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大的公猿猶如鐵塔般矗立在略顯狼藉的院落,它四下打量了一圈,猩紅的目光在秦逸身上定格一瞬,便轉到了那頭倒在血泊中,已然沒了聲息的母猿身上。
它手腳並用上前兩步,俯下身,用臉頰蹭了蹭對方麵龐,感受到那抹屬於死亡的觸覺後,公猿眨著銅鈴般的眼睛微微睜大,繼續用那纖長如竹的指節略顯無措的推了推那已無生機的屍骸。
夜風拂過,捲起猩風。
秦逸站在原地沒動,默默看著這一幕,刹猿五感很敏銳,這個距離他隨便動一下對方都能聽見。
妖禍間也有感情是他沒想過的,但想想也是,具備戲弄虐殺獵物、流露人性化表情的靈智,留若沒感情才叫奇怪。
不時,
“吼!!!!!”
震耳欲聾的吼叫幾近貫穿耳膜,公猿赤紅著雙眸,轉過頭鎖住了在場唯一的活物。
對視一瞬,
秦逸已經沒有了任何想法,平靜的抬起了手弩。
弩箭激發的一瞬,那道對他如同蔽日般龐大身影便已然帶著猩風停滯於近前!
乍眼望去,公猿的身形甚至比秦逸身後的那座還要更加龐大,在它麵前,手弩猶如一個玩具。
公猿緩緩蜷曲下腰身,弩箭插在它的臉頰上,入肉三分,箭頭甚至可能打穿了顴骨,但它卻沒有在意這份疼痛,猙獰的臉龐上,有的隻是那雙猩紅雙眸中無盡的狂怒與施虐欲。
秦逸努力思索,隨即放空大腦。
沒救了,等死吧。
緊隨著這念頭而過的,是一陣天旋地轉的失重感,被緊束的腰身讓秦逸意識到自己是被對方攥到了手中。
刹猿將他攥到了近前。
噠...
那張頜骨前突的猿猴麵孔湊得極近,近到秦逸能看清它鼻翼兩側那些細密的毛孔,看清那雙猩紅眼瞳中映出的自己,以及那噴塗出的氣息。
味道應該會很臭,不過他已經聞不到了。
刹猿巨大的手掌在一點點的用力,秦逸在一瞬直接失去了呼吸的能力。
噠...
聽著耳畔傳來的咯吱聲,秦逸平靜垂眸,瞥了一眼自己在握力下逐漸變形的身體。
...無法呼吸,骨骼逐漸變形的鈍痛原來是這種感覺。
噠...
以這個收緊速度,大概三十秒..哦不,二十秒後他的肋骨就會斷掉。
噠...
不過在這之前,因腰腹被擠壓,內髒的形變會先從口鼻倒湧出鮮血。
噠...
噠...
噠...
嗯?
掛機等死的意識被異響重新啟用,秦逸發覺耳畔傳入的‘噠噠’聲並不是瀕死的幻覺,更不是骨骼受力的咯吱。
這是什麽?
噠...
噠...
那有節奏的‘噠噠’聲音更近了,似乎已經來到了院門外。
這一次,秦逸聽清了。
聲音像是布袋裏鐵器摩擦的碰撞。
公猿明顯也聽到了這愈來愈近的聲音,先秦逸許久便偏轉過了頭,手上的力道也隨之放緩。
這也是秦逸現在還沒噴血的原因。
目光定格,月色沉默。
一道瘦小的身影就那麽自院門外的陰影中緩步走了進來。
那是一個渾身浴血的少女。
身形頎長消瘦,約莫十二三歲,低垂著腦袋,長發如瀑墜落,一手拖拽著一隻似是裝滿刀兵的鼓囊布袋,一手裏拎著一隻長柄鏽斧,木柄上用染血的布帶與手腕纏在一起。
在兩道情緒不一的注視下,
“吼....”
公猿僅發出了一聲威嚇的低吼,此刻它並不想再管其他,隻想虐殺掉眼前這傷害了自己血親的兩腳獸幼崽。
“.......”
聽到家裏的聲響,少女頓住腳步,鬆開曳著鼓囊布袋的手,十幾把刀兵瞬時從中滾落了出來。
“吼...”
公猿落在那上麵,猩紅的瞳孔微微凝滯,喉間發出咆哮似低吼著盯著來者。
長發隨風散亂,少女遲緩的抬起了眼簾,指尖插入發縫,將長發向上撩起,露出了那雙麻木,布滿血絲的眸子。
【嘖...】
【吵死了..】
她無神的想著。
淚痕與血痕在臉上交織成一道道蜿蜒的紋路,漠然掃視著眼前的一切。
她看到了那具母猿屍體,
看到了那個殘軀的女孩,
最終定格在那座,她和小逸一磚一木慢慢搭建起來的小屋前。
那裏,蹲伏著一頭龐大的妖猿。
它背對著她,隻有那顆醜陋的腦袋轉過來,死死盯著自己。
一瞬對視,
染泥裸足的足尖從地上布袋中挑起一柄唐橫刀握在手中。
然後,
少女便繼續向前走去。
一手持刀,一手曳斧。
看到這一幕,公猿猩紅眼瞳中閃爍著不悅怒火的疑惑,喉嚨間如醞釀著悶雷。
同樣緩緩起身,公猿丈許的身形在月色下投射出大片陰影。
月色之下,
瘦小身影與那龐大怪物愈來愈近。
萬籟於此刻俱寂,蟬鳴鳥叫在此刻被抽離。
直到,
一聲細微的...
“...姐。”
“...”
“...”
“...”
細微的呼喊,像是擊穿了某種生死帷幕。
少女渙散的瞳孔瞬間緊縮,
那層覆蓋在眼底的死灰色薄膜在這一瞬碎裂。
阮夙如夢醒般開始尋找著聲音的來源,目光鎖定在刹猿握於掌心的男孩時,明顯恍惚了一下,像是不可置信。
她停下了前進的步伐,發絲垂落眼前,看不清神情。
緊接著,
是極致的沉寂,
“.....”
“.....”
“.....”
砰!
驟然,青石碎裂!!
少女身影消失原地。
刹猿猩紅的瞳孔微微一滯,但它反應同樣很快,感受到威脅的一瞬,直接抬臂橫掃而去,握著男孩丈許長臂在月輝之下覆映一片死亡的陰影。
疾馳的勁風將少女的長發扯成直線,也讓妖猿看清了女孩的神情,那一種極致到瘋狂的殺意。
兩道殘影交錯的一瞬,一道細微的切口在妖猿握著秦逸的肘部出現,緊接著擴大飛起!
它那虯實的小臂直接被少女剁了下來!
而砍下手臂的同時,少女以一種秦逸無法理解的借力方式,身形直接在空中打了一個急促的迴旋。
灰藍色的衣擺在月光中劃出一圈模糊的弧影,一記鞭腿便卷著呼嘯的風,瞬息砸在了刹猿那張頜骨劇突的麵孔上!
沉寂一瞬,
隨後爆鳴呼嘯而至!
砰!!!
悶響如同巨石砸入深潭。
刹猿的麵頰瞬間變形,頜骨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向內凹陷,幾顆獠牙伴著血霧飛旋而出!
龐大的身形因為那股不可思議的巨力直接倒飛而出,砸穿木牆,灰褐色的皮毛貼著地麵犁出一道深槽,血泥與碎草四濺,直至撞在院外十餘米外的一棵老槐樹上方纔終止去勢!
噠...
少女落地,赤足踩在地上,被夜風吹起的長發一縷一縷地落迴肩頭。
阮夙有些慌亂的接住了刹猿的小臂,和其上被攥著的男孩。
很穩。
瘦小纖細的身形蘊含著‘非人’的怪力。
致死的束縛解除,秦逸貪婪的深吸了一口氣,便開始瘋狂咳嗽起來。
剛才老姐驟然前突,刹猿發力反擊時,差點沒給他一把捏死,不過在其未完全發力前的一瞬便結束了。
一邊咳嗽,秦逸一邊看向老姐。
阮夙也看著他,死死抿著唇,細長的美眸中努力克製著那失而複得的劇烈情愫。
“..腳。”
察覺不妙,秦逸打斷了老姐想在戰鬥中撲上來抱他的前搖,輕聲提醒。
阮夙聞言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那隻扭曲的左腳上,**的腳踝向外翻折了一個不自然的角度。
方纔那一腳,她太用力,以至於整個左腳都已然脫臼。
“哼...”
輕哼一聲,平靜的抬起左膝,纖細的手指握住了腳踝,按照秦逸以前教她的方式......
哢吧。
脫臼的腳踝迴位。
鑽心的疼痛湧上心頭,但阮夙沒有發出一聲呻吟,甚至沒有皺眉。
她衝他點點頭,晦暗的目光在男孩布滿鮮血的衣衫上定格一瞬,隨手扔下那柄因碰撞而刀身變形的唐橫刀,便颯爽轉身。
院外,灰褐色的巨大身形正從老槐樹下掙紮著爬起,斷臂的殘端不斷噴濺著暗紅色的血液,將周圍的泥地浸成了一片深褐。
阮夙一步一步地朝著妖猿走去,左腳每落一步,複位的腳踝都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但她的步伐沒有絲毫遲滯。
右手拎著那長柄鏽斧,斧頭沉甸甸地墜在身側,鈍刃貼著地麵拖行,在院外的泥土上刻出了一條深而長的痕跡。
停滯的山風再度捲起,擾動了她淩亂的長發與破碎的衣擺,月光照在少女半邊完好勝仙,半邊燒傷猙獰似鬼的麵孔上。
那雙烏黑眸子已經沒有了先前的死氣。
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純粹的、不摻雜任何雜質的瘋狂!
與阮夙左腳脫臼相似,妖猿那凸起的下頜此刻也無力地耷拉著,碎裂的頜骨掛在麵部,牽扯著幾條斷裂的肌腱,斷臂處也正向外噴湧著鮮血。
但它沒有去管這些,翻滾著便爬起了身,身體劇痛與失去血親悲傷讓它徹底失控,猩紅雙瞳遍佈著扭曲的狂怒,腳掌攥地,手腳並用的便朝著那新來的兩腳獸幼崽撲去。
少女步履平穩,依舊緩步向前。
公猿的速度很快,每前進一步都帶著地麵的震顫。
兩者轉瞬接觸,
公猿殘存的手臂向著少女抓去,黑色細長指甲帶著鋒銳的寒光。
這一次,秦逸看清了阮夙的出手。
勁風來襲,阮夙纖腰驟然發力,瞬時傾斜下腰,差之毫厘的避過了這致命的揮擊。
公猿見狀瞳中的兇戾沒有絲毫減弱,它與這兩腳獸幼崽的體型差距過大,哪怕是撞,它都能將其撞成殘廢。
隻是它預想中碰撞並沒有發生,
阮夙側轉下腰躲避的同時,纖細的軀體已然完成迴旋蓄力,連帶著右手握著的鏽斧!
斧麵翻轉,以刃轉錘,在月色下迴旋出一道完美的弧光,瞬息抵臨妖猿的頭顱!
咚!!!
木柄斷裂,斧頭旋轉著飛出。
妖猿龐大的身形在前進的慣性與斧錘的巨力交織中,滾出去十餘米才停滯。
而這一次,妖猿沒能再立刻起身。
秦逸在不遠處扶著坍塌院牆,看得真切。
妖猿顱骨應當是碎了,老姐這一錘直接將它右眼打得激凸出了眼眶寸許。
轟隆的巨響中,阮夙扔掉了半截斧頭剩下的木棍,空著手繼續向它走去。
直到快到走到近前,公猿才緩過勁來,暈乎而笨拙地轉過龐大的身軀,嘶吼著看向那個怪物少女。
它想要重新起身。
但阮夙冷漠的盯著它,沒有給它這個機會。
她緩緩抬起了腿,修長而筆直左腿在月光下抬起至一字馬的程度,
隨後,
猛地下砸!
砰!!
撞擊,發生在刹猿巨大的頭顱之上,甚至能夠聽見顱骨裂紋擴散的細響。
在妖猿憤怒的嘶吼中,阮夙死死的踩著他的頭,睨著這畜生,俯身伸手抓住了它脫臼的下頜。
纖細的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顫抖,
如同公猿方纔攥著小逸一般,阮夙也開始一點一點發力。
咕吱..咕吱....
肌腱與肉筋被撕扯斷裂的聲音在寂靜的月夜中令人毛骨悚然。
當死亡徹底臨近,妖猿那雙猩紅的眼瞳中,想要複仇的瘋狂才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一種發自骨髓的恐懼。
它在地麵瘋狂地翻滾掙紮,丈許的長臂拍打著泥地,捲起大片的血泥與草屑,灰褐色的皮毛在翻滾中沾滿了汙穢與碎葉,喉間發出野獸垂死的沙啞哀鳴。
少女沒有停下。
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將瘦小的影子拉長,覆蓋在刹猿龐大而痙攣的軀體上。
直到,
刺啦——
世界變為黑白,僅有鮮血在空中潑灑出妖冶的嫣紅。
阮夙活生生將妖猿的下頜扯了下來,噴湧出的鮮血與那扭動的舌頭讓公猿看上去如同來自地獄的惡鬼,隻是這頭惡鬼此刻眼中已然隻剩了驚恐,甚至帶上了一絲乞求。
阮夙漠然的垂視著它,抬手。
砰!
她一拳砸在了對方腦門上。
公猿開裂的顱骨在這一拳下瞬間變形,裂紋從斧傷與砸擊處向四麵八方蛛網般蔓延開去。
散亂的發絲滑落,遮住了少女半張臉,隻露出一隻漆黑漠然眼瞳。
刹猿沒有死去,猩紅的雙眸在痛苦中瞪得渾圓,瞳孔劇烈收縮,那其中的畏懼已然上升為一種純粹的顫栗,嘴裏發出尖銳鳴嘯。
人類是供它玩樂的獵物,
為什麽....為什麽這個人類幼崽.....
第二拳砸了下來。
砰!
刹猿堅硬的顱骨碎了大半,猩紅的眼球從凹陷的眼窩中突出了麵部,擠在碎裂的眶骨之間,幾近脫落。
刹猿失去了掙紮的能力,四肢痙攣著,在地上劃出幾道淺淺的溝痕。
緊接著是第三拳。
阮夙的拳頭直接打穿了刹猿巨大的顱骨,纖細的手臂沒入其中,指節觸碰到了柔軟而溫熱的腦組織,碎骨的銳邊割開了她小臂的麵板,暗紅色的血沿著手肘淌落。
機械式地抽出。
第四拳。
第五拳。
第六拳。
月光如瀑,將周遭映得分毫必現。
秦逸一步步走向了仿若瘋魔的少女。
據王麻交代,他們這夥遊匪一共有十五個成年男子,四架勁弩,他解決了兩個,剩下十三個,如今看來,老姐帶迴來的那布袋中刀兵應當就是他們的。
秦逸來到了她身後,沒有去阻攔對方那鞭屍的行徑,隻是輕輕喚了一聲。
“...姐。”
“.......”
無聲,
少女揮舞的拳風瞬間頓住。
微風拂過,帶著鐵鏽與泥土的氣味。
少女迴眸眼眸,望向身後同樣在血中淌過的男孩。
男孩輕聲問:
“你沒事吧?”
“......”
少女望著男孩,咬著唇角,鼻翼微微顫動,最終一雙美眸彎成兩道帶著晶瑩的月牙,一點點抬起了那染血的小手。
月光之下,
嫣紅的血漿在順著雪白的手臂滴落,
少女纖長的食指與拇指成圈,其餘三根手指攤開。
那是他教她的手勢。
我..沒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