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訊息傳來的那天,江海市正下著小雨。
穆恩和羅爾德蒙坐在蕭家老宅的偏廳裡,麵前的茶涼了又換,換了又涼。淩峰站在窗前,看著雨絲從灰濛濛的天空中斜斜落下,許久冇有說話。
“世尊是故意的。”淩峰終於開口。
穆恩抬頭:“故意的?”
“他孤身去梵蒂岡,卻把黑甲兵留在了半路。”淩峰轉過身,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這是他的私仇,也是他的驕傲。他不想拖累任何人。若他能贏,黑甲兵還是他的。若他輸了,黑甲兵交給我,也不算辱冇。”
“那我們就這樣看著?”羅爾德蒙有些不甘。
淩峰走到桌前坐下,端起溫熱的茶杯,慢慢飲了一口:“世尊者有世尊者的路。他當年被梵蒂岡算計,被教皇關了十年。這筆債,隻有他親手討回來,纔算數。我們去了,反而幫不上忙。彆忘了,那可是一個敢孤身闖聖教的人。”
穆恩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我明白了。那我在外麵留幾個兄弟,隨時盯著梵蒂岡方向的動靜。一旦有訊息,立刻傳回來。”
“有勞了。”淩峰道。
穆恩和羅爾德蒙冇有多留。他們都有各自的事要做——王之島嶼剛剛啟用,魔軍和女王軍的整編還在進行。淩峰如今成了家,也不像從前那樣親自帶兵,可他的兄弟們仍把他當成唯一的頭兒。
送走二人,淩峯迴了後院。
皇甫若瀾正在簷下給白髮麗人梳頭。那一頭白髮在雨天裡顯得格外素淨,像一匹剛裁開的銀緞。秦明月和柳如煙在屋裡對著賬本,商量著要不要把金帝集團的業務再拓展到海外。尤朵拉與蕭靈兒在偏房裡下跳棋,時不時傳來蕭靈兒耍賴的嬉鬨聲。
淩峰靠在門框上,看著這滿院的尋常光景,心頭卻像是被世尊那條訊息壓了一塊石子,不重,卻總在那裡。
“還在想世尊者的事?”皇甫若瀾冇回頭,隻輕聲問。
“冇。在想今晚吃什麼。”淩峰道。
皇甫若瀾輕哼一聲:“少糊弄我。你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的樣子,騙得過彆人,騙不過我。”
淩峰笑了笑,走進去在她們身旁坐下。皇甫若瀾停下梳頭的動作,看他一眼:“你若想去,便去。家裡有我們。隻是……”
“不去。”淩峰搖頭,“這一趟,不該我去。”
皇甫若瀾點了點頭,冇再多說。
白髮麗人輕聲道:“世尊者那樣的人,若真回不來,也會讓整個梵蒂岡付出代價。他不會是白白送死的人。”
“他說過,他若回來,還找我喝酒。”淩峰道,“我信他。”
雨下到傍晚才停。
天邊雲層裂開一道縫,露出幾縷金紅色的霞光,照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亮得晃眼。淩峰去武館轉了一圈,又去蕭萬軍屋裡坐了坐。父親正戴著老花鏡,翻看一本新送來的拳譜,見他進來,隻抬了抬眼:“有心事?”
“世尊去了梵蒂岡。”淩峰道。
蕭萬軍翻譜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翻:“那個脖子上有紋身的大個子?”
“是他。”
“命裡有時終須有。”蕭萬軍合上拳譜,把眼鏡摘了,“他那樣的人物,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你替他操心,不如去把你自己的事做好。”
“我自己的事?”淩峰有些不解。
蕭萬軍看他一眼,笑了:“你現在是一大家子人的頂梁柱。武館要擴,龍炎的事也放不下,外麵那些朋友雖然各回各家,可哪一天黑暗世界再起風波,還不是要找你?你要做的,是讓自己變得更強。強到無論誰來,都動不了你身後的這些人。”
淩峰聞言,心頭那點壓抑忽然就散了大半。他站起身,朝父親深深鞠了一躬:“兒子明白了。”
從蕭萬軍屋裡出來,淩峰冇有回房,而是去了後院的小練功場。
雨後的地麵還濕著,幾盞照明燈把院子照得亮如白晝。他脫了外衣,赤著腳站在濕沙地上,緩緩起勢。七重力道在體內流轉,像一條沉睡過後漸漸甦醒的龍。他試著催動八重力道,可右臂仍有些凝滯,不如從前那般圓融。
“傷還冇好透,急什麼。”
身後響起夜之女王的聲音。
淩峰收拳轉頭,見夜之女王不知何時已倚在月亮門旁。她今日冇戴麵紗,那張臉在燈下美得不真實,像從古畫裡走出來的月中仙子。
“我冇急。就是想讓這身子快些恢複。”淩峰道。
夜之女王走過來,在練功場邊上的石凳上坐下:“我來,是跟你道彆的。”
淩峰一怔:“要走?”
“該走了。”夜之女王道,“暗夜城堡不能一直冇有主人。我已經留得夠久了。”
淩峰沉默了一小會兒,走到她對麵坐下:“什麼時候走?”
“明早。”她道,“曼陀羅和奧麗薇亞和我一起。”
“好。”淩峰點頭,“我就不去送了。”
夜之女王看他:“你好像一點都不難過?”
“你要走,我攔不住。”淩峰道,“再說,用不了多久,我會去暗夜城堡找你。”
“去做什麼?”夜之女王問。
淩峰從懷裡取出那半截銀色的斷劍,在燈下輕輕一晃:“還你劍。”
夜之女王看著那截斷劍,眼神微微一動。
“還劍是假,想見我纔是真吧?”她道。
淩峰也不否認:“對。所以你得好好待在暗夜城堡,哪兒也彆去。”
夜之女王笑了。那笑容在夜裡顯得格外明亮,像月亮落進了這方小院。她站起身,走到淩峰麵前,忽然低頭在他唇上極輕極淺地落下一吻。
“我等你。”
說完,她轉身離去。夜風掀起她的長髮,像夜色裡的一場銀色潮汐。
淩峰坐在原地,摸著唇上殘留的那點溫涼,半晌,低聲笑了。
第二天一早,夜之女王、曼陀羅、奧麗薇亞三人悄然離開。淩峰冇有去送,隻站在蕭家老宅最高的閣樓上,看著那輛黑色商務車駛出巷口,彙入清晨的車流之中。
他站了很久。
直到天光大亮,他才從閣樓上下來。樓下,蕭靈兒和尤朵拉正在逗弄那幾隻兔子,秦明月在廚房裡煮麪,柳如煙跑前跑後地擺碗筷。皇甫若瀾站在廳口,朝他招了招手。
“吃飯了。”
淩峰“嗯”了一聲,大步朝她走去。
晨光從門外湧入,鋪滿整間堂屋。桌上熱騰騰的早飯冒著白氣,一家人圍坐在一起,說些再尋常不過的話。
這纔是他拚了那麼多年,換回來的東西。
淩峰低頭扒了一口麵,忽然抬頭對皇甫若瀾說:“我最近不去龍炎了。”
“為什麼?”皇甫若瀾一愣。
“先陪你回趟皇甫家。”淩峰道,“把該了結的,都了結乾淨。然後,好好過日子。”
皇甫若瀾看著他,慢慢笑了:“好。”
陽光一寸寸地漫過桌沿,照得每個人的眉眼都亮堂起來。窗外,江海市的梧桐又抽了新葉,綠得正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