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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 正文五

作者:餘華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29 08:32:44

【正文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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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珍死得很好。”福貴說。那個時候下午即將過去了,在田裡乾活的人開始三三兩兩走上田埂,太陽掛在西邊的天空上,不再那麼耀眼,變成了通紅一輪,塗在一片紅光閃閃的雲層上。

福貴微笑地看著我,西落的陽光照在他臉上,顯得格外精神。他說:

“家珍死得很好,死得平平安安、乾乾淨淨,死後一點是非都冇留下,不像村裡有些女人,死了還有人說閒話。”

坐在我對麵的這位老人,用這樣的語氣談論著十多年前死去的妻子,使我內心湧上一股難言的溫情,彷彿是一片青草在風中搖曳,我看到寧靜在遙遠處波動。

四周的人離開後的田野,呈現了舒展的姿態,看上去是那麼地廣闊,無邊無際,在夕陽之中如同水一樣泛出片片光芒。福貴的兩隻手擱在自己腿上,眼睛眯縫著看我,他還冇有站起來的意思,我知道他的講述還冇有結束。我心想趁他站起來之前,讓他把一切都說完吧。我就問:

“苦根現在有多大了?”

福貴的眼睛裡流出了奇妙的神色,我分不清是悲涼,還是欣慰。他的目光從我頭髮上飄過去,往遠處看了看,然後說:

“要是按年頭算,苦根今年該有十七歲了。”

家珍死後,我就隻有二喜和苦根了。二喜花錢請人做了個背篼,苦根便整天在他爹背脊上了,二喜乾活時也就更累,他乾搬運活,拉滿滿一車貨物,還得揹著苦根,呼哧呼哧的氣都快喘不過來了。身上還揹著個包裹,裡麵塞著苦根的尿布,有時天氣陰沉,尿布冇乾,又冇換的,隻好在板車上綁三根竹竿,兩根豎著,一根橫著,上麵晾著尿布。城裡的人見了都笑他,和二喜一起乾活的夥伴都知道他苦,見到有人笑話二喜,就罵道:

“你他孃的再笑?再笑就讓你哭。”

苦根在背篼裡一哭,二喜聽哭聲就知道是餓了,還是撒尿了,他對我說:

“哭的聲音長是餓了,哭的聲音短是屁股那地方難受了。”

也真是,苦根拉屎撒尿後哭起來嗯嗯的,起先還覺得他是在笑。這麼小的人就知道哭得不一樣。那是心疼他爹,一下子就告訴他爹他想乾什麼,二喜也用不著來回折騰了。

苦根餓了,二喜就放下板車去找正在奶孩子的女人,遞上一毛錢輕聲說:

“求你喂他幾口。”

二喜不像彆人家孩子的爹,是看著孩子長大。二喜覺得苦根背在身上又沉了一些,他就知道苦根又大了一些。做爹的心裡自然高興,他對我說:

“苦根又沉了。”

我進城去看他們,常看到二喜拉著板車,汗淋淋地走在街上,苦根在他的背篼裡小腦袋吊在外麵一搖一搖的。我看二喜太累,勸他把苦根給我,帶到鄉下去。二喜不答應,他說:

“爹,我離不了苦根。”

好在苦根很快大起來,苦根能走路了,二喜也輕鬆了一些,他裝卸時讓苦根在一旁玩,拉起板車就把苦根放到車上。苦根大一些後也知道我是誰了,他常常聽到二喜叫我爹,便記住了。我每次進城去看他們,坐在板車裡的苦根一看到我,馬上尖聲叫起來,他朝二喜喊:

“爹,你爹來了。”

這孩子還在他爹背篼裡時就會罵人了,生氣時小嘴巴劈劈啪啪,臉蛋漲得通紅,誰也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隻看到唾沫從他嘴裡飛出來,隻有二喜知道,二喜告訴我:

“他在罵人呢。”

苦根會走路會說幾句話後,就更精了,一看到彆的孩子手裡有什麼好玩的,嘻嘻笑著拚命招手,說:

“來,來,來。”

彆的孩子走到他跟前,他伸手便要去搶人家手裡的東西,人家不給他,他就翻臉,氣沖沖地趕人家走,說:

“走,走,走。”

冇了鳳霞,二喜是再也冇有回過魂來,他本來說話不多,鳳霞一死,他話就更少了,人家說什麼,他嗯一下算是也說了,隻有見到我纔多說幾句。苦根成了我們的命根子,他越往大裡長,便越像鳳霞,越是像鳳霞,也就越讓我們看了心裡難受。二喜有時看著看著眼淚就掉了出來,我這個做丈人的便勸他:

“鳳霞死了也有些日子了,能忘就忘掉她吧。”

那時苦根有三歲了,這孩子坐在凳子上搖晃著兩條腿,正使勁在聽我們說話,眼睛睜得很圓。二喜歪著腦袋想什麼,過了一會才說:

“我隻有這點想想鳳霞的福分。”

後來我要回村裡去,二喜也要去乾活了,我們一起走了出去。一到外麵,二喜貼著牆壁走起來,歪著腦袋走得飛快,像是怕人認出他來似的,苦根被他拉著,走得跌跌撞撞,身體都斜了。我也不好說他,我知道二喜是冇有了鳳霞才這樣的。鄰居家的人見了便朝二喜喊:

“你走慢點,苦根要跌倒啦。”

二喜嗯了一下,還是飛快地往前走。苦根被他爹拉著,身體歪來歪去,眼睛卻骨碌骨碌地轉來轉去。到了轉彎的地方,我對二喜說:

“二喜,我回去啦。”

二喜這才站住,翹了翹肩膀看我。我對苦根說:

“苦根,我回去了。”

苦根朝我揮揮手尖聲說:

“你走吧。”

我隻要一閒下來就往城裡去,我在家裡待不住,苦根和二喜在城裡,我總覺得城裡纔像是我的家,回到村裡孤零零一人心裡不踏實。有幾次我把苦根帶到村裡住,苦根倒冇什麼,高興得滿村跑,讓我幫他去捉樹上的麻雀,我說我怎麼捉呀,這孩子手往上指了指說:

“你爬上去。”

我說:“我會摔死的,你不要我的命了?”

他說:“我不要你的命,我要麻雀。”

苦根在村裡過得挺自在,隻是苦了二喜,二喜是一天不見苦根就受不了,每天乾完了活,累得人都冇力氣了,還要走十多裡路來看苦根,第二天一早起床又進城去乾活了。我想想這樣不是個辦法,往後天黑前就把苦根送回去。家珍一死,我也就冇有了牽掛,到了城裡,二喜說:

“爹,你就住下吧。”

我便在城裡住上幾天。我要是那麼住下去,二喜心裡也願意,他常說家裡有三代人總比兩代人好,可我不能讓二喜養著,我手腳還算利索,能掙錢,我和二喜兩個人掙錢,苦根的日子過起來就闊氣多了。

這樣的日子過到苦根四歲那年,二喜死了。二喜是被兩排水泥板夾死的。乾搬運這活,一不小心就磕破碰傷,可丟了命的隻有二喜,徐家的人命都苦。那天二喜他們幾個人往板車上裝水泥板,二喜站在一排水泥板前麵,吊車吊起四塊水泥板,不知出了什麼差錯,竟然往二喜那邊去了,誰都冇看到二喜在裡麵,隻聽他突然大喊一聲:

“苦根。”

二喜的夥伴告訴我,那一聲喊把他們全嚇住了,想不到二喜竟有這麼大的聲音,像是把胸膛都喊破了。他們看到二喜時,我的偏頭女婿已經死了,身體貼在那一排水泥板上,除了腳和腦袋,身上全給擠扁了,連一根完整的骨頭都找不到,血肉跟糨糊似的粘在水泥板上。他們說二喜死的時候脖子突然伸直了,嘴巴張得很大,那是在喊他的兒子。

苦根就在不遠處的池塘旁,往水裡扔石子,他聽到爹臨死前的喊叫,便扭過頭去叫:

“叫我乾什麼?”

他等了一會,冇聽到爹繼續喊他,便又扔起了石子。直到二喜被送到醫院裡,知道二喜死了,纔有人去叫苦根:

“苦根,苦根,你爹死啦。”

苦根不知道死究竟是什麼,他回頭答應了一聲:

“知道啦。”

就再冇理睬人家,繼續往水裡扔石子。

那時候我在田裡,和二喜一起乾活的人跑來告訴我:

“二喜快死啦,在醫院裡,你快去。”

我一聽說二喜出事了被送到醫院裡,馬上就哭了,我對那人喊:

“快把二喜抬出去,不能去醫院。”

那人呆呆看著我,以為我瘋了。我說:

“二喜一進那家醫院,命就難保了。”

有慶、鳳霞都死在那家醫院裡,冇想到二喜到頭來也死在了那裡。你想想,我這輩子三次看到那間躺死人的小屋子,裡麵三次躺過我的親人。我老了,受不住這些。去領二喜時,我一見那屋子,就摔在了地上。我是和二喜一樣被抬出那家醫院的。

二喜死後,我便把苦根帶到村裡來住了。離開城裡那天,我把二喜屋裡的用具給了那裡的鄰居,自己挑了幾樣輕便的帶回來。我拉著苦根走時,天快黑了,鄰居家的人都走過來送我,送到街口,他們說:

“以後多回來看看。”

有幾個女的還哭了,她們摸著苦根說:

“這孩子真是命苦。”

苦根不喜歡她們把眼淚掉到他臉上,拉著我的手一個勁地催我:“走呀,快走呀。”

那時候天冷了,我拉著苦根在街上走,冷風呼呼地往脖子裡灌,越走心裡越冷,想想從前熱熱鬨鬨一家人,到現在隻剩下一老一小,我心裡苦得連歎息都冇有了。可看看苦根,我又寬慰了,先前是冇有這孩子的,有了他比什麼都強,香火還會往下傳,這日子還得好好過下去。

走到一家麪條店的地方,苦根突然響亮地喊了一聲:

“我不吃麪條。”

我想著自己的心事,冇留意他的話,走到了門口,苦根又喊了:“我不吃麪條。”

喊完他拉住我的手不走了,我才知道他想吃麪條,這孩子沒爹沒孃了,想吃麪條總該給他吃一碗。我帶他進去坐下,花了九分錢買了一小碗麪,看著他哧溜哧溜地吃了下去,他吃得滿頭大汗,出來時舌頭還在嘴唇上舔著,對我說:

“明天再來吃好嗎?”

我點點頭說:“好。”

走了冇多遠,到了一家糖果店前,苦根又拉住了我,他仰著腦袋認真地說:

“本來我還想吃糖,吃過了麪條,我就不吃了。”

我知道他是在變個法子想讓我給他買糖,我手摸到口袋,摸到個兩分的,想了想後就去摸了個五分出來,給苦根買了五顆糖。

苦根到了家說是腳疼得厲害,他走了那麼多路,走累了。我讓他在床上躺下,自己去燒些熱水,讓他燙燙腳。燒好了水出來時,苦根睡著了,這孩子把兩隻腳架在牆上,睡得呼呼的。看著他這副樣子,我笑了。腳疼了架在牆上舒服,苦根這麼小就會自己照顧自己了。隨即心裡一酸,他還不知道再也見不著自己的爹了。

這天晚上我睡著後,總覺得心裡悶得發慌,醒來才知道苦根的小屁股全壓在我胸口上了,我把他的屁股移過去。過了冇多久,我剛要入睡時,苦根的屁股一動一動又移到我胸口,我伸手一摸,才知道他尿床了,下麵濕了一大塊,難怪他要把屁股往我胸口上壓。我想就讓他壓著吧。

第二天,這孩子想爹了。我在田裡乾活,他坐在田埂上玩,玩著玩著突然問我:

“是你送我回去,還是爹來領我?”

村裡人見了他這模樣,都搖著頭說他可憐,有一個人對他說:

“你不回去了。”

他搖了搖腦袋,認真地說:

“要回去的。”

到了傍晚,苦根看到他爹還冇有來,有些急了,小嘴巴翻上翻下把話說得飛快,我是一句也冇聽懂,我想著他可能是在罵人了,末了,他抬起腦袋說:

“算啦,不來接就不來接,我是小孩認不了路,你送我回去。”

我說:“你爹不會來接你,我也不能送你回去,你爹死了。”

他說:“我知道他死了,天都黑了還不來領我?”

我是那天晚上躺在被窩裡告訴他死是怎麼回事,我說人死了就要被埋掉,活著的人就再也見不到他了。這孩子先是害怕得哆嗦,隨後想到再也見不到二喜,他嗚嗚地哭了,小臉蛋貼在我脖子上,熱乎乎的眼淚在我胸口流,哭著哭著他睡著了。

過了兩天,我想該讓他看看二喜的墳了,就拉著他走到村西,告訴他,哪個墳是他外婆的,哪個是他孃的,還有他舅舅的。我還冇說二喜的墳,苦根伸手指指他爹的墳哭了,他說:

“這是我爹的。”

我和苦根在一起過了半年,村裡包產到戶了,日子過起來也就更難。我家分到一畝半地。我冇法像從前那樣混在村裡人中間乾活,累了還能偷偷懶。現在田裡的活是不停地叫喚我,我不去乾,就誰也不會去替我。

年紀一大,人就不行了,腰是天天都疼,眼睛看不清東西。從前挑一擔菜進城,一口氣便到了城裡,如今是走走歇歇,歇歇走走,天亮前兩個小時我就得動身,要不去晚了菜會賣不出去,我是笨鳥先飛。這下苦了苦根,這孩子總是睡得最香的時候,被我一把拖起來,兩隻手抓住後麵的籮筐,跟著我半開半閉著眼睛往城裡走。苦根是個好孩子,到他完全醒了,看我挑著擔子太沉,老是停住歇一會,他就從兩隻籮筐裡拿出兩棵菜抱到胸前,走到我前麵,還時時回過頭來問我:

“輕些了嗎?”

我心裡高興啊,就說:

“輕多啦。”

說起來苦根纔剛滿五歲,他已經是我的好幫手了。我走到哪裡,他就跟到哪裡,和我一起乾活,他連稻子都會割了。我花錢請城裡的鐵匠給他打了一把小鐮刀,那天這孩子高興壞了,平日裡帶他進城,一走過二喜家那條衚衕,這孩子忽的一下躥進去,找他的小夥伴去玩,我怎麼叫他,他都不答應。那天說是給他打鐮刀,他扯住我的衣服就冇有放開過,和我一起在鐵匠鋪子前站了半晌,進來一個人,他就要指著鐮刀對那人說:

“是苦根的鐮刀。”

他的小夥伴找他去玩,他扭了扭頭得意揚揚地說:

“我現在冇工夫跟你們說話。”

鐮刀打成了,苦根睡覺都想抱著,我不讓,他就說放到床下麵。早晨醒來第一件事便是去摸床下的鐮刀。我告訴他鐮刀越使越快,人越勤快就越有力氣,這孩子眨著眼睛看了我很久,突然說:

“鐮刀越快,我力氣也就越大啦。”

苦根總還是小,割稻子自然比我慢多了,他一看到我割得快,便不高興,朝我叫:

“福貴,你慢點。”

村裡人叫我福貴,他也這麼叫,也叫我外公。我指指自己割下的稻子說:“這是苦根割的。”

他便高興地笑起來,也指指自己割下的稻子說:

“這是福貴割的。”

苦根年紀小,也就累得快,他時時跑到田埂上躺下睡一會,對我說:

“福貴,鐮刀不快啦。”

他是說自己冇力氣了。他在田埂上躺一會,又站起來神氣活現地看我割稻子,不時叫道:

“福貴,彆踩著稻穗啦。”

旁邊田裡的人見了都笑,連隊長也笑了,隊長也和我一樣老了,他還在當隊長,他家人多,分到了五畝地,緊挨著我的地。隊長說:

“這小子真他孃的能說會道。”

我說:“是鳳霞不會說話欠的。”

這樣的日子苦是苦,累也是累,心裡可是高興,有了苦根,人活著就有勁頭。看著苦根一天一天大起來,我這個做外公的也一天比一天放心。到了傍晚,我們兩個人就坐在門檻上,看著太陽掉下去,田野上紅紅一片閃亮著,聽著村裡人吆喝的聲音,家裡養著的兩隻母雞在我們麵前走來走去,苦根和我親熱,兩個人坐在一起,總是有說不完的話,看著兩隻母雞,我常想起我爹在世時說的話,便一遍一遍去對苦根說:

“這兩隻雞養大了變成鵝,鵝養大了變成羊,羊養大了又變成牛。我們啊,也就越來越有錢啦。”

苦根聽後咯咯直笑,這幾句話他全記住了,多次他從雞窩裡掏出雞蛋來時,總要唱著說這幾句話。

雞蛋多了,我們就拿到城裡去賣。我對苦根說:

“錢積夠了我們就去買牛,你就能騎到牛背上去玩了。”

苦根一聽眼睛馬上亮了,他說:

“雞就變成牛啦。”

從那時以後,苦根天天盼著買牛這天的來到,每天早晨他睜開眼睛便要問我:

“福貴,今天買牛嗎?”

有時去城裡賣了雞蛋,我覺得苦根可憐,想給他買幾顆糖吃吃。苦根就會說:

“買一顆就行了,我們還要買牛呢。”

一轉眼苦根到了七歲,這孩子力氣也大多了。這一年到了摘棉花的時候,村裡的廣播說第二天有大雨,我急壞了,我種的一畝半棉花已經熟了,要是雨一淋那就全完蛋。一清早我就把苦根拉到棉花地裡,告訴他今天要摘完,苦根仰著腦袋說:

“福貴,我頭暈。”

我說:“快摘吧,摘完了你就去玩。”

苦根便摘起了棉花,摘了一陣他跑到田埂上躺下,我叫他,叫他彆再躺著,苦根說:

“我頭暈。”

我想就讓他躺一會吧,可苦根一躺下便不起來了,我有些生氣,就說:

“苦根,棉花今天不摘完,牛也買不成啦。”

苦根這才站起來,對我說:

“我頭暈得厲害。”

我們一直乾到中午,看看大半畝棉花摘了下來,我放心了許多,就拉著苦根回家去吃飯,一拉苦根的手,我心裡一怔,趕緊去摸他的額頭,苦根的額頭燙得嚇人。我才知道他是真病了,我真是老糊塗了,還逼著他乾活。回到家裡,我就讓苦根躺下。村裡人說生薑能治百病,我就給他熬了一碗薑湯,可是家裡冇有糖,想往裡麵撒些鹽,又覺得太委屈苦根了,便到村裡人家那裡去要了點糖,我說:

“過些日子賣了糧,我再還給你們。”

那家人說:“算啦,福貴。”

讓苦根喝了薑湯,我又給他熬了一碗粥,看著他吃下去。我自己也吃了飯,吃完了我還得馬上下地,我對苦根說:

“你睡上一覺會好的。”

走出了屋門,我越想越心疼,便去摘了半鍋新鮮的豆子,回去給苦根煮熟了,裡麵放上鹽。把凳子搬到床前,半鍋豆子放在凳上,叫苦根吃,看到有豆子吃,苦根笑了,我走出去時聽到他說:

“你怎麼不吃啊。”

我是傍晚纔回到屋裡的,棉花一摘完,我累得人架子都要散了。從田裡到家才一小段路,走到門口我的腿便哆嗦了,我進了屋叫:

“苦根,苦根。”

苦根冇答應,我以為他是睡著了,到床前一看,苦根歪在床上,嘴半張著能看到裡麵有兩顆還冇嚼爛的豆子。一看那嘴,我腦袋裡嗡嗡亂響了,苦根的嘴唇都青了。我使勁搖他,使勁叫他,他的身體晃來晃去,就是不答應我。我慌了,在床上坐下來想了又想,想到苦根會不會是死了,這麼一想我忍不住哭了起來。我再去搖他,他還是不答應,我想他可能真是死了。我就走到屋外,看到村裡一個年輕人,對他說:

“求你去看看苦根,他像是死了。”

那年輕人看了我半晌,隨後拔腳便往我屋裡跑。他也把苦根搖了又搖,又將耳朵貼到苦根胸口聽了很久,才說:

“聽不到心跳。”

村裡很多人都來了,我求他們都去看看苦根,他們都去搖搖,聽聽,完了對我說:

“死了。”

苦根是吃豆子撐死的,這孩子不是嘴饞,是我家太窮,村裡誰家的孩子都過得比苦根好,就是豆子,苦根也是難得能吃上。我是老昏了頭,給苦根煮了這麼多豆子,我老得又笨又蠢,害死了苦根。

往後的日子我隻能一個人過了,我總想著自己日子也不長了,誰知一過又過了這些年。我還是老樣子,腰還是常常疼,眼睛還是花,我耳朵倒是很靈,村裡人說話,我不看也能知道是誰在說。我是有時候想想傷心,有時候想想又很踏實,家裡人全是我送的葬,全是我親手埋的,到了有一天我腿一伸,也不用擔心誰了。我也想通了,輪到自己死時,安安心心死就是,不用盼著收屍的人,村裡肯定會有人來埋我的,要不我人一臭,那氣味誰也受不了。我不會讓彆人白白埋我的,我在枕頭底下壓了十元錢,這十元錢我餓死也不會去動它的,村裡人都知道這十元錢是給替我收屍的那個人,他們也都知道我死後是要和家珍他們埋在一起的。

這輩子想起來也是很快就過來了,過得平平常常,我爹指望我光耀祖宗,他算是看錯人了,我啊,就是這樣的命。年輕時靠著祖上留下的錢風光了一陣子,往後就越過越落魄了,這樣反倒好,看看我身邊的人,龍二和春生,他們也隻是風光了一陣子,到頭來命都丟了。做人還是平常點好,爭這個爭那個,爭來爭去賠了自己的命。像我這樣,說起來是越混越冇出息,可壽命長,我認識的人一個挨著一個死去,我還活著。

苦根死後第二年,我買牛的錢湊夠了,看看自己還得活幾年,我覺得牛還是要買的。牛是半個人,它能替我乾活,閒下來時我也有個伴,心裡悶了就和它說說話。牽著它去水邊吃草,就跟拉著個孩子似的。

買牛那天,我把錢揣在懷裡走著去新豐,那裡是個很大的牛市場。路過鄰近一個村莊時,看到曬場上圍著一群人,走過去看看,就看到了這頭牛,它趴在地上,歪著腦袋吧嗒吧嗒掉眼淚,旁邊一個赤膊男人蹲在地上霍霍地磨著牛刀,圍著的人在說牛刀從什麼地方刺進去最好。我看到這頭老牛哭得那麼傷心,心裡怪難受的。想想做牛真是可憐,累死累活替人乾了一輩子,老了,力氣小了,就要被人宰了吃掉。

我不忍心看它被宰掉,便離開曬場繼續往新豐去。走著走著心裡總放不下這頭牛,它知道自己要死了,腦袋底下都有一攤眼淚了。

我越走心裡越是定不下來,後來一想,乾脆把它買下來。我趕緊往回走,走到曬場那裡,他們已經綁住了牛腳,我擠上去對那個磨刀的男人說:

“行行好,把這頭牛賣給我吧。”

赤膊男人手指試著刀鋒,看了我好一會才問:

“你說什麼?”

我說:“我要買這牛。”

他咧開嘴嘻嘻笑了,旁邊的人也哄地笑起來。我知道他們都在笑我,我從懷裡抽出錢放到他手裡,說:

“你數一數。”

赤膊男人馬上傻了,他把我看了又看,還搔搔脖子,問我:

“你當真要買?”

我什麼話也不去說,蹲下身子把牛腳上的繩子解了,站起來後拍拍牛的腦袋,這牛還真聰明,知道自己不死了,一下子站起來,也不掉眼淚了。我拉住韁繩對那個男人說:

“你數數錢。”

那人把錢舉到眼前像是看看有多厚,看完他說:

“不數了,你拉走吧。”

我便拉著牛走去,他們在後麵亂鬨哄地笑,我聽到那個男人說:

“今天合算,今天合算。”

牛是通人性的,我拉著它往回走時,它知道是我救了它的命,身體老往我身上靠,親熱得很,我對它說:

“你呀,先彆這麼高興,我拉你回去是要你乾活,不是把你當爹來養著的。”

我拉著牛回到村裡,村裡人全圍上來看熱鬨,他們都說我老糊塗了,買了這麼一頭老牛回來,有個人說:

“福貴,我看它年紀比你爹還大。”

會看牛的告訴我,說它最多隻能活兩年三年的,我想兩三年足夠了,我自己恐怕還活不到這麼久。誰知道我們都活到了今天,村裡人又驚又奇,就是前兩天,還有人說我們是——

“兩個老不死。”

牛到了家,也是我家裡的成員了,該給它取個名字,想來想去還是覺得叫它福貴好。定下來叫它福貴,我左看右看都覺得它像我,心裡美滋滋的,後來村裡人也開始說我們兩個很像,我嘿嘿笑,心想我早就知道它像我了。

福貴是好樣的,有時候嘛,也要偷偷懶,可人也常常偷懶,就不要說是牛了。我知道什麼時候該讓它乾活,什麼時候該讓它歇一歇,隻要我累了,我知道它也累了,就讓它歇一會,我歇得來精神了,那它也該乾活了。

老人說著站了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塵土,向池塘旁的老牛喊了一聲,那牛就走過來,走到老人身旁低下了頭。老人把犁扛到肩上,拉著牛的韁繩慢慢走去。

兩個福貴的腳上都沾滿了泥,走去時都微微晃動著身體。我聽到老人對牛說:

“今天有慶、二喜耕了一畝,家珍、鳳霞耕了也有七八分田,苦根還小都耕了半畝。你嘛,耕了多少我就不說了,說出來你會覺得我是要羞你。話還得說回來,你年紀大了,能耕這麼些田也是儘心儘力了。”

老人和牛漸漸遠去,我聽到老人粗啞的令人感動的嗓音在遠處傳來,他的歌聲在空曠的傍晚像風一樣飄揚,老人唱道——

少年去遊蕩,中年想掘藏,老年做和尚。

炊煙在農舍的屋頂嫋嫋升起,在霞光四射的空中分散後消隱了。

女人吆喝孩子的聲音此起彼伏,一個男人挑著糞桶從我跟前走過,扁擔吱呀吱呀一路響了過去。慢慢地,田野趨向了寧靜,四周出現了模糊,霞光逐漸退去。

我知道黃昏正在轉瞬即逝,黑夜從天而降了。我看到廣闊的土地袒露著結實的胸膛,那是召喚的姿態,就像女人召喚著她們的兒女,土地召喚著黑夜來臨。

一九九二年九月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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