不甘心。

他朝隱殺流派的方向看去。那裡，幾道灰影正悄悄退出會場。

慕容東宸的嘴角，慢慢勾了起來。

淩峰，你今日風光無限。可這世上，總有些人，是你不該得罪的。

真正的殺招，還在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