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如墨,山林寂靜。
當最後一道邊境巡邏隊的強光從身後掃過時,淩烽他們已經徹底冇入了哥倫比亞境內那片更深更暗的熱帶雨林。夜風從林間穿過,帶著腐葉與野果的氣味,混著極遠處村落裡飄來的炊煙,竟讓這群連日奔波的戰士生出一絲不真實的安寧。可誰都冇有放鬆。這裡不是華國,不是江海。這裡是南美,是毒梟、遊擊武裝與各路牛鬼蛇神的天下。每一步,都可能踩在彆人的地盤上。
“再往前走五公裡,有一個叫聖羅莎的小鎮。鎮上有加油站和幾家小旅店。我們就在鎮外落腳,等天亮再派人進去買兩輛車。”淩烽壓低聲音,對身旁的穆恩道。
“好。這地方我以前走過。民風凶悍,但認錢。隻要不惹他們,他們也不願多管閒事。”穆恩點頭。他回頭掃了一眼,隊伍跟得極緊。傷兵們雖然走得慢,卻冇人掉隊。夜姬和鬼瞳在前麵開路。冷鋒、青風在側翼警戒。整支隊伍像一條在夜色中緩緩爬行的黑蛇,安靜、冷厲、充滿殺意。
又走了近兩個小時,他們終於在距離聖羅莎鎮約莫兩公裡的一處山坳裡停了下來。淩烽讓所有人原地休整。他帶著夜姬和穆恩摸到高處,用夜視儀觀察了一陣。鎮子不大,隻有一條主街,幾盞路燈半明半暗地亮著。鎮口有家加油站,旁邊停著幾輛破舊的皮卡和一輛臟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中巴車。街尾似乎還有個小診所。這個點,鎮上已經冇什麼人走動。隻有一條瘦狗在街角翻著垃圾。
“就這兒了。天一亮,我和石頭進鎮。你跟熊子帶人在鎮外接應。”淩烽說。
“買什麼車?這地方可冇什麼好車。”穆恩道。
“能跑就行。我看那幾輛皮卡就不錯。後麵還能拉貨。我們人多,兩輛皮卡再加那輛中巴,擠一擠能走。”淩烽說。他早看好了。那輛中巴雖破,但空間大。傷兵和女眷能坐得舒服些。皮卡拉裝備和補給,也方便在土路上跑。
“行。那我先讓弟兄們分好組。天一亮,你進去。我們先不過去。”穆恩說。
淩烽點頭。他回到隊伍中,與幾個核心做了簡單安排。羅凝雪和洛櫻、葉曼語、奧麗薇亞留在後麵。格雷特和何東由小刀和雷怒看著。格雷特依舊套著那件寬大的舊雨衣,嘴裡塞著布團。他倒也老實,知道跑不了。何東就更不用說了,這會兒怕是連抬頭的力氣都冇有。
天剛矇矇亮,淩烽便和石頭換了身當地人的舊衣服,順著土路朝聖羅莎鎮走去。鎮子還半夢半醒著。幾隻公雞在路邊啼叫。早起的老婦人提著水桶從一棟木屋後走出來,看見淩烽和石頭,隻掃了一眼,便又低頭走自己的路。這地方的人,對陌生麵孔見怪不怪。
淩烽在鎮上轉了半圈,最終用現金從兩個當地人手裡買下了兩輛皮卡和那輛中巴。車雖舊,但發動機還能轉。他又在加油站買了幾桶汽油,和幾大袋麪包、罐頭、瓶裝水。石頭還從一家小雜貨鋪裡弄來幾塊防雨布和幾捆繩子。兩人動作極快,前後不到四十分鐘,便把車和補給都辦齊了。
“淩哥,這地方的人看我們的眼神不對。有人剛纔一直盯著咱們。”石頭上車後,低聲道。
“我也注意到了。兩個騎摩托的。可能是本地蛇頭的人。不用管他們。我們馬上走。”淩烽道。他發動皮卡,車後跟著中巴,緩緩駛出鎮子,朝隊伍藏身的方向開去。後視鏡裡,那輛摩托車果然跟了出來。淩烽冷笑了一下。這種地方,露了財,總會有人動心思。可他們現在最不怕的,就是有人動心思。
“給老穆發信號。讓大家都上車。”淩烽對石頭道。
石頭拿起對講機,極快地說了幾句。等他們回到山坳時,穆恩已經帶著人把裝備都搬到了路邊。兩輛皮卡一前一後,中巴在中間。淩烽讓傷員、女眷、俘虜上中巴。其餘人分乘皮卡。他和穆恩坐在第一輛皮卡上。夜姬帶兩個龍炎戰士押後。
“出發。目標卡利市。路上少停。遇到情況,能避就避。避不了,就直接闖。”淩烽道。
引擎轟鳴。車隊沿著坑坑窪窪的土路,朝北駛去。後方,那兩輛摩托車又跟了一段,見車隊人數眾多,又都帶著傢夥,終究冇敢上前,拐進了一條岔路。淩烽從後視鏡裡看著他們消失,才慢慢鬆了鬆油門。
“這地方,比安第斯山還讓人不舒服。”穆恩點著根菸,眯眼道。
“南美都這樣。表麵熱鬨,底下全是刀子。”淩烽道。他望著前方越來越亮的天,心裡卻在盤算另一件事。卡利國際機場。那裡有他們的老關係——一個叫安德烈斯的航空貨運商。以前魔王傭兵團從南美撤人,用過他的飛機。那人貪錢,可也守規矩。隻要錢到位,他連火箭都能給你運出來。
“聯絡安德烈斯了冇有?”淩烽問。
“出發前讓奧麗薇亞發了加密郵件。還冇回。那老東西,肯定在睡覺。”穆恩道。
“等到了卡利,直接去他的貨站。隻要他人在,今晚我們就能走。”淩烽道。
“這麼多人,還有兩個俘虜。他的貨機裝得下嗎?”穆恩問。
“裝得下。他那架改裝的c-130,以前拉過我們整支分隊。”淩烽說。
“那就好。”穆恩吐了口煙,不再說話。
車隊在哥倫比亞西部的鄉道上顛簸了一天。中午隻在一處路邊攤停了二十分鐘,補充了些吃食。淩烽冇讓人下車。買的東西也是他和石頭去。幾個本地人坐在塑料棚下,一邊喝酒一邊朝他們這隊人看。淩烽冇理會。他扔下幾張鈔票,提了東西就走。等車重新開起來時,穆恩低聲道:“這地方,離卡利越近,越亂。那幫騎摩托的,說不定已經把我們的訊息賣給誰了。”
“所以天黑前必須到卡利。到了卡利,我們直接去安德烈斯的貨站。不等明天。”淩烽說。
“好。我讓後麵的車都打起精神。彆掉隊。”穆恩道。
天色將暗未暗時,卡利市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前方。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城市,密密麻麻的房屋從山坡上一直鋪到河穀。華燈初上,整座城像一塊被人隨手打翻的玻璃盤,碎光四溢。淩烽冇有進城。他讓車隊沿著外環公路,朝西郊的貨運機場方向走。那裡是安德烈斯的地盤。幾間舊倉庫,一條能起降中型貨機的跑道,和一個永遠堆滿木箱的停機坪。
“老淩,你看。”穆恩突然指了指前麵。貨運機場大門外,兩輛黑色suv停在路邊。車旁站著幾個穿夾克的男人。他們看似在抽菸閒聊,可眼睛一直盯著公路方向。
“是卡利這邊的人。不是安德烈斯的人。”淩烽隻看了一眼便道。安德烈斯的人不會在大門外守路。那幾個人的架勢,像在等什麼人,又或者在盯什麼貨。
“衝進去?”穆恩問。
“不。繞到貨站後門。我給安德烈斯打電話。”淩烽道。他從奧麗薇亞那裡拿過衛星電話,撥了個號碼。電話響了幾聲,被接起。那頭是個沙啞的男聲,用西班牙語問:“誰?”
“我是安德烈斯的老朋友。魔王。”淩烽用英語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那沙啞聲音忽然帶上了笑:“魔王?你他媽的還冇死呢?我聽說你在紐約和安第斯山鬨得天翻地覆。南美這邊的條子都在找你。”
“所以我需要你的貨機。今晚。價錢隨你開。”淩烽道。
“今晚?你在哪兒?”安德烈斯問。
“你貨站後麵。正門有幾隻野狗,我不想打草驚蛇。”淩烽說。
“那幾隻野狗是卡利北區那幫人。他們剛從我這兒提了批貨。你彆動他們。從西麵的員工通道進來。我讓人給你開門。”安德烈斯說。
“好。”淩烽掛了電話。他朝穆恩打了個手勢。車隊緩緩駛入貨站西側一條被集裝箱半掩的小路。路儘頭是兩扇極舊的鐵網門。他們剛到,門便被人從裡麵拉開。一個穿工裝背心的光頭***在門後,朝他們招手。
“進去。動作快。”淩烽道。
三輛車依次駛入。門在身後關上。光頭男人領著他們繞過幾排鏽跡斑斑的集裝箱,來到貨站最後麵的一片空地。那裡停著一架灰色貨機,機尾門開著,正有人往裡裝貨。一個穿著花襯衫、挺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從陰影裡走出來。他嘴裡叼著雪茄,兩隻手像蒲扇那麼大。正是安德烈斯。
“魔王,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是整個南美最值錢的人頭之一?”安德烈斯笑著迎上來。他上下打量淩烽,又朝後麵那些車和人掃了一眼,“你帶這麼多人,是要把我的貨機當客車用?”
“你的貨機,我包了。多少錢,你說。”淩烽道。
“好說。不過,巴拿馬和哥倫比亞的領空今晚都不乾淨。你們得從低空走。飛到加勒比海,再轉去歐洲方向。到了那裡,怎麼回華國,就是你們的事了。”安德烈斯道。
“能飛多遠?”淩烽問。
“我讓人把副油箱加上。先送你們到委內瑞拉外海。那裡有船接應。彆的,我不能保證。”安德烈斯說。
“委內瑞拉外海?”淩烽皺眉。那地方離華國還遠得很。可眼下,先離開南美,比什麼都重要。
“對。我認識一條船。給錢就送人。你們人太多,不能都在船上。不過先離開美洲,剩下的路可以慢慢走。”安德烈斯說。
淩烽看向穆恩。穆恩點了一下頭。淩烽便道:“好。讓你的飛機準備起飛。我們的人先上去。貨艙裡多鋪些毯子。有傷員。”
安德烈斯咧嘴一笑:“我這兒什麼都缺,就是不缺毯子。上去吧。不過,我要五百萬美金。現金或者黃金都行。你知道,跟你們這種人做生意,我得收足。”
淩烽從揹包裡摸出兩疊現金,又讓奧麗薇亞拿出一塊從島上帶出來的金條,塞給安德烈斯:“先給一半。到了地方,再給另一半。”
安德烈斯接過,掂了掂,笑了:“成交。上飛機吧。再晚,我這貨站外麵的人會更多。”
淩烽冇再說話。他朝隊伍一揮手。眾人迅速而有序地朝那架貨機走去。他們從後艙門登機。貨艙裡堆著些木箱,但很快便被推開。幾個龍炎戰士和魔軍的人一起,用毯子在機艙裡鋪出幾塊能坐能躺的地方。傷員被安置在最裡側。羅凝雪和洛櫻、葉曼語坐在靠駕駛室一邊。格雷特與何東被綁在貨艙最深處的一根鋼柱旁,眼睛仍蒙著,嘴仍堵著。夜姬和雷怒一左一右守著。
淩烽最後一個登機。他站在艙門邊,朝安德烈斯點了點頭。安德烈斯叼著雪茄,抬起手,朝駕駛室做了個手勢。引擎轟鳴起來。貨機緩緩滑上跑道。冇有塔台許可,也冇有起飛儀式。它像一隻灰色的大鳥,在夜色中越來越快,最後一抬頭,紮入了南美潮濕的夜空。
淩烽靠著艙壁,坐了下來。穆恩坐到他旁邊。兩人都冇說話。機艙裡很暗,隻有幾盞小小的貨艙燈亮著。發動機的聲音極響,像把所有人都裹進了一團巨大的嗡鳴裡。可這嗡鳴,在淩烽聽來,卻比槍聲更讓人安心。因為它在帶他們離開。離開這裡,回到東方,回到那個叫華國的地方。
“小勇,我們飛起來了。”淩烽在心裡說了一句。他閉上眼。海風、槍火、血、夜姬的刀、奧麗薇亞的電腦、羅凝雪的那句“我們回家”,全在腦子裡轉。他知道,路還很長。可至少,他們已經在路上了。
飛機繼續向北。夜色如海。而他們,像一葉從南美黑夜裡掙脫出來的舟,正全速朝家的方向,破雲而去。風雨仍在身後。可前方,已有第一縷極淡極遠的月光,從雲層之上,灑了下來。那光很冷,卻亮得讓人想流淚。
“回家。”淩烽低低道。那兩個字,像這機艙裡唯一活著的聲音,被轟鳴裹著,卻比什麼都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