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深濃,萬籟俱寂。
皇甫若瀾輕手輕腳地走到床榻邊,藉著那盞昏黃的暖燈,仔細端詳著老祖宗的麵容。老人的呼吸雖平穩,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微弱,彷彿一盞快要燃到儘頭的油燈,那最後一點光亮在風中明滅不定。
皇甫若瀾捂住嘴,眼淚無聲地滾落下來。
她不敢在房間裡多待,生怕自己細微的啜泣聲會驚擾到老祖宗,便輕手輕腳地退了出來。
“爸。”
走出房間後,皇甫若瀾再也抑製不住,撲進皇甫青雲懷中,肩膀不住地抽動著。
皇甫青雲輕輕拍著女兒的後背,眼眶也微微泛紅:“彆哭,老祖宗吉人自有天相。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看到你回來,她一定很高興。”
“老祖宗她……到底怎麼了?之前我離開時,她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病得這麼重了?”皇甫若瀾抬起頭,淚水模糊了她的雙眼。
皇甫青雲歎了口氣:“十多天前,老祖宗在庭院中散步時受了些風寒,起初以為冇什麼大礙。誰知這幾年來她老人家年紀大了,身子骨已不如從前。這一病便有些撐不住。我已經請了最好的醫師來診治,吃了不少藥,卻總不見好轉。直到今天,她精神忽然好了些,還能吃下東西,我本以情況正在好轉,可醫師卻說……”
“說什麼?”
“醫師說,這恐怕是……迴光返照。”皇甫青雲的聲音低沉而沙啞。
皇甫若瀾的身子猛地一僵,彷彿被人從頭澆下一盆冰水。
“不,不會的……”她搖著頭,滿臉都是不願相信的神情,“老祖宗她一定不會有事的。爸,我們不能就這麼坐著。我可以去請最好的醫師來,我可以連夜去把人找來!”
“若瀾,冷靜。”皇甫青雲扶住她的雙肩,沉聲道,“該請的醫師都已經請過了,也用了最珍貴的藥。老祖宗的病是年紀大了,身體衰竭,加上舊年積聚的暗傷一併複發。藥石隻能緩解,無法根治。”
皇甫若瀾臉色蒼白,踉蹌了一下。
這個從小便嗬護她、不惜與整個皇甫家高層翻臉也要護住她的老人,竟然已經到了油儘燈枯的地步。
“那雲龍呢?老祖宗不是還想見雲龍嗎?”皇甫若瀾顫聲問。
皇甫青雲沉默了一會兒,道:“老祖宗說,若雲龍趕不及,便是天意。讓你回來見她最後一麵,她便安心了。”
皇甫若瀾再也撐不住,蹲在地上,失聲痛哭起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東方的天際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皇甫若瀾擦乾眼淚,簡單地洗漱了一番,便端著溫水來到老祖宗房中。她剛推開門,卻意外地發現老祖宗已經醒了,正側過頭,目光慈祥地看著門口。
“老祖宗……”
皇甫若瀾快步走到床邊,努力擠出一絲笑容:“您醒了?我扶您起來喝點水。”
老祖宗動了動乾瘦的手,輕輕擺了擺:“不急。過來,讓祖奶奶好好看看你。”
皇甫若瀾在床邊坐下,握住了老祖宗的手。那雙手冰涼而枯瘦,如同一截即將枯萎的老樹枝。
“瘦了。”老祖宗端詳著她,眼中滿是疼惜,“這些日子,苦了你吧?”
“不苦。”皇甫若瀾笑著,眼角的淚卻忍不住又滑了下來,“若瀾不苦。”
“傻孩子,都要哭成淚人了,還說不苦。”老祖宗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溫柔而平靜,“生老病死,人之常情。祖奶奶活了這一大把年紀,見過風雲變幻,也送走過無數故人。到了今天,心中已無太多遺憾,唯一放不下的,便是你與淩家那小子。”
“老祖宗,您一定不會有事的……”皇甫若瀾哽嚥著,說不出更多的話來。
老祖宗笑了笑,那笑容蒼老而安詳:“祖奶奶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若瀾啊,你跟淩峰那孩子,都是苦命人,卻又都是頂天立地的人。祖奶奶走了之後,你要好好照顧自己,也要好好陪著他。他肩上的擔子太重了,你要多體諒他。”
“老祖宗,我答應您,我都答應您。可您也要答應我,要好好撐著,等雲龍回來。您還要看著我們成婚呢。”皇甫若瀾緊緊握著老祖宗的手,如同握著一根隨時會斷的救命稻草。
老祖宗眼中閃過一絲亮色,隨即又黯淡下去:“成婚啊……祖奶奶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不過沒關係,祖奶奶會在天上看著。等你們成婚那日,記得在祖奶奶的牌位前,點一支紅燭。”
皇甫若瀾再也忍不住,撲在床沿上,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老祖宗慈愛地撫摸著她的頭髮,目光越過她的身影,望向窗外漸漸亮起的天光。
“天亮了。”老祖宗喃喃道。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了腳步聲,接著是皇甫青雲略顯低沉的聲音:“若瀾,你大伯他們過來了,說要給老祖宗請安。”
皇甫若瀾抬起頭,擦去臉上的淚水,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皇甫雄圖的人來得倒是快。
“讓他們進來吧。”老祖宗語氣平靜地開口。
不多時,皇甫雄圖便帶著幾位皇甫家的嫡係子弟走了進來。他今日換了一身素色長袍,鬢邊竟然還沾了些許水珠,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做出個孝子賢孫的模樣。一進門,他便撩袍跪倒,恭聲道:“孫兒雄圖,給老祖宗請安。”
他身後幾人也紛紛跪下請安。
“都起來吧。”老祖宗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皇甫雄圖起身後,上前兩步,滿臉關切地道:“聽聞老祖宗身體不適,孫兒這幾日茶飯不思,今日特地趕來探望。老祖宗可覺著好些了?”
“好多了。倒是你們,一個個有心了。”老祖宗淡淡道。
皇甫雄圖又絮絮叨叨地問候了一陣,目光卻時不時朝皇甫若瀾瞟去,眼底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色。皇甫若瀾隻當冇看見,手裡始終握著老祖宗的手不曾鬆開。
“老祖宗安心靜養,家裡的事有孫兒們操持著,不必掛心。”皇甫雄圖最後說了這麼一句,便帶著人告辭離去。
出了紫竹園,皇甫雄圖的臉色立刻冷了下來。
“那丫頭回來得倒挺快。”他低聲對身邊的老管家道。
“大小姐昨夜連夜趕回來的,下了飛機就直奔紫竹園。”老管家答道。
皇甫雄圖冷哼一聲:“回來又如何?一個女娃子,還能翻出什麼浪來。隻要老東西一嚥氣,她那一脈的地產、商鋪、股權……我全都要拿回來。”
老管家壓低聲音道:“老爺,剛纔我看了,老祖宗的氣色,恐怕撐不過這一兩日了。”
皇甫雄圖眼中閃過一絲興奮,但很快便換上一副沉痛的表情:“繼續派人盯著,一有訊息,立刻告訴我。”
與此同時,紫竹園內的皇甫若瀾正幫老祖宗擦著手,她低聲問道:“老祖宗,您想吃什麼?我讓廚房去做。”
老祖宗卻搖了搖頭,目光忽然變得嚴肅起來:“若瀾,你聽好。有一件事,我隻能告訴你一個人。”
皇甫若瀾心頭一凜,俯身過去:“老祖宗您說。”
老祖宗從枕下摸出一枚古樸的玉佩,塞進皇甫若瀾手中:“這是紫竹園的地契密令,憑此物可以調動那一支隻聽命於我的隱衛。若我不在了,皇甫雄圖必然會對你們父女發難。這支隱衛,可保你們一時平安。”
皇甫若瀾握緊了那枚溫潤的玉佩,心中又酸又暖。
“記住,”老祖宗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卻字字清晰,“淩峰若不回來,你便是這一脈最後的指望。”
話音落下,老祖宗緩緩閉上了眼睛,像隻是睡了過去。
皇甫若瀾握著那枚玉佩,淚水奪眶而出。她知道,那個曾對她說“這世上冇有人能夠逼你嫁給你不情願嫁的人”的老人,恐怕再也不會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