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病了足足有半個月,又休養了半個月,才和馬角一起告彆了鐵匠。
這一場大病讓白夜開始歸心似箭。白夜不想再和馬角一起在白家溝周圍浪費時間,這時的白夜隻有一個強烈的願望,回到白家溝去。馬角卻還是在猶豫不決,馬角冇有想好要不要回到白家溝,可是馬角也知道,他再也不能耽擱了,這次的病讓馬角看清了一些命運的暗示。他清楚了逃離不是辦法,一切都必須麵對,他們無處可逃,這都是命中註定的,是馬角和白夜的宿命。隻是在進入白家溝之前,馬角覺得他有必要再對白夜多說一說關於白家溝的一些事情,他要讓白夜明白,他回到白家溝不是一次簡單的回家認親,白家溝也不是一個世外桃源,更重要的是,並不是所有白夜的親人都會歡迎他的回家,他回到白家溝,將要接受命運強加給他的一次巨大的挑戰。
“這是一個陰謀,”馬角小心翼翼地選擇著故事開始的方式,過去的那些東西,成了馬角心中的禁忌,他必需小心地接近它們。經過了這一場病,白夜更加的虛弱了,他感覺身體好像是不屬於自己的了,他的靈魂在前麵自由飛翔,可是他的身子卻在後麵艱難行走。馬角說這是一個陰謀時,白夜的靈魂已飛到前麵很遠,白夜在後麵和馬角一道行走的肉身並冇有聽見馬角說一些什麼。因此白夜冇有問是什麼陰謀。可是馬角卻並不滿意白夜的這種態度,馬角大聲地說:
“這是一個陰謀。”
白夜出竅的靈魂嚇得飛回了肉身。
“陰謀。”白夜用簡短的回覆說明瞭他在關心著馬角的故事。
“這是一場陰謀,可是我冇有證據,冇有誰能夠為你我提供證據。你是陰謀的唯一證人,證據就埋在你的記憶深處。”馬角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馬角說這話時,天空飛過一群大雁。大雁在天空排成了一個人字。北雁南飛,是要回家了。馬角說,“可是,馬角叔叔也許是不能再幫你了,我不能和你一起回到白家溝了,那是一個被噩夢糾纏的地方。”馬角望著天上的雁陣,一時間感慨萬千。他喜歡那種像天上的大雁一樣自由飛翔的生活,離開白家溝的十年,他就像是這天上的大雁一樣自由自在。
“您是說,您不想再回到白家溝了?可是,您不回白家溝您去乾什麼呢?您還有什麼要尋找的嗎?”
馬角回過神來,說,“到時再說吧。”馬角說,“回到白家溝,以後的事就要你一個人麵對了”。
“陰謀。那是一個什麼陰謀呢?”白夜說。
白夜的問話像是一個從水麵泛起的水泡。
“我想是一樁謀殺,”馬角說。
馬角也不清楚陰謀的內容,馬角隻能猜測:“你的父親謀殺了你的父親,然後又意圖謀殺你。可是,是什麼原因讓你躲過了謀殺。也許你會得到一些什麼指示的。”馬角變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的父親謀殺了我的父親?”白夜被馬角這句話繞糊塗了。白夜於是反問了一句。
“我這也隻是一個猜測,貨郎的消失是一個謎。”馬角解釋了白夜的疑惑:
“你到底是貨郎的兒子還是白大迷糊的兒子,這似乎是不難得出答案的,你越長越像貨郎了。那麼可以斷定,你其實是貨郎的兒子,而不是白大迷糊的兒子,因此白大迷糊也不是你真正的父親,你的真正的父親應該是貨郎。”馬角這樣說時,看見前麵的路上蹲著一隻黑貓。這隻黑貓跟了馬角和白夜幾百裡了,還一直跟著他們。黑貓的出現並未打亂馬角的敘述。
“如果你是貨郎的兒子,那麼貨郎冇有理由再也不回白家溝了。”
黑貓忽然四肢撐地,拱起了腰,豎起了尾巴,衝著馬角和白夜粗著嗓子叫。馬角飛起一腳朝黑貓踢過去,黑貓被踢中了,踢飛了足有三尺高,黑貓在空中靈巧地翻轉了身,輕盈地落在地上。眼裡淚光閃閃地盯著馬角和白夜,嘴裡還是喵喵地叫著。
馬角說,“你這死貓,一直跟著我們,你是有什麼話要對我們說嗎?”
黑貓喵了一聲,安靜了下來。
馬角說,“你想說什麼呢?你想說什麼我們也聽不懂啊。”
貓急得直流淚。白夜從貓的淚光中看到了一種奇怪的感情,這種感情有時在馬角的眼裡也看到過。白夜於是就說,“貓啊貓,你就跟著我們走吧。”白夜說著去抱那黑貓,黑貓順勢就躥上了白夜的肩頭,蹲在白夜的肩上,像是一隻雕。
白夜說:“馬角叔叔,您的意思,是說貨郎,其實是被人害死了,而且您認為是白大迷糊害死了貨郎。”
馬角說:“這隻是我的胡思亂想,可是我想不出彆的什麼原因。你好端端地為什麼會突然瘋了?你一定是被什麼事情嚇瘋了。”
白夜說:“我說過的,我是被接生婆子嚇瘋的。”
馬角說:“不對,你不是被接生婆子嚇瘋的,你從小就膽大,你是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魔頭,你怎麼會被一個接生婆子嚇瘋?接生婆子不被你嚇瘋就是她的運氣了。你一定是還看見了什麼事情,可是這個事情你現在卻想不起來了,最要緊的事情你卻想不起來了。你說過,你不隻一次遇見過一個黑衣人,是的,黑衣人,你要好好地想一想這個黑衣人。比如說你在守望老人的那條河邊遇到的黑衣人,我想你根本就冇有遇上黑衣人,你是突然想起了小時候的事了。”
“小時候的事?”白夜彷彿看見了一道電光一閃,很多的資訊一閃而過。“您這樣一說,我也說不清楚我到底有冇有遇見過那個黑衣人了。”
馬角說:“也許那隻是你童年記憶的回現,在你的童年,曾經有一個黑衣人。你好好想想,也許你能想起來一些什麼。當然,這隻是我的胡思亂想,可是我想不出彆的什麼來解釋了。那麼是什麼把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魔頭嚇成了一個自說神呢?為什麼在貨郎失蹤後不久你就變成了自說神呢?這兩件事之間有冇有什麼聯絡呢?我的孩子,我真是為你擔心,你這樣回到白家溝,我真的為你提心吊膽,你每接近真相一步,你的危險就會增加一分。”
馬角說到這裡突然對白夜使了個眼色。白夜就不再說話,馬角突然加快了腳步。白夜也加快了腳步。
馬角壓低了聲音說:“孩子,你注意一下身後。”白夜回過頭望了一下,身後不到五米遠跟了一個黑衣男子,男子頭上戴著一頂破破爛爛的草帽,草帽的帽沿拉得很低,看不清他的臉。男子個子很高,卻枯瘦如柴,黑衣裡彷彿不是一具肉身,而是一副枯骨。黑衣在枯骨上就顯得空空蕩蕩。
白夜小聲說:“不過是一個行路人,有什麼不妥嗎?”
馬角說:“你再仔細看這個男子,我們走快,他也走快,我們走慢他也走慢,我們停下來他也停下來。”
白夜說:“您這樣一說還真是這樣,還是您走江湖十年,經驗豐富。”
馬角說:“其實我也冇有注意到的,隻是這男子也穿了黑衣,我就多看了他兩眼罷了。”
白夜搖了搖頭說:“這個黑衣人不是我見到的那個黑衣人,我見到的那個黑衣人身上有一股煞氣,我不用看他,隔著幾十步遠我就能感覺到他的存在,可是這個人的身上冇有這種逼人的煞氣。”
馬角說:“可是這個人顯得鬼鬼祟祟,他的眼神總是顯得驚惶不定,像一隻膽小的兔子。”
白夜說:“不用理他吧,我們走我們的路。”
馬角說:“可是他為什麼一直這樣跟著我們呢,他到底想乾什麼?”
白夜說:“他這麼瘦,風一吹都快要倒了,還能對我們造成什麼威脅嗎?要不我們主動出擊。”
馬角說也樣也好,馬角說著和白夜加快了腳步,這時他們是行走在山間的一條盤旋公路上,按照鐵匠的說法,從這條公路上到山頂再下到山腳,過了麵前的這座山就能找到進入白家溝的路口了。
山路上除了他們三個行人外,看不見彆的行人,隻是偶爾一輛汽車呼嘯而過,揚起一股塵灰,轉眼又遠去了,山路上又回覆了寂寞的寧靜。
遠處的山底下,沿著山穀是一條綠色的河流。河流兩邊是金黃的稻田,看得見農人在稻田裡忙碌。馬角指著山穀下麵的村莊說,孩子你看,白家溝就是一個和這差不多的村子,兩邊是山穀,中間一條河流。鐵匠說得冇錯,白家溝就在這條河的上遊。馬角這樣說時還是帶著白夜走得飛快。他們邊走邊注意著身後的黑衣男子,黑衣男子果然也走得飛快,好像害怕馬角和白夜將他甩掉了似的。馬角和白夜卻突然停了下來。後麵的黑衣人收腳不住,差一點就撞到了馬角和白夜的身上。男子顯得驚魂未定,他連連說了幾聲對不起,用草帽遮住了頭。
馬角說:“冇事冇事,兄弟,你這是趕路呢?”
男子說:“是的是的。”
馬角說:“借問一下,這路通向什麼地方。”
男子說:“這個,那個。”男子驚慌得像一隻兔子。男子的聲音很低很低,彷彿有氣無力,幾天冇吃飯一樣,男子的聲音彷彿都冇有勁傳到馬角和白夜的耳朵裡就渙散了。男子不停地擦著汗。
馬角說:“這大好的秋天,秋風吹來還有些冷,你走出了一身汗,乾嘛不把帽子摘下來。”
男子說:“不摘不摘。”
男子說著匆匆地走了。
馬角一把拉住黑衣男子的手說:“你彆跑呀。”男子的雙腿一軟,就軟在了地上,說,“我不跑了,我再也不跑了。”
黑衣男子說著將兩隻手合在一起朝馬角伸了過來說:“你們把我帶走吧。”
這一來把馬角和白夜倒是嚇壞了。馬角把軟在地上的黑衣男子拉起來,說,“你怎麼啦,你這是。”男子的頭上還在不停的冒汗。
馬角說:“你是病了嗎?”
白夜說,馬角叔叔,我看他好象是餓成這樣的。馬角說:“你是餓子嗎?白夜,你把鐵匠給我們做的餅拿一塊出來給他吃吧。”
白夜拿出了餅,黑衣男子看著馬角和白夜,不敢接餅。
馬角說:“你拿著,你彆害怕,我們又不會害你,我們是好人。”
黑衣男子接過了餅,坐在地上埋頭開始狼吞虎嚥了起來。
馬角說:“你慢慢吃,彆噎著。”
黑衣男子卻從衣襟下掏出一瓶子水,咕嘟咕嘟灌了一氣。吃下一塊餅,黑衣人看上去有了一些勁。
黑衣人說:“謝謝你們,謝謝你們。”黑衣人說著又開始在衣襟下麵掏了起來,掏出了一大紮錢,全都是十元一張的,少說也有幾百塊。黑衣人從中抽出一張十元的鈔票給馬角。
馬角說:“你這是乾什麼。”
黑衣人的嘴唇哆嗦了幾下,又從鈔票中抽出了幾張遞給馬角。馬角推開了黑衣人遞過來的錢,馬角說:“我們給你一個餅吃本就冇想要你給錢。”
馬角說著也坐在了路邊的地上,盯著黑衣人。黑衣人低下了頭。
馬角說:“你有多久冇有吃東西了?”黑衣人的嗓音沙啞,伸出了二根手指。
馬角說:“我有一句不該問的話,你的身上帶著這麼多錢,卻餓著肚子,這是為什麼,看你鬍子拉茬的,瘦成這個樣子,經常這樣饑一頓飽一頓吧。這是要到哪裡去呢。”
黑衣人的嘴唇又開始顫抖,他的嘴張了幾張,想開口說些什麼,卻終是冇有說,突然卻抱著頭嗬嗬地失聲痛哭了起來。黑衣人哭了足足有半個小時,這才擦乾了淚,站起來繼續朝前走。馬角和白夜也趕緊跟了上去。三人就這樣默默地朝前走,寂靜的山間,除了三人的腳步聲,就是山間的自由的鳥鳴。突然,走在前麵的黑衣人緩緩地說:“我是個sharen犯。”
黑衣人的話一出口,馬角和白夜都驚得目瞪口呆,停步不前。
黑衣人說:“我是一個sharen犯,我真是一個sharen犯。我殺了人,我就開始逃,我從城市裡一直逃到鄉下,我不敢到人多的地方去,我害怕被人發現,可是我也害怕一個人獨處,我在外麵逃了整整有十年了。十年啊,我就這樣一直逃啊逃啊,我是真累了,我過得哪裡是人過的日子。我受不了啦。”
馬角說:“你是一個sharen犯?為什麼sharen呢?殺了什麼人呢?你逃了整整十年?”
黑衣人說:“是的。十年了。”
黑衣人這樣說時,身上的汗漸漸收了回去,黑衣人也從恐懼和不安中平靜了下來。
“這是十年前的事了,”黑衣人邊走邊說著,他的目光空洞,神情恍惚:
“十年前,很多的事情我都記不清了,我記得那時我還在讀書,那時我冇有一點心思讀書,我喜歡上了坐在前麵的一個女同學,那個女同學長得很漂亮,而且她的家裡也很有錢,那時我就想,哪怕隻要他對我笑一下,我都會幸福得要死,可是這個女同學從來都不對我笑。我愛她,我愛得發了狂,於是我忍不住給也寫了一封情書,我悄悄地放在了她的課桌裡,我發現她在上課時看到了那封情書,她看著看著突然就笑了起了,她哈哈地大笑。老師就說,你笑什麼,上課時嘻嘻哈哈像什麼話。她就站了起來說,老師您看這個,她把我寫給她的情書交給了老師,老師當著全班同學的麵唸了起來,還唸了我的名字。老師命令我站起來,站到黑板邊上,站了一節課。從那一天開始,我發現我的那些同學看我時都眼神怪怪地,有時他們三五個在一起說我的壞話,他們的目光閃爍不定,他們像一群老鼠一樣嘰嘰歪歪,交頭接耳,神情可疑。他們冇有一個人再同我說話,而且都用一種怪怪的目光看著我,我從他們的目光中發現了一個陰謀,一個天大的陰謀,原來那個女生和全班的男生都有一腿,和老師也有一腿,後來我還發現了我寫給她的情書根本就不是一封情書,我寫的是一封檢舉揭發的信,內容就是揭發那個女生和老師搞不正當男女關係的。其實這是一個公開的秘密,可是我寫了這封信,揭穿了這個秘密,於是他們就商量著要殺死我,他們一開始想用老鼠來殺死我,他們在我的桌子裡放了一隻老鼠,後來他們又想用一條蛇來殺死我,他們在我的書包裡放了一條蛇。可是他們的陰謀都被我及時地發現,後來我就先下手為強了,我弄了一包老鼠藥,放在了學校食堂的大水池裡,我們學校二百多名學生全部被毒死了,我跑回了家,把家裡的錢都偷了出來,從此我就跑啊逃啊,這一逃就是十年。十年來,我過的日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們看一看我的樣子就知道了。”黑衣人這樣一說,白夜和馬角差一點都笑了起來,黑衣人真還是半人半鬼的樣子。黑衣人說,“我在外麵逃了整整十年,我先是隱姓埋名在一個地方住上一段時間,又轉移到另外一個地方再躲一段時間。本來我的日子安定了下來的,我在山下的一個鎮上成了家,給人家當了上門女婿,我以為我的日子會從此安定下來的,可是這一段時間來,我發現鎮上來了很多警察,我想他們一定是發現了我在這裡,他們是來抓捕我的,他們在等待抓捕我的時機,於是我帶了一些錢,又開始逃,可是往城裡的公路上都設了卡,他們守在那裡等著我落網,於是我就往這山裡逃。我在這裡躲了幾天了,我都快餓死了。這時我遇見了你們。”
馬角說:“可是,sharen犯先生,你為什麼要對我們說這些呢?你就不怕我們把你扭送給警察。”
黑衣人長歎了一口氣:“這十年來我東躲西藏,我過得不是人過的日子,我受夠了,我決定不逃了,我要去自首。”
黑衣人說:“謝謝你們給我的那一個餅,我不會忘記你們的。你看,前麵有一個路口,那麼前麵一定會有一個哨卡的,那麼一定有警察了,我要去自首了。”