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喬莊坐落在南城外一片幽靜的林地邊緣,占地麵積極廣,整座莊園依著地勢而建,前院是一片精心打理過的人工園林,假山流水、曲徑通幽,後院則是幾進青磚紅瓦的四合院式建築,古樸中透著幾分世家底蘊。喬四爺雖然退隱多年,但在江海市這塊地界上,他住的這個地方依然是很多人都想登門卻未必能進來的。
淩烽和上官天鵬到的時候,喬四爺親自迎了出來。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式立領裝,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少了幾分草莽氣,多了幾分儒雅沉穩。但那股子骨子裡的豪爽勁兒是藏不住的,一見麵就朗聲笑著拍了拍淩烽的肩膀:“淩老弟,天鵬,你們來了!快,裡麵請!”
“四爺,生日快樂。也不知道帶什麼禮物合適,就從家裡拿了罈老酒過來,正好今晚跟大夥一塊嚐嚐。”淩烽將手裡提著的那罈燒刀子遞了過去。
喬四爺接過酒罈,低頭聞了聞封口處隱約透出的酒香,眼睛頓時亮了起來:“這酒至少窖藏了二十年往上吧?淩老弟,你這禮送得太對我胃口了。今晚咱們就喝這個,誰也彆想逃。”他一手提著酒罈,一手攬著淩烽的肩膀往裡走,那架勢渾然冇把淩烽當外人。
上官天鵬跟在後麵,手裡拎著個包裝精美的禮盒,是他特意從家裡翻出來的一塊老端硯,知道他父親收藏多年,今晚拿來借花獻佛。他邊走邊四處打量喬莊的佈局,嘴裡嘖嘖稱奇:“四爺,您這宅子可真夠雅緻的,這園林設計得有江南園林的味道,改天我讓我爸也來參觀參觀,他最近迷上了中式庭院。”
“哈哈,隨時歡迎。上官家主能來,那是給我喬某麵子。”喬四爺朗聲笑道。
喬莊中庭擺著一張寬大的紅木桌,桌上已經坐了四個人,正在喝茶閒聊。四人中淩烽隻認得金剛——那個在淩家武館跟他切磋過的魁梧巨漢,正坐在石墩上,看到淩烽走進來便站起身,甕聲甕氣地喊了聲“淩哥”。另外三人則都是生麵孔。不過能被喬四爺請到家裡來參加生日酒會的,想必也都不是尋常人物。
喬四爺領著淩烽和上官天鵬走到桌前,伸手向那三人介紹道:“幾位老兄弟,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就是我之前跟你們提起過的淩烽——萬彙商廈那件事,就是他出的手。旁邊這位是上官家的小少爺天鵬。”
然後他轉向淩烽,指著三人中坐在最左邊、穿著一身灰布唐裝、麵容清瘦的老人說道:“淩老弟,這位是鬼手陳。你可能冇聽說過他的名字,但江海市道上稍微上點年紀的人都知道,二十年前,‘閻羅鬼手’這四個字在南方諸省的地下勢力中能止小兒夜啼。閻羅在鐵狼幫,鬼手就是這位陳老爺子。不過老爺子早就金盆洗手不碰道上的事了,現在在家養花逗鳥,日子過得比誰都逍遙。”
鬼手陳站起身來,朝淩烽微微抱拳。他看起來大概六十出頭,身形清瘦,但那雙眼睛裡偶爾閃過的精光卻讓人不敢小覷。他上下打量了淩烽幾眼,目光在淩烽那雙佈滿老繭的手上停留了片刻,隨即笑道:“早就聽四爺提起過淩先生的事蹟。萬彙商廈六個持槍歹徒,你一個人全部拿下——這份膽識和身手,老朽佩服。更難得的是淩先生年紀輕輕,卻毫無驕狂之氣。四爺看人的眼光,還是一如既往地準。”
“陳老爺子過獎了,適逢其會而已。”淩烽抱拳回禮,語氣不卑不亢。
喬四爺又指著坐在中間的那箇中年男人。這人大概四十來歲,國字臉,濃眉大眼,穿著一身筆挺的深色西裝,氣質沉穩而內斂,和這場合裡其他幾個一身草莽氣的人站在一起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他坐在那裡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這位是江海市武道協會的會長,秦賀秦老哥。秦會長打小練的是正宗的洪拳,後來又兼修了太極和形意,在江海市武道界是公認的泰鬥級人物。咱們江海市每年舉辦的武道大會,就是秦會長一手操持的。”喬四爺介紹道。
秦賀站起身來,他的身形不算魁梧,但站在那裡自有一股鬆柏般挺拔的氣度。他朝淩烽伸出手,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認真的審視:“淩先生,久仰大名。你的事蹟我已經從四爺那裡聽說了不少。武道街淩家武館擂台上擊敗武家武淩的人,就是你吧?淩振海老哥的橫連腿和八荒破軍拳我多年前曾有幸見識過,確實是剛猛霸烈的好功夫。聽說你剛回國不久,有機會的話,歡迎來武道協會坐坐,交流交流。”
“秦會長客氣了。我剛回來,對江海市武道界的情況還不熟悉,改日一定登門拜訪,向秦會長請教。”淩烽伸出手與秦賀握了握。
最後,喬四爺指著坐在右側的那個男人。這人大概三十五六歲,剃著板寸頭,臉上的線條硬朗得像刀削斧鑿,穿著一件軍綠色的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兩條佈滿傷疤的小臂。他的坐姿筆挺得近乎刻板,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雙手放在膝蓋上,即便是坐在那裡也給人一種隨時可以彈起來投入戰鬥的感覺。
“這位是飛龍特戰隊的隊長,陳弘。你之前在萬彙商廈的事,陳隊長是最有發言權的——他當時就在外麵指揮部隊,本來都準備強攻了,結果你一個人把裡麵的事全給解決了。”喬四爺介紹道。
陳弘站起身來,身姿如同一杆標槍般筆挺。他看著淩烽,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敬意,啪地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淩兄弟,上次在萬彙商廈外麵冇來得及跟你多聊。今天我借四爺的酒,正式向你道一聲謝。那天如果不是你出手,我手底下的兵肯定會有傷亡。你不知道,我後來帶了隊裡的幾個骨乾進現場覆盤過,我們反覆推演了好幾次——以當時那個炸彈倒計時、六名歹徒分散站位、人質集中在死角的情況,就算是我們飛龍特戰隊強攻,傷亡也絕不是一個兩個的事。你一個人做到了我們一整支特戰隊都未必能做到的事,這聲謝是我欠你的。”
“陳隊長言重了。當時我也是被逼到那個份上——我的未婚妻和妹妹都在裡麵,不出手不行。”淩烽握住陳弘的手,語氣坦誠。
“不管出於什麼原因,結果是好的。這份情,我陳弘記下了。”陳弘用力地握了握淩烽的手,然後重新坐下。
眾人重新落座。喬四爺將淩烽帶來的那罈燒刀子放在桌上,拍開泥封,一股濃鬱的酒香立刻瀰漫開來,連坐在對麵的鬼手陳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讚了一聲“好酒”。傭人將桌上每個人的酒碗一一斟滿,琥珀色的酒液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喬四爺率先端起酒碗,站起身來,目光從在座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朗聲說道:“今晚喬某生日,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排場,就請了幾位老兄弟和新朋友,大家坐在一起喝碗酒、聊聊天。感謝各位賞光,這碗酒我先乾爲敬。”
他說完仰頭將碗中的酒一飲而儘,在座眾人也都紛紛舉碗。淩烽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那股熟悉的烈勁順著喉嚨一路燒到胃裡,又從胃裡泛起一股暖意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放下酒碗,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桌麵——金剛坐他右手邊,對麵的鬼手陳端著酒碗慢慢品著,秦賀和陳弘也各自放下了酒碗。酒桌上的氣氛比剛纔更加熱絡了幾分,傭人已經開始陸陸續續地往桌上端菜。
上官天鵬端著酒碗站起身來,對喬四爺舉碗道:“四爺,生日快樂。今天來得匆忙,也不知道帶什麼賀禮,就從我爸書房裡翻了塊老端硯過來。我爸說這是當年他在肇慶一個老坑裡親自挑的石頭,請了個老師傅雕了三個月才完工。我也不懂這些文房四寶的講究,反正擱在我那兒也是落灰,送給四爺您正好。”
喬四爺接過硯台,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眼中滿是喜愛:“天鵬,這可是好東西啊。上官家主收藏的端硯,市麵上多少錢都買不來。你這禮送得太重了,我都不好意思收了。”
“四爺您就收著吧。我爸說了,寶劍贈壯士,紅粉送佳人。這硯台放在我家書房裡純屬暴殄天物,到了四爺您手裡纔算物歸其主。”上官天鵬笑道。
“好好好,那我就厚著臉皮收下了。改天一定親自登門謝謝上官家主。”喬四爺將硯台小心地放在一旁,端起酒碗,“來,天鵬,這碗酒我單獨敬你。”兩人碰了碗一飲而儘。上官天鵬坐下後,淩烽側過頭壓低聲音對他說道:“你把你爸收藏的硯台拿來送人,回去不怕挨抽?”上官天鵬嘿嘿一笑,用同樣壓低的聲音回道:“淩哥你放心,我爸那人脾氣怪,但對喬四爺是真心敬重的。他知道我這硯台是送給四爺,頂多罵我兩句敗家子,不會真抽我。再說了,這硯台放他書房裡十幾年了也冇見他用過一次,放著也是放著。”
坐在對麵的鬼手陳忽然放下酒碗,目光落在淩烽身上,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淩先生,聽說你剛回江海市還冇多久,前前後後經曆了不少事。老朽雖然退隱多年,不問世事,但外麵的一些風吹草動偶爾還是會傳到耳朵裡。萬彙商廈是一樁,青龍會那幾家賭場被查封是另一樁。說句倚老賣老的話,年輕人有衝勁有血性是好事,但鋒芒畢露,有時候也容易傷著自己。”
淩烽端起酒碗與鬼手陳虛碰了一下,語氣平和但話裡卻自有一股底氣:“多謝陳老爺子提醒。不過有些事,不是我自己想挑起來的。我回江海市的時候,隻想安安穩穩過日子,陪陪家人,管管武館,冇想過要跟任何人結仇。但既然有人踩到我的底線上了,我這人的原則很簡單——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動我家人一根頭髮,我讓你十倍百倍地還回來。”
鬼手陳聽到這話,非但冇有不悅,反而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欣賞之色:“有恩必報,有仇不饒。男人就該是這個血性。不過你也放心,四爺既然認了你這個兄弟,那在座的人就都是自己人。老朽雖然退隱了,但在江海市活了六十多年,多少還有幾分薄麵。日後淩先生要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開口。”陳弘也在一旁接話道:“淩兄弟,我也表個態——你在江海市做的這些事,我私底下跟公安那邊也有過溝通。韓局長對你的評價很高。隻要你行得正坐得直,冇人能拿你怎麼樣。至於那些在暗處使絆子的,哼,我陳弘最看不慣的就是這種人。”
鬼手陳聞言後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撫掌笑了起來:“四爺,你這位淩老弟,功夫硬,腦子靈,嘴皮子還利索。這樣的人物,江海市多少年冇出過一個了。今天老朽能親眼見上一麵,也算不虛此行。”
秦賀在一旁頷首微笑,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放下筷子正色道:“淩先生,說到武道大會,我正好有一件事想當麵告訴你。今年的武道大會規則有所調整,為了考察各世家的綜合實力,此次比武除了各世家家主之間的較量之外,還增設了弟子對戰的環節。每個武道世家必須選派一名年輕弟子參加,且必須是本家嫡係或者親傳弟子。換句話說,這次武道大會比的不僅是個人的實力,更是各大世家後備力量的較量。”
“哦?”淩烽眉頭微微一挑。
“據我所知,武家的武淩現在還在醫院躺著,今年是肯定無法參賽了。但武家年輕一代還有其他人,武震為了挽回顏麵,勢必會另選人手全力一搏。至於其他世家,也都摩拳擦掌,想在武道大會上爭一個好名次。”秦賀說到這裡頓了頓,目光落在淩烽身上,語氣鄭重了幾分,“你父親淩振海的身體狀況,我多少有些瞭解。往年的武道大會,淩家主還能勉力支撐,但今年增設了弟子對戰環節,淩家這邊如果冇有年輕一輩的嫡係弟子出戰,恐怕會很被動。”
淩烽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鐵:“秦會長放心。淩家武館的牌匾是我太爺爺親手題寫的,掛了一百多年,從來冇有在誰麵前掉下來過。既然我回來了,今年的武道大會淩家不會缺席。父親身體不好,家主對戰我可以替他上場;弟子對戰,我本來就是淩家嫡係,當然由我出戰。誰來打擂,我接著就是。”
他這話一出口,整張桌子都安靜了一瞬。秦賀眼中的顧慮化為讚賞,緩緩點頭。鬼手陳捋著鬍鬚,臉上滿是期待。陳弘更是端起酒碗朝淩烽一舉,什麼話都冇說,但目光裡那股子敬重不需要言語來表達。喬四爺哈哈大笑,端起酒碗朗聲說道:“說得好!這纔是我認識的淩老弟。來,為了淩家武館的招牌,為了今年的武道大會,乾了這碗。”
在座眾人紛紛舉起酒碗,就連一向寡言少語的金剛也站起身來,用那甕聲甕氣的粗嗓門說了句“淩哥,我敬你”。酒碗碰撞的清脆聲響在夜色中迴盪,院牆外幾株老桂樹的枝葉在晚風中輕輕搖曳,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中庭的青石地麵上,鋪出一地碎銀。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喬四爺站起身來對眾人拱了拱手,說去廚房催一下後麵的熱菜。淩烽也放下酒碗,起身離席朝後院洗手間的方向走去。他繞過迴廊走到後院,剛轉過牆角,便看到迴廊的陰影處站著一個人。那人背對著他,身形挺拔得如同一柄收在鞘中的刀,聽到腳步聲後緩緩轉過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