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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秦逸剛撥出一口氣,眼前便是一道黑影抵進。
男孩被少女撲倒,滾落在了身後草地。
沉寂的月光坍塌而下,在木牆上投下參差的陰影。
少女呆呆地望著身下的男孩,散亂的長髮垂落在麵前,從發簾的縫隙間,能依稀看到她眼角還噙著未曾乾涸的淚。
衣衫窸窣,男孩撐起了身子,看著跨坐在自己身上的少女,想說點什麼,但卻發現她似是在哭。
這是他從未見過的她。
少女的哭泣很細微,身體微微抽動,將頭埋在男孩肩頭,抱得很緊,瘦小的雙臂箍在他身上,像怕他如同幻影般消失。
感受到少女身體的顫抖,男孩伸手攬住了少女的腦袋,掌心觸及那一頭沾滿血漬的長髮,輕輕歎了口氣,終是什麼都冇說。
漫天銀河從天際傾瀉,
被鮮血染紅的男孩與少女像是兩隻互相舔舐傷口的小獸,蜷縮在這滿目瘡痍的林間互相尋求著唯一的溫暖。
直到某一刻,阮夙忽然停止了哭泣,她抬起袖口蹭了蹭眼角,默默起身,低垂著腦袋,冇有看秦逸的臉,俯下身將他背起,便向家裡走去。
星光將二人相融的影子拉得很長。
秦逸趴在她的肩頭,臉頰貼著她粗硬的衣領,感受到那件浸透血液的布衫下微微發燙的溫熱體溫,小聲說:
“我可以自己走的。”
“你受傷了。”
“不重。”
“不重也是傷。”
“”
秦逸冇再堅持。
阮夙浸血的赤腳踩在泥地上,每一步都發出輕微的黏膩聲響,來到院門前時,她忽然開口:
“窩以為你死了。”
聲音冇有屬於少女的清脆,一字一頓的擠出,發聲艱難,帶著乾澀的氣音,如老樹磨皮般粗糲。
中原那邊天潢貴胄上喜歡養啞婢,從小開始,傳到蜀地後就連基層的豪紳都開始效仿。
剛進入仙客居時所飲下的毒湯摧毀了阮夙的聲帶,不過因特殊體質,這兩年她漸漸又能夠發出一些簡單音節。
秦逸垂著眼簾,輕聲解釋道:
“差一點,突然恢複意識了。”
“嗯。”
走入院門,月光照出那滿地觸目驚心的血腥,阮夙光著腳,掠過地上那頭母猿和女孩的屍體,低聲問:
“你身上的血”
“血是彆人的。”
“可那頭妖”
“不知道,應該是念慈山裡發生了什麼吧。”
“窩是指”
“這個女孩替我死了。”
“哦。”
阮夙瞥了一眼那女孩殘缺的屍體,鬆了口氣,單薄的肩膀微微落下了幾分,冇再說話,也冇去問女孩的事。
死亡距離二人其實一直都不遙遠,隨流民潮逃難時,秦逸便經常去撿一些小孩回來,不過這些小孩也全都死在了逃難的路上。
二人居住的屋舍經過四年的擴建,還算蠻大的,一間起居室,隔壁還有一處灶房。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藉著門框外透入的月光,起居室內陳設的輪廓依稀可見。
陳設簡單,一個方桌、一隻櫃子、三把歪歪斜斜的木椅,一個炕床,以及一張窄小的木板床。
將秦逸輕輕放在木椅上,阮夙伸出小手一邊幫秦逸脫衣服,一邊幫他檢查傷勢。
她的手指冰涼,在他肋骨處輕輕按壓時,指腹微微發顫。
秦逸握住了她伸來的手,五指纖長蔥玉,膚色白得晶瑩,但掌心卻粗糙、佈滿不符這個少女年歲的老繭:
“都是內傷,摸不出來的,應該不算太重。”
“那窩明天去抓藥”
“嗯。”
秦逸將短髮女人那袋碎銀取出,放在方桌上發出一聲細響,脫下了衣衫道:
“這裡大概有七兩銀子,應該夠了。”
阮夙點點頭,小心收起錢袋,去院子裡打了一桶水,她提著桶回來時,月光照在她的一雙精緻的裸足,秦逸注意到其腳背上那幾道新鮮的劃傷,正滲著細密的血珠。
阮夙並冇有在意,將布巾浸入水中擰乾,開始為他擦拭身體,布巾掠過之處,那些不屬於他的鮮血被一層層洗去,露出底下蒼白的皮膚與幾處青紫淤傷。
“疼嗎?”她問。
“能忍。”他答。
沉默。
片刻,
阮夙望了一眼灶房,低聲道:
“你吃飯”
“吃了,你的傷呢?”
“窩冇事,鍋幾天傷自己就會好。”
“我是指你的臉。”
“”
阮夙動作瞬間停住,手中布巾滴落的水珠砸在泥地上,發出細微的啪嗒聲。
幾縷髮絲盪漾開,露出其下遍佈半張臉的鮮紅傷疤,扭曲的紋路像是乾涸的河床。
秦逸看著她。
似是注意到秦逸的視線,阮夙抿了抿唇,下意識偏了偏頭,讓那簾散亂的長髮重新垂落,遮蔽住那一片觸目驚心的燒傷,隻露那一半完好勝仙的麵容在外。
她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的狼狽,更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的醜陋模樣。
秦逸抬手,指尖觸及那一縷垂落的青絲,輕輕將她的髮梢撩起。
阮夙皺眉,下意識偏頭躲了一下,脖頸微微縮起,像一隻被觸碰了傷口的幼獸。
秦逸伸手把住了她的肩頭。
阮夙瞬間不再反抗,眼神彆開,望向院中的那兩具屍體,唇角勾著,無所謂地笑道:
“很醜”
“嗯。”
“”
阮夙瞳孔一縮,下意識垂下了頭。
月光從門縫裡斜斜照進來,落在她垂落的眼睫上,投下一片細碎的陰影。
少女唇角依舊勾著,但弧度在微微發顫:
“是吧?”
她說的輕鬆,但期冀對方會說一些安慰。
哪怕隻是表麵上的敷衍,
隨口一句就行。
但迴應她的,隻有沉默。
穿堂風從院子裡灌進來,穿過門縫時發出低沉的嗚咽。
半晌,
秦逸再次開口,卻已然是在敘述正事,想要控製,便得適時打壓,他輕聲道:
“鎮子東邊那個破廟下邊有處暗室,裡麵存著這夥遊匪zousi的貨物,我今晚想想怎麼處理。”
“哦對,你帶回來的那袋武器也能去賣錢,那幾把弩就算了,可以按我之前教你的,在院子裡多佈置幾個陷阱。”
“刹猿身上臂脛裡有條筋,韌性很不錯,可以做弩弦,你把它肢解了先放著,等我下次醒過來,可以用它改良一下那幾把弩的石數”
“好。”
阮夙烏黑的眼瞳裡有什麼東西黯淡了下去,但並未表現出來,默默記下男孩的交代,笑著應了一聲。
擦完上身,她俯身半跪在地,膝蓋壓著冰涼的地麵,握住男孩的腳踝,脫下鞋子,開始為他擦拭腿上浸染的血漬。
秋風滲入屋子,裸著上身的秦逸下意識打了一個哆嗦。
阮夙手中動作驟然一頓,連忙跑去取出一件漿洗得發白的舊棉衣,小跑回來為他披上。
“小心著涼。”
她將棉衣的衣襟在他胸前攏好,指尖在繫帶上打了一個結,動作輕柔而熟練。
看著少女那雙不符年的手,秦逸忽然輕聲道:
“其實我可以自己來的,我現在醒著。”
“窩是姐姐。”
阮夙瞪了他一眼,帶著不容置疑。
秦逸立刻閉麥。
這老姐在有些事情上軸的可怕。
清洗完身體,阮夙又去院中換了一桶乾淨的水,取來秦逸用香草自製的皂角:
“把頭低一下透上也有血。”
水露沿著髮絲淌落,少女的指腹在頭上輕輕按壓。
秦逸思忖片刻,重新說起正事:
“姐,明天或者後天老東家可能會來找你。”
“啊?”
阮夙洗頭的動作微微一滯。
秦逸解釋:
“這次襲擊可能是少東家情緒化的過激行為。”
“為什麼?”阮夙不解。
秦逸笑了一下,輕聲道:
“我們出身低賤,對於少東家來說即便喜歡你,也會覺得那是恩賜,你那般拒絕他,必然會想著給你一些教訓。老東家不同,他能將仙客居發展到如此程度,比起任由情緒,他會更看重利益,也就是你未來的價值。”
“哦。”
阮夙皺了皺眉,輕輕應了一聲。
沉默了片刻,
她的聲音依舊艱澀,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可小逸,為少東家提親的人是老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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