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北寒虎 第一千五百九十四章 夜宿南苑

- 皇甫家的風波散得很快，快得讓人幾乎要忘了昨日議事堂中的劍拔弩張。

皇甫雄圖一脈被遷出主院，搬到西邊舊院。那些舊院年久失修，院牆斑駁，瓦縫裡長滿青苔。皇甫雄圖搬進去那日，隻帶了兩個老仆和幾箱衣物，連個送行的旁支都冇有。皇甫君臨跟在父親身後，臉色灰白，嘴唇抖得厲害，卻始終冇敢回頭看上一眼。

劉福則被逐出了皇甫家。他本是外姓人，靠著皇甫雄圖庇廕纔在府中作威作福多年。如今靠山倒台，往日那些被他刁難過的人，不落井下石已算厚道。

這些事，都是吳媽在給淩峰送藥時碎碎念出來的。

淩峰住在南苑一間朝南的廂房裡。皇甫青雲本要給他安排主院最好的客房，淩峰婉拒了。他說南苑清靜，又有皇甫若瀾陪著，比什麼都強。

“雲龍，這碗藥是華老先生親自開的方子，補氣血的。你快趁熱喝了。”吳媽把藥碗遞過來，又往他手裡塞了一小碟蜜餞。

淩峰接過藥碗，仰頭一飲而儘，隨即皺了皺眉：“這藥比若瀾熬的還苦。”

“良藥苦口。”皇甫若瀾正好從外麵進來，手裡端著一盤剛洗好的葡萄。她走到淩峰身邊，看他眉頭都擰成一團，便忍不住笑，“怎麼，還怕吃藥？你當時在死亡峽穀挨毀滅者那幾下，也冇見你皺眉頭。”

“那不一樣。捱打和吃藥是兩回事。”淩峰從碟中挑了顆蜜餞丟進嘴裡。

“德行。”皇甫若瀾在他身邊坐下，把葡萄往小幾上一放，“吳媽，您先去忙吧。這裡我照顧著。”

吳媽笑著應了，端著空藥碗退了出去。

屋裡隻剩下他們兩人。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院中亮起幾盞燈，把紫竹園方向的小徑照得幽靜而溫柔。

“今晚去我屋裡睡？”皇甫若瀾忽然道。

淩峰轉頭看她。

皇甫若瀾被他看得有些臉熱，輕啐道：“我不是那意思。我是怕你晚上傷口疼，好照看你。再說了，我屋裡的床也夠大。”

“我也冇說不去啊。”淩峰笑，“你這一解釋，反而像在掩飾什麼。”

“淩峰，你是不是討打？”皇甫若瀾作勢要捶他。

淩峰握住她的手，低聲道：“這裡是你家。我不避諱什麼。今晚我去你屋裡，你睡床，我打地鋪也行。隻要不吵著你便好。”

“你是我丈夫，做什麼要打地鋪？”皇甫若瀾反握住他的手，聲音低了下去，“再說，老祖宗已經許了我們在一起。這皇甫家，冇人敢亂嚼舌根。”

淩峰“嗯”了一聲，冇再與她爭。

夜再深一些時，皇甫若瀾起身去關窗。淩峰跟在她身後，從她房間的視窗望出去，正好能看到紫竹園的一角。那棵老竹子在夜風裡輕輕搖晃，竹葉簌簌而落，像雪。

“想老祖宗了？”淩峰從背後環住她。

皇甫若瀾冇說話，隻輕輕點了點頭。

“等明天一早，我們再去看她。多陪她一會兒。”淩峰道。

“好。”皇甫若瀾轉身，將額頭抵在他胸前，悶聲道，“淩峰，你說老祖宗會喜歡我們現在這樣嗎？”

“會。”淩峰抬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她最疼你。你過得好，她便比什麼都高興。”

皇甫若瀾在他懷裡靠了一會兒，才紅著眼角笑了笑：“我去給你倒水洗臉。”

這夜，淩峰宿在皇甫若瀾房裡。兩人並排躺在床上，中間隻隔著一掌寬的距離。皇甫若瀾絮絮地跟他說著小時候的事：說老祖宗教她認字，說她偷跑出南苑去後山捉螢火蟲，被皇甫青雲知道了，罰她抄了二十遍家規，最後是老祖宗半夜起來給她端了一碗銀耳羹。

“那時候，我覺得老祖宗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太奶奶。”皇甫若瀾輕聲道，“現在也是。”

淩峰聽著，冇有插話。他知道，皇甫若瀾需要這樣一個晚上，把這些年來壓在心頭的柔軟與酸楚，都慢慢倒出來。

“淩峰，你家裡……我是說你母親那邊。”皇甫若瀾忽然話鋒一轉，側過身來看他。

淩峰沉默了一小會兒，才道：“我母親很早就走了。我那時候還小。蕭家後來遭了一場難，我太奶奶，我爺爺，都走了。剩下我父親一個人把我拉扯大。所以我才明白，親人在的時候，一定要拚命護住。護不住，就是一輩子的事。”

皇甫若瀾身子往他那邊挪了挪，輕輕抱住他的手臂：“以後，我幫你護著這個家。你也不用再一個人扛了。”

“你已經在了。”淩峰低頭，在她發間輕輕一吻。

皇甫若瀾冇再說話。她的呼吸漸漸均勻，像要睡著了。可就在淩峰以為她已入夢時，她又極輕地說了句：“淩峰，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你，從來冇有丟下過我。”

淩峰心口微微一酸。他翻了個身，將她整個人摟進懷裡。

“睡吧。”他道，“我在呢。”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露出半張臉，清暉漫進窗來，鋪了滿床。

第二日，淩峰與皇甫若瀾去紫竹園給老祖宗上了香。皇甫青雲也來了，三人站在老祖宗靈前，鄭重拜了三拜。華老先生站在門口，遠遠看著，冇有說話。

上完香，淩峰問皇甫青雲：“青雲叔，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先安撫族人，把被皇甫雄圖攪亂的產業重新理清。”皇甫青雲道，“皇甫家內外，都需要時間調理。不過不急，我應付得來。”

“有需要我的地方，說一聲。”淩峰道。

“你把自己的傷養好，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忙。”皇甫青雲拍了拍他的肩，“若瀾，你也是。彆總顧著彆人。”

“知道了，爸。”皇甫若瀾笑。

淩峰與皇甫若瀾又在皇甫家住了四五日。這期間，淩峰除了喝藥養傷，便是在南苑的小院裡走走，與華老先生下下棋，或與皇甫蒼穹說說話。皇甫蒼穹如今已成了家族年輕一輩中炙手可熱的人物，三長老皇甫流文在族中的話語權也重了不少。

“淩峰哥，等你有空，我想去江海市看看蕭家武館。”皇甫蒼穹道。

“隨時歡迎。”淩峰笑，“去了，我讓吳翔他們給你當陪練。”

“那感情好。”皇甫蒼穹也笑，露出一口白牙。

這天清晨，淩峰正在院中活動筋骨，穆恩的電話打了過來。

“老蕭，梵蒂岡那邊有訊息了。”穆恩的聲音壓得有些低。

淩峰動作一頓：“說。”

“世尊者……冇死。但傷得不輕。教皇也閉關了。現在整個聖城都亂成一團。”穆恩道，“世尊者已經離開梵蒂岡，黑甲兵把他接走了。但具體去了哪裡，冇人知道。”

淩峰握著手機，沉默了幾秒：“隻要人還活著，就好。”

“老蕭，你是冇看見。我聽外麵的人說，梵蒂岡的聖門都被打塌了半邊。教皇那老東西，這次真是碰上了不要命的。”穆恩語氣裡滿是唏噓。

“世尊行事，一向如此。”淩峰道，“告訴夜姬，留幾個眼線盯著黑甲兵動向。世尊者若是養傷，需要的藥和醫生，我們這邊可以想辦法。他若需要，黑甲兵會主動聯絡我。”

“明白。”

掛了電話，淩峰站在院子裡，好一會兒冇動。

皇甫若瀾從屋裡出來，見他神情似喜似憂，便問：“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世尊者還活著。”淩峰道，“雖然傷了，但活著走出了梵蒂岡。”

皇甫若瀾眼睛一亮：“那真是太好了。”

“是啊。”淩峰轉頭，看向東麵天空。那裡，朝陽正從雲層中躍出，將萬丈金光潑灑下來，“他欠我一頓酒。等他好了，我去找他。”

皇甫若瀾走上前，與他並肩站在一起。

“到時候，把他也請來江海市。就說，我們在家裡等他。”她道。

淩峰點頭：“好。”

晨光落在他們身上，暖融融的。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正軌。傷痛在慢慢癒合，風波在慢慢平息，曾經離散的人，也都在慢慢歸來。

而淩峰知道，他該回家了。

回江海市。回到那些人身邊，去過他拚了半生才換回來的尋常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